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孤灯渡(2/2)
午夜怪谈录第49章 孤灯渡: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他自从爷爷走后,就再也没买过。他夜里睡觉前锁好的船舱门,
第二天醒来永远是虚掩着的,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轻响,
像有人半夜推门走了进来。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夜里行船时的动静。他总听见船边的水里,
有哗啦哗啦的划水声,像有人憋着气,在水里跟着船游,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还有人用手指,轻轻摸着船底的木板,
触感透过厚厚的水泥船板传上来,轻轻的,柔柔的,像女人的手。
他每次猛地打开船灯照过去,水面上都空空荡荡的,
只有细碎的波纹,还有远处芦苇荡里,那盏熟悉的荷花灯,
昏黄的火苗在雾里一闪,又消失了。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总觉得船舱里多了一个人。他开船的时候,
总觉得有人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能感觉到身边的寒气,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湖水的腥气混着荷花的香气
,可一转头,只有空荡荡的座位。他照镜子的时候,总能看见自己身后,
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影子,头发长长的,垂到腰际,可一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阿远终于慌了,他跑去找码头的陈阿公,跪在地上,
把前前后后的事全说了出来。陈阿公听完,脸瞬间白得像纸,
枯瘦的手攥着船桨,指节都泛了白,半晌才叹了口气,
跟他说了一段藏了三十年的往事。
三十年前,阿远的爷爷老周头,年轻的时候,
也犯过一模一样的错。
那年中元节,老周头夜里行船,在芦苇荡里撞见了一盏孤灯。
他以为是自己落水失踪的妹妹的灯,对着灯喊了名字,
接了灯,让灯光照了自己的脸。可那盏灯里的,根本不是他的妹妹。
那是民国年间,一个被赌徒丈夫推下太湖淹死的新娘子,
怀着三个月的身孕,枉死在水里,几十年都找不到替身,
只能托着灯在湖里漂。老周头接了她的灯,她就认了老周头当主人,跟了他一辈子。
老周头一辈子守规矩,一辈子谨小慎微,不是怕风浪,
是怕自己稍有不慎,就害了身边的人。他每年中元节扎荷花灯,
不是给妹妹放的,是给那个女人放的,哄着她,求着她,
别碰他唯一的孙子。他临死前反反复复的叮嘱,
就是怕阿远重蹈他的覆辙,可偏偏,该来的,还是来了。
“水里的东西,认灯不认人。”陈阿公的声音抖得厉害,
“当年你爷爷接了灯,他就是灯的主。现在他走了,
这灯就来找你这个继承人了。你自己喊了话,接了灯,现在,她认你了。”
阿远当时就瘫在了地上,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流,求陈阿公救他。
陈阿公想了整整一夜,给了他最后一个法子:按老规矩,
在七月的最后一天,也就是鬼门关关上的前一夜,开船去芦苇荡,
把那盏灯捞上来,用桃木柴烧了,再把爷爷当年留下的护身符,
一起烧给她,求她走。能不能成,全看造化,全看她愿不愿意放过这祖孙俩。
七月的最后一夜,太湖又起了大雾,比中元节那天的雾更浓,
更冷。阿远按着陈阿公的吩咐,带了桃木柴、火折子,
还有爷爷留下的那道黄符,开着小船,进了芦苇荡。
湖面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风,没有浪,只有小船划开水面的轻响。
湖面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风,没有浪,只有小船划开水面的轻响。
他刚驶进芦苇荡的深处,就看见了那盏荷花灯。
它就停在芦苇荡的正中央,昏黄的火苗在雾里一跳一跳的,
像在等他,又像在招手。
阿远咬着牙,撑着船,一点点靠近那盏灯。船桨划在水里,
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有人在水底憋着气说话。
离那盏灯还有一米远的时候,他看清了灯里的东西,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那盏荷花灯里,根本没有什么红烛。
灯芯的位置,是一根细细的、女人的手指,
指甲上涂着已经发黑的红蔻丹,火苗就从指尖烧起来,
幽幽的,暖黄的,烧了几十年,都没烧完。
而油纸糊的灯壁上,清清楚楚地映着两个影子。一个是穿着蓝布衫的女人,
低着头,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另一个,是阿远自己。
不对,那不是他。那个影子穿着爷爷生前常穿的对襟褂子,
脸上的皱纹,佝偻的身形,和死去的老周头,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那个女人,慢慢抬起了头。
她的脸被太湖水泡得发白肿胀,像泡发了的馒头,
两个眼窝是黑洞洞的窟窿,没有眼珠,没有眼白,嘴角却向上咧着,
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她看着阿远,张开嘴,声音像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咕噜咕噜的,带着刺骨的寒气:
“你爷爷走了,你来陪我,好不好?”
阿远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撑船跑,可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脚踝、
小腿、腰上,已经缠满了湿漉漉的黑色长发。那些头发从水里伸出来,
像无数条冰冷的蛇,死死缠住了他,一点点把他往水里拖。
水面上,那盏灯的火苗,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无数盏一模一样的荷花灯,从浓雾里飘了出来,围着他的小船,
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的。每一盏灯的灯壁上,都映着那个女人的脸,都映着阿远的影子。
他听见了爷爷的声音,在浓雾里撕心裂肺地喊他的名字,可他看不见爷爷的身影,
只能感觉到那些头发越缠越紧,冰冷的湖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
他的腰,一点点把他往湖底拽。
他最后看见的,是水面上那盏主灯的火苗,还在幽幽地烧着。
而他的影子,永远地印在了那盏灯的油纸壁上,和那个女人的影子,紧紧挨在了一起。
第二天一早,渔民在芦苇荡里找到了阿远的空船。船板上干干净净,
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有那盏荷花灯,安安稳稳地放在船头,里面的火苗,还在一跳一跳地烧着。
阿远的尸体,太湖里的渔民找了三个月,把整个芦苇荡都翻遍了,始终没找到。
陈阿公跟我说,从那以后,每年中元节前后,太湖里行船的人,
都会看见芦苇荡里,飘着一盏孤零零的荷花灯。它会跟着过往的船打转,
会跟着船灯走。老船工们每次撞见,都会立刻调转船头,
一边撒纸钱,一边往回开,还要反复叮嘱身边的年轻徒弟:
见了那盏孤灯,千万别停,千万别接,千万别让灯照见你的脸。
太湖的水,是最记仇的。你以为你接的是亲人的念想,
其实你接的,是一张永远还不清的索命帖。你以为你在渡亡魂,
可到最后,你连自己,都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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