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拉1887(1/2)
羊脂球奥尔拉1887: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五月八日——多么美妙的一天!整个上午,我乘着阴凉,就躺在房前的草地上:巨大的梧桐树浓阴密布,遮护了整座房舍。我爱这地方,爱在这里生活,只因我的根须,细长的根须深深扎下去。
这种深根,能将一个人同他祖先世代生息的土地连在一起,同这片土地上人们所思和所食连在一起,同饮食习惯、方、农民腔调、泥土香、村庄气味,乃至空气的味道连在一起。
我喜欢这座房子,我在这里长大。从窗口望得见塞纳河,在大路后面,流经我的花园,几乎就在我家旁边;宽宽的大河,是鲁昂流向勒阿弗尔的塞纳河段,河面上的船只往来如梭。
向左边望去,那是鲁昂,一座阔大的城市,一色蓝屋顶,耸立着众多尖尖的哥特式钟楼,数不胜数,或细或粗。更有主教堂的铸铁尖顶,鹤立鸡群,凌空高耸,并挂满大钟,在这明媚清晨的碧空里,鸣声悠扬淡远。由清风送到我的耳畔,随着风起风止,听来时强时弱。
今天早上真舒畅。
将近十一点钟,长长一列船队,由一只拖船牵引,从我的铁栅门前驶过。那只拖轮很小,吐着浓烟,费力地喘息。
又驶过两条英国双桅纵帆帆船,只见那红色旗帜迎风飘动。随后驶来一条巴西三桅帆船,那洁白的船身一尘不染,晶莹闪亮。我看着特别赏心悦目,也不知为什么,起身向那只桅帆船致敬。
五月十二日——近几天来,我有点发烧,感到身体不舒服,确切地说,心中有些惆怅。
受什么神秘力量的影响,我们由欢喜转向沮丧,由信心十足转向极度忧伤呢?就好像空气,看不见的空气充满不可知的强力,冥冥中接触了我们。我醒来时兴致勃勃,真想引吭高歌。——为什么?——我走下河边,稍微散了一会儿步,回来时情绪就低落,就好像有什么祸事在家中等候我。——为什么?——莫非是一个寒战,拂过我的肌肤,牵动我的神经,给我的心灵蒙上阴影?莫非是云彩的形状、日光的色彩、物体的色彩,千变万化,映入我的眼帘,扰乱了我的思想?谁知道呢?我们周围的一切,我们视而不见的一切,我们贴近而不认识的一切,我们触碰而又摸不着的一切,我们遭遇而又无法辨别的一切,恐怕对我们,对我们的器官,并通过器官对我们的思想,甚至对我们的心灵,无不迅疾地产生惊人而无法解释的作用吧!
看不见之物的这种奥秘,实在深不可测!我们无法以可怜的感官来探测:我们肉眼既看不见极小,也看不见极大;既看不见极近,也看不见极远;既看不见一个星球上的居民,也看不见一滴水中的居民……耳朵也欺骗我们,将空气的震颤转化为响亮的音符。
耳朵是创造这种奇迹的仙女,将空气的振动转化为声响,并通过这种变化催生了音乐,而正是音乐,赋予大自然的默默骚动以美妙的乐声……我们的嗅觉远不如狗那么灵敏……同样,我们的味觉,也只能勉勉强强辨别一种红葡萄酒的年龄。
唉!我们若是有别种器官,能实现别样的奇迹,那么我们还能在周围发现多少事物啊!
