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裁缝铺的午夜针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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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梅雨季,是浸到骨头里的湿冷。
我踩着滑溜溜的青石板回到陈记裁缝铺时,天已经擦黑了。
雨丝像扯不断的棉线,缠在老巷斑驳的砖墙上,
墙根的黑霉顺着墙皮往上爬,一直蔓延到裁缝铺那扇掉漆的木门上。
铜环上结着暗绿色的锈,我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
“吱呀——”
一声拖得很长的哀鸣,像有人在我耳边憋了很久的哭腔。
这是我外婆的铺子,她在老巷里做了一辈子寿衣,
三个月前肺心病走了,我从城里辞了设计的工作,
回来接手了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铺子。
铺子里的味道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樟脑丸的辛辣混着绸缎的滑腻气,
还有浆糊干透的微酸,以及永远散不去的、淡淡的香烛味。
靠窗摆着那张陪了外婆五十年的老式踩脚缝纫机,黑漆掉了大半,
机头却擦得锃亮;中间是半人高的裁布台,
台面上还留着外婆用了一辈子的划粉、剪刀和顶针;
三面墙都装了落地镜,是外婆当年为了看寿衣的整体版型装的,
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照什么都雾蒙蒙的,像隔了一层生死。
外婆生前给我立过四条死规矩,刻在裁布台的边角上,磨得发亮:
一、午夜十二点后,绝不能碰裁寿衣的剪刀;
二、做寿衣时,背后绝不能留镜子;
三、寿衣的盘扣,必须在太阳落山前缝完,绝不能留到午夜;
四、绝不给已经过世的人做寿衣。
小时候我总笑她迷信,说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她也不恼,
只是用顶针轻轻敲我的手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寿衣是给往生的人穿的,半分都错不得。规矩是护命的,不是束人的。”
那时候我不懂,直到这个雨夜,我才明白,她用一辈子守的规矩,
是拼了命想给我挡的灾。
我回来的第三天,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的声音很哑,像蒙着一层水,
说要订三套寿衣,给巷子里的王阿公、李阿婆、张婶,三天后就要,
料子要最好的黑缎子,绣松鹤延年的暗纹,手工盘扣。
都是我小时候常见的老人,我没多想,一口应了下来。
赶工的第一天,就出了怪事。
我熬到夜里十一点多,把剪好的三块黑缎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裁布台上,
用镇纸压好,仔细锁了铺门,拉上了里屋的帘子。
可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铺子门,瞬间僵在了原地。
叠好的缎子被全摊开了,平整地铺在裁布台上,
白色的划粉在黑缎子上画了一张歪歪扭扭的人脸,
眉眼、鼻梁、嘴角那颗小小的痣,和镜子里的我,分毫不差。
铺子里的门窗都锁得好好的,锁扣上的锈迹都没动过,
根本不可能有人进来。我后背的汗毛瞬间倒竖,手心冒出冷汗,
第一反应是哪个小孩的恶作剧,可老巷里的年轻人早就搬空了,
第一反应是哪个小孩的恶作剧,可老巷里的年轻人早就搬空了,
剩下的老人连走路都费劲,谁会半夜来开我铺子的锁,画这么一张人脸?
我强压着心里的发毛,用湿布把划粉印擦掉,安慰自己是昨晚太累了,
记错了,是我自己摊开的布。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昨晚明明把布叠得严严实实,镇纸压在最上面,根本不可能自己散开。
从这天起,诡异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像梅雨季的雨,没完没了。
我缝寿衣盘扣的时候,钢针总莫名其妙地扎进我的指尖,
血珠滴在黑缎子上,瞬间晕开,像一朵开败的花,
怎么擦都擦不掉。我对着光仔细看,那血痕慢慢晕开,竟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死”字。
我一转头,眼角的余光瞥见身后的镜子里,站着一个佝偻的影子,
穿着藏青色的对襟衫,花白的头发挽成一个髻,
是外婆生前最常穿的衣服,最常梳的发型。我猛地回头,铺子里空空荡荡,
只有挂在横杆上的绸缎,在穿堂风里轻轻晃着,像有人刚从那里走过去。
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那台老缝纫机。
那天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刚敲过,我忘了外婆的规矩,
还在赶工,脚刚搭在缝纫机的踏板上,机子突然自己疯转起来,
机头的钢针飞速落下,“咔哒咔哒咔哒”,
针脚密密麻麻地扎在布上。我吓得赶紧往后退,脚根本没碰踏板,
可缝纫机根本停不下来,直到把那块布缝完,才戛然而止。
我抖着手走过去,拿起那块布。
那根本不是我要缝的寿衣面料,是一张黄裱纸,
上面用密密麻麻的针脚,缝着我的生辰八字,一笔一划,分毫不差。
铺子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我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冷意顺着我的脚踝往上爬,缠得我喘不过气。我终于想起外婆的规矩,
疯了一样去找黑布,要把三面镜子盖上。可我翻遍了整个铺子,
都找不到外婆当年用的黑布——我回来的第一天,就嫌它碍事,给扔了。
挂在墙角的老座钟,突然“当”地响了一声。我抬头看,
钟面上的指针,正在倒着走,一圈,又一圈,
最后停在了午夜十二点,敲了整整十三下。
每敲一下,我耳边就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气,是外婆的声音,
贴着我的耳朵,一遍遍地说:“砚砚,别做了,快走吧。”
我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我终于明白,
外婆的规矩,从来都不是迷信。可订单的交货日期就在明天,
我已经赶了两天,总不能半途而废。我咬着牙,
把那些诡异的事情都压在心底,只当是自己太累了,出现了幻觉,继续赶工。
我以为只要熬到交货,一切就都结束了。可我没想到,真正的恐怖,才刚刚开始。
交货前一夜,雨下得最大。
午夜十二点,我终于把三套寿衣全部做完了。黑缎子的面料,
绣着精致的松鹤暗纹,七颗手工盘扣整整齐齐,领口、
袖口都收得一丝不苟,完全是外婆当年的手艺。
我把三套寿衣挂在横杆上,松了一口气,靠在裁布台上,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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