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誓师(1/2)
随身军火库,从猎户开始平推天下第62章 誓师: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誓师
四月初七,镇北关。
杨业头七。
按照军中习俗,这一日要在关城设祭,招亡魂归来,饮最后一碗送行酒。陈阳没有反对。他不仅没有反对,还亲自下令:杀牛宰羊,尽出库存,让将士们好好吃一顿,好好喝一碗。
不是庆祝。是送别。
关帝庙前,临时搭起的祭台上,供着杨业的牌位。牌位很简单,只是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八个字:“大炎镇北元帅杨公之位”。没有繁复的谥号,没有华丽的辞藻。老将军生前最厌恶那些虚文,死后也不必加上。
牌位前,摆着一碗酒、一碗饭、一双筷。酒是北疆最烈的烧刀子,饭是边军最常吃的杂粮饭,筷是寻常的竹筷——都是杨业生前用惯的东西。
祭台四周,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有杨业麾下的老卒,有刚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兵,有从各营选派的代表,也有自发前来的百姓。他们肃立无声,望着那块简陋的牌位,望着那个永远不可能再回来的身影。
陈阳站在祭台前,一身素服,没有戴冠。
阿依娜站在他身侧,同样一身素服,神色肃穆。
时辰到。
军中司礼官高声唱礼:“一炷香,敬天地——”
香点燃,青烟袅袅,升入四月初的寒空。
“二炷香,敬英魂——”
香插入香炉,烟火明灭,映着牌位上那八个字。
“三炷香,敬将士——”
香火缭绕,飘向那些肃立的人群。
三炷香罢,司礼官又唱:“送行酒——”
一列军士端着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是一只只粗陶碗,碗中盛满烧刀子。他们依次走过,将酒碗分到每一个人手中。
陈阳接过碗,望着碗中清亮的酒液。酒面微微晃动,映出他模糊的面容。
他举起碗,向着那块牌位,深深一躬。
“杨将军,”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碗酒,朕敬你。”
他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如火如刀,烧得他眼眶发热。
身后,数千将士齐刷刷举起碗,齐刷刷饮尽。
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盏轻碰的声音,和低低的饮泣。
酒碗放回托盘,司礼官又唱:“送——”
最后一个字,他没有唱完。
因为有人站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卒,头发花白,满脸风霜,左袖空荡荡的——那是二十年前丢失在战场上的。他走到祭台前,扑通一声跪倒,对着那块牌位,重重磕了三个头。
“老将军,”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俺是您三十年前救下的那个愣头青,您还记得不?那年俺刚入伍,头回上阵就吓尿了裤子,是您一脚把俺踹下城墙,骂俺‘怂货,给老子活着回来’。俺活了,可您”
他说不下去了。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
又一个老卒走出来,跪下。
又一个。
再一个。
很快,祭台前跪满了人。那些苍老的、年轻的、带伤的、残缺的面孔,都朝着那块简陋的牌位,深深跪伏。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哽咽声,在寒风中轻轻回荡。
陈阳站在那里,望着那些跪伏的身影,望着那块刻着八个字的牌位,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杨业守了四十四年。
这些老卒,跟着他守了二十年、三十年,有的从十八岁守到白发苍苍。
他们守住了什么?
守住了这座城。守住了身后千万人的性命。守住了大炎的北大门。
可他们自己呢?
那个断臂的老卒,他回家后有妻子儿女吗?那个三十年前被杨业踹下城墙的愣头青,他这辈子可曾娶妻生子、过上一天安稳日子?
