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拉① 第一版(1/2)
羊脂球奥尔拉① 第一版: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最有名也最杰出的精神病医生,马朗德医生,曾邀请三位同行和四位自然科学的学者,到他管理的疗养院度过一小时,给他们看一看他的一名患者。
朋友们一到齐,马朗德医生就对他们说道:“我碰到一个最奇特、最令人不安的病例,这就向你们介绍一下。其实,关于我的这名患者,我并没有什么要对你们讲的。他会亲口讲述的。”于是,医生摇铃叫人。一个男子由一名仆人带进来。那男子精瘦,瘦得像骷髅,正是那种受一种念头折磨的疯子的那副瘦相,因为病态的念头,远比发烧或肺痨更伤害身体。
患者问候大家,坐了下来,便说道:诸位先生,我知道你们为何聚在这里,因而准备按照我的朋友朗德医生的请求,向你们讲述一下我的经历。在很长一段时间,他总认为我疯了。今天,他对自己的诊断产生了怀疑。等一下你们所有人就会知道,我的头脑和你们同样健全,同样清晰,也同样敏锐;而这种情况,无论对我,对你们,还是对全人类,都是一种不幸。
1《奥尔拉》这一中篇小说,初版则为短篇小说,于1886年10月26日发表在《吉尔·布拉斯报》上。
不过,我还是愿意从事实本身讲起,纯粹讲讲事实。情况是这样:
我四十二岁,没有结婚,家产足够我过着比较奢华的生活。我在塞纳河畔有一座花园式住宅,位于鲁昂城不远的比萨尔村。我喜爱打猎和钓鱼。因此,在后身高踞于我的宅院的巨大岩石上面,我拥有一片在法国数得上的最美的森林——鲁马尔森林;而在我的花园房前面,则流淌着一条在世界也数得上的最美的河流。
我的住宅非常宽敞,坐落在一座大花园的中央,外墙粉刷成白色,显得又漂亮,又古朴。花园里栽植美树,攀缘着刚才提到的巨大岩石,向上延展,与森林相连。
我的仆役,确切点说,我原先的仆役,有一名车夫、一名园丁、一名贴身男仆、一个厨娘,还有一个洗涤、缝补并兼做粗活的女仆。他们每人在我家都住了十年至十六年,非常了解我这个人,非常了解我的住宅,也非常了解当地,以及我生活中的亲朋好友。
他们都是善良的、老实巴交的仆人。这一点对我要讲述的情况很重要。
还要补充一点,你们想必也都知道,沿着我的花园流淌的塞纳河,一直到鲁昂都能通航;每天我都能看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大帆船、汽轮从我窗前驶过。
就在一年前,去年秋天,我突然感到身体不适,十分奇怪,也无法解释。起初是一种神经质的惴惴不安,我处于高度的亢奋状态,稍有点动静就惊悸,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我的情绪越来越坏,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发火。我请来一位医生,他给我开了溴化钾,还嘱咐我多洗淋浴。
于是,早晨和晚上,我都让人给我冲澡,也开始服用溴化钾。
不久,我果然又能睡着觉了,不料这种睡眠比失眠更可怕。我躺下刚合上眼睛,就沉沉睡过去。是的,我坠入了虚无,坠入绝对的虚无之中,坠入一种全身心的死亡状态。后来,一种可怕的感觉。有个重物压住我胸口,有一张嘴正对着我的嘴吸食我的生命,恐怖极了,我猛然惊醒。噢!多么惶怖的噩梦!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了。
诸位想象一下:一个睡觉的人遭人谋杀,惊醒时喉咙插着一把刀,发出呼噜呼噜的喘息声,浑身是血,已经无法呼吸,眼看就要死去,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当时我就是这种情景。
我日渐消瘦,心中惴惴不安。我还突然发现,我的车夫本来非常胖,也跟我一样开始瘦下来。
我终于忍不住,问他:“你这是怎么了,约翰,你生病了?”
