045 洛阳暗箭(2/2)
苍穹志:我在明朝造火箭045 洛阳暗箭: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你们说,林大人欠你们什么?”
没人说话。
陈三站在角落里,左手攥紧衣角。
王五蹲在门口,烟杆叼在嘴里,火星一闪一闪。
刘铁头靠在墙上,望着屋顶的梁木,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汉来说。”韩匠头声音沙哑,“林大人欠你们的――欠你们一个被军器局盯上的日子,欠你们一个被东厂追查的将来,欠你们一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活计。”
他顿了顿。
“但林大人也给你们的――给你们一个造出好钢的机会,给你们一个边关将士用命保下来的机会,给你们一个死了以后,能跟子孙说‘那炮是老子造的’的机会。”
他残缺的右手握紧拐杖,指节发白。
“老汉六十三了。这辈子造过无数东西,没一件留得下名。但苍穹阁这门炮――”他抬起头,“蓟州城头,三千建奴尸体堆成山。那是老子造的炮打的。”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
“老汉这辈子,值了。”
工棚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站起来。
是陈三。
他用左手撑着地,慢慢站起身。右手的绷带还吊着,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
“林大人,”他说,“俺不退。”
王五把烟杆往地上一磕,站起来。
“俺也不退。”
刘铁头从墙上撑起身。
“不退。”
一个接一个,匠人们站起来。
六十三人,没有一个人还坐着。
林穹看着他们。
他想起朱聿衡临终前那两个字――“真美”。
他想起李长庚咽气前那两个字――“人心”。
人心。
可以亡国,也可以立国。
他深深弯下腰。
“林穹,”他说,“谢过诸位。”
正月二十八,洛阳的暗箭射了出来。
不是朝堂上的弹章,不是军器局的刁难,是更阴、更毒、更让人防不胜防的――
谣。
谣从京城传起,沿着通州、三河、蓟州一路北上。传了三天,传到雾灵山时,已经变成这样:
“林穹是福王的人。福王送了三千两银子、一百匹绸缎,他收了。苍穹阁造的那些炮,一半要运去洛阳。”
又过了一天,版本升级了:
“林穹在太原时就跟福王勾搭上了。晋王倒台,就是因为他出卖。现在福王要举事,他就是内应。”
二月初一,曹谨从京城带回来一份邸报抄本。
抄本上有一道内阁刚出的咨文:
“据查,工部虞衡司主事林穹,与福王府往来密切,收受馈赠白银三千两、绸缎百匹。着顺天府尹核查具奏。”
林穹握着那份抄本,很久没有说话。
三千两白银,百匹绸缎。他没接,一文没留,一匹没动。
但内阁的咨文里,写的是“据查”。
据谁的查?
顺天府尹核查具奏。核查需要时间。核查期间,他就是“涉嫌勾结藩王”的嫌疑人。
而福王要的,就是这个“涉嫌”。
有了这个涉嫌,弹章可以再上,朝议可以再起,皇上的信任可以动摇。
更重要的是――
采冶局那六十三名匠人,会怎么想?
林穹抬起头。
窗外,韩匠头正带着陈三,在窑场边一锤一锤地锻打一块新钢。火星四溅,映着两个人黧黑的脸。
他们没有看这边。
他们只是埋头干活。
林穹把那份抄本折好,收进怀里。
“曹谨,”他说,“替我约一个人。”
“谁?”
“徐光启。”
二月初三,林穹在徐府见到了徐光启。
老人更老了。短短一个月,他仿佛又老了三岁。眼袋浮肿,颧骨凸出,坐在榻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
但他看到林穹时,眼睛还是亮了。
“林大人。”他示意林穹坐下,“那谣,老夫听说了。”
林穹坐在他身侧。
“徐阁老,”他说,“下官有一事相求。”
徐光启看着他。
“说。”
“下官想请阁老出面,”林穹一字一顿,“查那三千两银子。”
徐光启眉头微挑。
“查?”
“是。”林穹说,“公开查。顺天府查,刑部查,都察院查,谁查都行。查那三千两银子――它从哪来,到哪去,经谁的手,落谁的袋。”
他顿了顿。
“下官没收。但口说无凭。只有查,才能证清白。”
徐光启沉默片刻。
“你可知道,”他说,“这一查,要查多久?查的过程中,你就是嫌疑人。你的采冶局,你的苍穹阁,你那六十三名匠人――都得等着。”
“知道。”林穹说。
“那你还查?”
林穹抬起头。
“阁老,”他说,“下官来这个时代,不是为了当清官的。”
徐光启看着他。
“下官是为了造东西。”林穹说,“造炮,造钢,造能守住这江山的器。谣不查清,下官什么都造不了。福王要的就是这个――让下官什么都造不了。”
他顿了顿。
“所以下官不能让他如愿。”
徐光启看着他,很久。
然后老人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欣慰,只有说不清的复杂。
“林穹,”他说,“你比老夫想的,还要狠。”
他撑起身,从榻边取过纸笔。
“老夫来写这封奏疏。”
二月初五,徐光启的奏疏入阁。
同日,崇祯朱批:“着三法司会同顺天府,严查此案。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二月初六,三法司的人进了雾灵山。
他们查了三天。
查账册,查物料,查匠人,查林穹所有的往来书信。他们甚至打开地窖,把那七枚藏着的好钢翻出来,一块块过秤、登记、封存。
韩匠头全程陪同,一句话没说。
陈三蹲在角落里,用左手死死攥着衣角。
三法司的人走后,工棚里一片狼藉。
账册散落一地,工具被翻得乱七八糟,那几枚好钢被装进木箱,贴上封条,抬走了。
韩匠头站在空荡荡的工棚中央,拄着拐杖,一动不动。
“韩师傅。”林穹走到他身侧。
老人没有回头。
“老汉这辈子,”他哑声说,“造的钢,头一回被人当赃物抬走。”
林穹没有说话。
他站在韩匠头身后,望着那扇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门。
门外,天色渐暗。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
那是三法司的人,带着那七枚钢锭,回京复命去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