陈阳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日起,他要让这些人的血,不白流。
他上前一步。
“都起来。”他说。
“都起来。”他说。
没有人动。
陈阳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跪伏的身影,看着那些因长年握刀而变形的手,看着那些被风霜刻满的脸。
他忽然单膝跪地。
跪向那块牌位。跪向那些老卒。跪向这座城。跪向所有用性命守在这里的人。
身后,阿依娜微微一怔,随即跟着跪下。
全军震动。
“陛下!”有人惊呼,有人扑过来想扶他,有人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陈阳没有理会。他就那样跪着,跪在寒风中,跪在那块简陋的牌位前。
“杨将军,”他说,“你看见了。”
“这些人,是你用命护着的人。这座城,是你用命守着的城。”
“朕跪你,跪他们,跪这座城。”
“不为别的。只因为——你们值得。”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惊愕的、激动的、泪流满面的面孔。
“从今日起,”他说,“大炎的规矩,改了。”
“凡戍边十年以上者,终身免赋。凡战死沙场者,子女由朝廷供养至成年。凡伤残退役者,朝廷给田给房,安置养老。”
“这道旨意,朕回京就颁。从杨业算起,从你们算起。”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不知是谁先起的头,那压抑的、粗砺的、带着无尽悲怆和感激的呼声,像潮水般漫过整座关帝庙:
“陛下万岁——”
“大炎万岁——”
“老将军——”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陈阳站在那里,望着那些涕泪横流的面孔,望着那些举起的手臂,望着那些残缺不全却依然挺拔的身躯。
他知道,这一跪,跪出了人心。
他也知道,从今往后,这些人,这条命,就真的交给他了。
四月初八,镇北关,中军大帐。
陈阳召集众将议事。
阿依娜坐在他身侧,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那是她从巫族带来的,绘制着狄戎各部落的分布、水源、牧场、迁徙路线。比大炎任何一张北疆地图都详尽十倍。
众将看着那幅地图,眼中既有惊叹,也有疑惑。
“王女,”副将忍不住问,“这地图可信吗?”
阿依娜点了点头:“这是我阿妈那一代代传下来的。草原上的人不写字,但这些,比字记得牢。”
陈阳接过话头:“王女不仅是来陪朕的。她是来帮我们打赢这场仗的。”
众将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再多问。
陈阳指着地图上标注的几个点:“狄戎主力,现在驻扎在这里——白狼原。距镇北关三百里,快马一日一夜可至。”
他又指着另一处:“这里是他们的水源,一条名为‘克鲁伦’的河。草原上,水源就是命脉。若断其水源,狄戎不战自溃。”
副将迟疑道:“陛下,断水源谈何容易?那是狄戎腹地,沿途全是他们的部落。大军深入,粮草补给是大问题。”
陈阳点了点头:“所以,朕不打算带大军。”
众将愣住了。
“三千人。”陈阳说,“三千神机营精锐,轻装疾行,每人双马,只带十日干粮、足够弹药。昼伏夜出,专走狄戎人不走的路。打他们的水源,打他们的粮道,打他们的部落。打完就跑,让他们追不上,堵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这叫‘游击’。朕在边关时用过,对付蛮族骑兵,最好用。”
众将面面相觑。游击?深入敌后?三千人?
这这是送死吗?
“陛下,”副将硬着头皮开口,“末将斗胆,此计太过凶险。三千人孤军深入,万一被狄戎合围”
“那就不让他们合围。”陈阳打断他,“草原那么大,他们围得住吗?”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一条曲折的路线缓缓移动:“从这里出发,绕过白狼原,从背后插到克鲁伦河上游。炸毁他们的水源,然后沿着这条河谷向东撤退,沿途烧毁他们的冬储草料。狄戎骑兵再快,也没有我们的火铳快。他们追,我们就打;他们不追,我们就继续烧。”
他转过身,望着众将:“朕亲自带队。”
帐中一片死寂。
帐中一片死寂。
“陛下!”副将扑通跪倒,“您万金之躯,岂可——”
“万金之躯?”陈阳打断他,声音冷下来,“杨业的万金之躯,还躺在关帝庙里。”
副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阳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朕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朕也知道,此计凶险。但朕更知道,若不打出去,狄戎还会来。今年来,明年来,后年还来。杨业守了四十四年,守到死。你们也想守一辈子吗?”
没有人回答。
“朕不想。”陈阳一字一顿,“朕要把他们打怕。打得他们听见‘大炎’两个字,就腿软。打得他们再也不敢往南看。”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这仗,朕亲自打。谁愿跟朕去?”
沉默。
随即,副将抬起头:“末将愿往!”
又一个将领站出来:“末将愿往!”
“末将愿往!”
“末将愿往!”
帐中,一个个将领站了出来,目光决绝。
陈阳望着他们,微微颔首。
“好。”他说,“三日后,出发。”
众将退下后,帐中只剩下陈阳和阿依娜。
阿依娜望着他,没有说话。
陈阳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想说什么?”他问。
阿依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草原上,有一句话。”
“什么话?”
