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抚恤（1/2）

后晋天子从装怂到横扫契丹第199章 抚恤：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次日朝会，天还没亮透，百官就站好了。

昨天扩军的事还没消化完，今天又不知道陛下要说什么。有人小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殿里飞。有人低着头打哈欠，嘴张得老大，又赶紧捂住。有人揉着站酸的腿，轻轻跺脚，不敢发出声音。赵莹站在文官最前面，笏板攥得紧紧的，昨天掉了一次，今天不敢再松，指节都发白了。李穀站在他旁边，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可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捻着，捻着袍子的布料，一下一下的。符彦卿站在武将那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堵墙，可他的眼睛在动，从赵莹脸上扫到李穀脸上，又从李穀脸上扫到景延广脸上。

石重贵从后殿走出来，坐到御座上。他手里没有圣旨，就一个人坐着，看着下面。朝堂上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鸟叫。那鸟叫得欢，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庆祝什么。

“北伐阵亡将士，家中皆可挑选一子，入军事学院学习。”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可每个人都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赵莹的手抖了一下，笏板差点又掉了，他赶紧攥住，指节更白了。李穀抬起头，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着。有人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有人眼眶红了，低下头，不让人看见。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赵莹的眉头皱起来，皱成一个大疙瘩。军事学院？那是陛下登基后办的，专门教打仗的。进去的人，出来就是军官。以前进去的都是寒门子弟，选的都是聪明能干的，考试考进来的，一个萝卜一个坑。现在阵亡将士的儿子也能进去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旁边李穀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碰了一下，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样东西——不妥。那些丘八的儿子，凭什么进军事学院？那些人在战场上死了，朝廷给抚恤就够了，还要养他们的儿子？那些泥腿子，认识几个字？进了军事学院，出来就是军官，以后朝堂上站着的不全是这些人了？他那些门生怎么办？那些读了十年书、等了十年官的人怎么办？

他上前一步。“陛下，军事学院名额有限，阵亡将士子弟众多，若都进去……”

“朕没说完。”石重贵打断他。

赵莹愣了一下，退回去。脚往后挪了一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石重贵看着他。“他们替朕死了，朕替他们养儿子。”

声音不大，可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赵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那些在易州城下倒下的铁林军，想起那些在涿州巷战里再也站不起来的脸。他没见过那些人，可他见过他们的抚恤名单，长长的一串，从案头铺到地上。他低下头，不再说话。李穀也低下头，不再看他。朝堂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在吸鼻子。那声音很轻，像是在忍，又像是忍不住。

冯道站出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青砖上，不紧不慢。走到殿中央，站住，拱手。“陛下此举，恩泽后世。阵亡将士在天有灵，亦当瞑目。”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石重贵看着他，点了点头。这个老头子，懂他。从登基那天起，就懂他。

朝堂上有人跟着附和，声音稀稀拉拉的。有人还在发愣，有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赵莹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没到眼底。他攥着笏板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心里还在盘算——军事学院的名额，一个萝卜一个坑，本来就不够分。去年招了五百人，今年扩招也才八百人。现在又塞进来一批人，那他那些门生怎么办？他看了一眼李穀，李穀也看着他。两人都没说话，可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得想办法，不能让那些泥腿子占了位子。得在陛下面前多说几句，得让陛下知道，军事学院不是收容所，是培养将才的地方。

石重贵没理他们，继续说。“契丹赔偿的战马，全部调入飞龙军。剩余所需战马，由户部与兵部想办法购买。”

李崧出列。他是户部尚书，管着钱袋子。一听这话，脸就苦了，像被人捏了一把，皱成一团。“陛下，国库……”

“朕知道。”石重贵打断他，声音不大，可很沉，“钱不够，想办法。借也好，征也好，总之马要够。”

李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一眼冯道，冯道低着头，没看他，像是没听见。他又看了一眼赵莹，赵莹也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只好退回去，脚往后挪了一步，站回队列里。心里在算账——买马要多少钱，从哪出，今年还能剩多少。算着算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冯道站在旁边，没说话。他想起那些阵亡将士的家属，那些在易州城下再也站不起来的人。他们有的是父亲，有的是儿子，有的是丈夫。他们死了，可他们的孩子还在。陛下替他们养儿子，收的是人心。那些泥腿子有了盼头，以后谁不拼命？那些世家反对，反对什么？怕那些穷人的儿子抢了他们子孙的位子。可这天下，本来就是穷人的儿子打下来的。

石重贵扫了一眼朝堂。“散朝。”

百官跪下，磕头，退出去。脚步声在青砖上响成一片，踢踏踢踏的，从殿里一直淌到殿外。

消息传得很快。还没到中午，整个汴梁城都知道了。茶楼里有人在说，酒馆里有人在说，街头巷尾都有人在说。阵亡将士的家属，从四面八方涌到兵部门口。有人在哭，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有人在笑，咧着嘴，眼泪却往下掉。有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一个老汉从怀里掏出一块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包起来，塞进怀里。他儿子死了，孙子还小，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哭。高兴的是孙子有书读了，哭的是儿子回不来了。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着兵部的牌子，看了很久。她男人死了，在幽州城外，连尸体都没找回来。她等了三个月，等到冬天过去，等到春天来了，等到别人告诉她，你男人死了。现在陛下让她儿子去读书，以后当军官。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眼泪掉下来，滴在孩子脸上。孩子醒了，哇哇哭。她赶紧擦干眼泪，哄孩子。“别哭，别哭。你爹没了，陛下给你找了一条路。”

兵部门口挤满了人。兵部的人忙得脚不沾地，登记姓名、年纪、住址，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墨水用了一瓶又一瓶。一个老妇人带着孙子挤到前面，把孙子往前一推。“登记。”

兵部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名册。“叫什么？”

“赵铁柱。”

“多大？”

“十二。”

兵部的人愣了一下，又抬头看那孩子。很瘦，脸黑黑的，颧骨突出，胳膊细得像麻秆。穿着粗布衣裳，膝盖上有个补丁，补得歪歪扭扭的。站在那儿不说话，可腰挺得很直，眼睛很亮。“太小了。”兵部的人说，“军事学院不收这么小的。”

老妇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抓得很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他爹死了！死在幽州城外！陛下说了，阵亡将士的家属都能来！你不能不让他进！”

兵部的人被她抓得手腕发红，想挣开，又不敢用力。“老人家，我不是不让他进，是年纪太小……”

“小怎么了？小就不能学？他爹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在地里干活了！”老妇人的声音很大，旁边的人都看过来。有人点头，有人叹气，有人小声说“让他进去吧”。还有人看着那孩子，眼里有泪。

兵部的人为难了。他看了看那孩子，那孩子也看着他。不说话，就看着他，眼睛很亮。那眼睛里有泪，可没掉下来。

“让他进去。”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兵部的人回头一看，是符彦卿。他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身便服，没有穿官袍。兵部的人赶紧站起来。“太尉。”

符彦卿走到那孩子面前，低头看着他。很瘦，很小，可站在那里，像一棵小树。“你叫什么？”

“赵铁柱。”孩子的声音不大，可很稳，没有抖。

“想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