约翰回答:“我认为我跟先生得的是同一种病,夜晚睡不好觉,毁了我的白天。”
于是我考虑,大概是地处河畔,这座宅子受湿热影响的缘故,便打算外出两三个月,尽管这正是打猎的季节。不料,我偶尔注意到一件小事,但是十分怪异,还引导我发现一连串难以置信的、神奇而令人惊悚的现象,结果我留了下来。
那是一天夜晚,我口渴了,喝了半杯水,同时注意到,放在我床铺对面五斗柜上的长颈水瓶,还满满盛着清水。
在夜间,我惊醒了一次,正是我刚才提到的那种从噩梦中醒来。我点亮蜡烛,还不禁心惊肉跳,想再喝点水压惊,却发现水瓶空了,我简直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是有人进了我的房间,就是我梦游了。
第二天晚上,我想再测试一下,便把房门锁上,确保没人进得来。我睡着了,又跟每天夜里一样醒来。两小时之前我看见满瓶的水,让“人”全给喝净了。
“谁”喝了这瓶水?无疑是我了,然而我确信,绝对确信,我在深沉痛苦的睡眠中一动也没有动。
于是,我就用点计谋,以便证实我根本没有这些无意识的行为。一天晚上,我在长颈水瓶旁边,放了一瓶陈酿波尔多红葡萄酒、一杯我讨厌的牛奶,以及我酷爱的巧克力糕点。
葡萄酒和糕点原封未动,奶和水不翼而飞。接着,每天我都变换饮料和食品。“那人”从来不碰固体的、结实的东西;至于液体的东西,也只喝鲜奶,尤其是喝水。
然而,这种忧心如焚的疑虑,仍旧滞留在我的思想里。莫不是我在无意识的状态中,起床甚至喝下我讨厌的饮料?莫不是我在梦游中,感官就麻木了,丧失了平日的好恶,有了新的口味?
于是,我再用一种新计谋来对付我自己。所有肯定要触碰的物品,我全用平纹细白布包起来,还用细麻布餐巾盖上。
随后,我要上床的时候,先用石墨涂黑双手、嘴唇和胡子。
我醒来时,所有物品虽然洁白如初,却是有人动过了,餐巾根本没有像我睡前那样摆放,而且,水和牛奶都给喝了。然而,我的房门关得严严的,上了保险锁,几扇百叶窗也都仔细地挂了大锁,任何人也不可能溜进屋里来。
于是,我就向自己提出这个可怕的问题:究竟是谁在这屋里,每天夜晚都待在我身边?
诸位先生,我感到向你们讲述得太快了。你们微笑起来,已经有了定见:“这是个疯子。”本来我应该多花些时间,向你们描述这种惶恐的心情:一个思维健全的男人,关在自己屋里,注视着玻璃瓶里面盛的水,在他睡觉时不知何故少了一些。本来我应该让你们明白,每天早晨和每天晚上这种周而复始的折磨、这种无法抵制的睡意,以及这种更加惶恐的醒来。
但是,我还得接着讲下去。
这种奇迹戛然而止。再也没有人碰我房间的任何东西了。全结束了。而且,我的状况也好转了。我的一位邻居,勒居特先生,也落到我经历的这种状态,完全一样,我得知了这一情况,便恢复了快乐的心情。我再次认为,这是当地湿热影响的缘故。我的车夫病得很重,一个月前辞职了。
冬季刚过,春天伊始。有一天早晨,我在玫瑰花坛旁边散步,忽然瞧见,清清楚楚地瞧见,就在我近前,一朵最美丽的玫瑰花枝折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攀折的;接着,那朵花划了个弧线,好像由一只手臂举到嘴唇,独自悬在透明的半空,一动不动,十分骇人,离我的眼睛不过三步远。
我惊恐万状,扑了过去,要抓住那朵花。可是,我什么也没有抓到:花消失得无影无踪。当时,我对自己恼火极了:一个有理性而严肃的男人,真不应该产生这类幻觉!
然而,真是一种幻觉吗?我寻找那枝花,立刻看到了,仍然在玫瑰树枝上,还是新折断的痕迹,就在另外那两朵硕大的玫瑰花之间,因为,刚才我看到的玫瑰花确实有三朵。
我心慌意乱,回到屋里。诸位先生,请听我说,现在我很冷静;当初我并不相信超自然的事物,甚至今天也不相信。可是,从那一刻起,我就确信,就像确信昼夜交替一样,肯定我身边有个隐形人,他曾搅扰我,离去一阵,又回来了。
过后不久,我就有了证据。
首先,在我的仆人中间,每天都爆发激烈的争吵,表面上看来,起因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此后对我却意味深长了。
一只杯子,漂亮的威尼斯杯子,放在餐厅的餐具架上,大白天就自动破碎了。
贴身男仆指责厨娘,厨娘就指责洗衣女工,而洗衣女工不知又怪什么人。
晚上,门都关好了,早上却发现有几扇开了。每天夜晚,都有人偷吃放在配膳室里的牛奶。——噢!
他是什么人呢?属于哪一类人呢?我又愤怒又恐惧,产生一种神经质的好奇心,日夜都处于极度焦虑的状态。
不过,我的宅子再次变得安宁了。下面要说的事情发生时,我再次以为是做梦。
那是七月二十日,晚上九点钟。天气非常热,窗户大敞四开;桌子上点亮的油灯,照着缪塞的一部著作,书页翻在《五月之夜》1。而我,躺在一张大扶手椅上,不觉睡着了。
大约睡了四十分钟,不知怎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隐隐一阵心慌,便惊醒了,我睁开眼睛,不过没有动弹。起初,我什么也没有看见,继而,突然觉得一页书自动翻过去。窗户没有进来一丝风。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