“不要去追狼群。因为狼群会把你的马,引向深渊。”
陈阳看着她。
“你是说,狄戎会设伏?”
阿依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勃尔铁身边那个萨满大巫,不简单。他能在战场上制造烟雾,能让士兵发狂,能用水源传播疫病。他可能比你想的更危险。”
陈阳沉默片刻。
“你见过他?”
“没有。”阿依娜说,“但我阿妈见过。很多年前,狄戎王庭与巫族曾有一次会盟。那个大巫当时还不是大巫,只是个学徒。但我阿妈说,那个人眼里没有光。”
陈阳眉头微动。
“没有光?”
“嗯。”阿依娜望着他,淡金色的眼眸里有着隐隐的忧虑,“阿妈说,有些人活着,但已经死了。他们不敬天地,不畏鬼神,不惜性命。这种人,最难对付。”
陈阳沉默良久。
“那你觉得,朕该不该去?”
阿依娜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他,很久。
“你要去。”她说,“我知道。”
陈阳没有说话。
“但我要跟你去。”阿依娜继续说。
陈阳眉头微皱:“不行。”
“为什么?”
“草原上太危险。那个大巫”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去。”阿依娜打断他,声音平稳却坚定,“草原是我的家。我比你熟。那个大巫,我阿妈见过他。我可能知道怎么对付他。”
陈阳看着她,看着她淡金色的眼眸里不容动摇的决心。
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她。
就像她当初说服不了他,不让他去蜀地一样。
“阿依娜,”他低声说,“你知不知道,朕最怕什么?”
阿依娜没有说话。
“朕最怕的,不是输。是让你出事。”
“朕最怕的,不是输。是让你出事。”
阿依娜望着他,目光柔和下来。
“我知道。”她轻声说,“但我也怕。怕你出事。”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所以,”她说,“我们一起。”
陈阳看着她,看着她握着他的手,看着她眼中那深沉的、不容置疑的情感。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疼,也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温暖。
“好。”他说,“一起。”
四月初九,夜。
三千神机营精锐,悄然出关。
没有号角,没有旌旗,没有鼓乐。只有马蹄踏过残雪的轻响,和夜风中隐约可闻的呼吸声。
陈阳策马走在队伍中段。阿依娜在他身侧,一身皮裘,长发束起,腰间悬着一柄短刀。那是她阿妈留给她的遗物,刀刃上刻着巫族的符文,据说能辟邪。
队伍默默前行,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关城之上,留下的将士们望着那片黑暗,久久没有离去。
“老将军,”有人轻声说,“您在天有灵,保佑陛下。”
夜风呼啸,卷起关城上的残雪。
没有人应答。
四月初十,白狼原以东三百里。
队伍进入草原深处。
陈阳勒住马,环顾四周。天地之间,只有无边的枯草,被风吹得起伏如浪。没有道路,没有标记,甚至没有方向——若不是阿依娜在,他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阿依娜策马走到他身边,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一道山梁:“翻过那道梁,就是克鲁伦河的支流。顺着河走,再有两日,就到主源了。”
陈阳点了点头。他望着那道山梁,望着那片陌生的、苍茫的草原,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情绪。
这就是草原。
阿依娜长大的地方。
他侧过头,看着她。她望着那道山梁,淡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复杂的东西在涌动。
“想家了?”他轻声问。
阿依娜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那道山梁,很久。
“那里,”她指着更远的北方,“翻过那道山梁,再走半个月,就是我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陈阳没有说话。
“帐篷,羊群,阿妈熬的奶茶,阿爸打猎回来带的山鸡”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都没有了。”
陈阳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骨节分明,因长年握刀而带着薄薄的茧。
“以后,”他说,“朕陪你回去看看。”
阿依娜转过头,望着他。
“真的?”
“真的。”
阿依娜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温柔,也有一丝淡淡的感伤。
“好。”她说。
两人并肩策马,向着那道山梁,缓缓而去。
身后,三千铁骑默默跟随。
马蹄踏过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前方的路,还很长。
但他们在一起。
四月十二,克鲁伦河上游。
狄戎人的水源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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