五月十六日——毫无疑问,我生病了!上个月,我身体还那么健康!我发烧了,烧得特别厉害,确切地说,是一种发烧性神经质,精神和肉体都同样难受!我总有这种恐惧感,受一种危险的威胁:大祸要降临,或者死亡正逼近;这种预感无疑表明患上一种尚不认识的疾病,同时在血液里和肉体中萌生。
五月十八日——我刚去看过医生,因为我失眠了。医生认为我的脉搏过速,瞳孔放大,神经紧张,但是没有任何能令人惊慌的症状。我应该洗淋浴,服用溴化钾。
五月二十五日——毫无变化!我的状况确实怪异。随着夜晚临近,我的心头便袭来一种莫名的不安,就好像黑夜掩藏着对我的一种可怕威胁。我匆忙吃了晚饭,试图看看书;可是,我看不懂词语,连字母几乎都勉强辨认。于是,我就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总感到自己笼罩在一种模糊的、无法抗拒的恐惧之中,害怕睡眠,也害怕床铺。
将近十点钟,我上楼回卧室,一进屋就拧了两圈锁,还插上门闩。我害怕……怕什么呢?……迄今为止,我还没有惧怕过什么……我打开衣柜,还查看一下床底;我倾听……倾听……什么呢?怎么,一点轻微的不适,也许是循环系统的一点紊乱,一根神经过敏,一点点充血,我们这极不完善、极其脆弱的肌体出现一丁点功能障碍,就能把最欢乐的人变成一个忧郁者,把最勇敢的人变成懦夫,这不是咄咄怪事吗?走了一阵之后,我才上床睡觉,等待睡意就像等待刽子手一般。我等待却又恐惧睡意降临,只觉得心怦怦乱跳,两腿发抖,在热被窝里浑身哆嗦,直到猝不及防,我一下子跌进梦乡,就仿佛要zisha而投进死水深潭。这次睡眠十分狡诈,不似往常那样让我感到渐行渐近,而是躲在身边窥伺我,猛然抓住我的头,闭合我的眼睛,将我化为乌有。
我睡了——很久——两三个小时吧——继而做了个梦——不——是噩梦攫住了我。我明明感到自己躺下了,睡觉了……我既有感觉,也明明知道……我也感到有个人走到近前,注视我,触摸我,还上了床,跪在我的胸膛上,双手卡住我的脖子,收紧……收紧……用尽全力,要把我掐死。
我呢,我就挣扎,可是手脚瘫软无力,动弹不得,就像在梦中那样。我想喊叫——却叫不出声;我要活动——却活动不了。我呼呼喘着粗气,拼命要翻个身,想把那个死死压住我喘不上气来的人甩掉——可是做不到!
猛然,我醒了,惊恐万状,满身流汗。我点亮蜡烛,看看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这种惶怖的场景每夜重复发生,然后我才终于入睡,安稳地一直睡到天亮。
六月二日——我的病情又加重了。我究竟怎么了?溴化钾毫无疗效,淋浴也毫无作用。我的身体已经疲惫不堪,有时还想再累一累,就去鲁马尔森林里兜一圈。空气清新温润,弥漫着青草树叶的芳香。一开始我以为,这种空气往我的脉管里注入了新的血液,往我的心中注入了新的力量。我走上狩猎专用的林荫大道,然后拐上一条小径,前往拉布伊村,只见两边的参天大树,交织成厚厚的、绿得发黑的房顶,将我与天空隔开。
忽然,我一阵战栗,不是寒战,而是由于惶恐而异常的战栗。
我加快脚步,因独自走在这密林中而忐忑不安,身处幽深的孤寂中,毫无道理地惊恐,未免愚蠢可笑。突然,我就觉得有人尾随,离得非常近,几乎碰到我了。
我猛一回身,后面没人,只有那条笔直而宽敞的路,高树夹护。空荡荡的,空荡得令人毛骨悚然。再往前看,完全是同样的景象,这条路也无限延展,令人胆战心寒。
我闭上眼睛。为什么?我是一只脚跟着地,开始像陀螺一样旋转,速度非常快,险些跌倒。我又睁开眼睛:树木在跳舞,大地在漂荡,我只好坐到地上。接下来,噢!我弄不清自己是从哪边来的了!怪异的念头!怪异的念头!怪异的念头!我全然不知道了。干脆朝右边走,刚巧走上把我引进密林中的那条路,便顺利回了家。
六月三日——昨夜太可怕了。我要离家几周,安排一次短期旅行,我就能恢复健康。
七月二日——我回来了。我痊愈了。这次出游很惬意,参观了我还未曾去过的圣米歇尔山。
黄昏时分,抵达阿弗朗什,眼前的景象多么壮观!小城就建在一座山丘上。我由人带着,走进城边的一座公园,不禁惊呼起来!
一片浩瀚的海湾,一望无际,展现在我面前,而两边海岸十分开阔,隐没在远处的薄雾中。在这片辽阔的黄色海湾中央,在漫漫黄沙之间,突起一座奇异的暗色尖峰,直指明亮的金色天空。太阳刚刚落下,天边仍然一片火红,更加鲜明地衬出这座神奇的岩山,以及山顶那座奇妙的建筑。
天一拂晓,我便朝岩山走去。同头天晚上一样,海水已经退潮。我渐走渐近,只见那座令人惊叹的修道院在我面前越来越高耸了。走了好几个小时,终于抵达巨石的岩山脚下。山顶的教堂俯瞰山上的小城,我从陡峭的窄街攀登,走进令人大为赞叹的哥特式教堂。这是在大地上为上帝所建造的圣殿,宽敞如一座城市,布满了拱顶低矮的厅室和纤细圆柱支撑的高高回廊。这是巧夺天工的花岗岩巨型雕刻,轻巧宛如花边。教堂上面有好几座塔楼和修长的小钟楼,向白昼的蓝天和黑夜的星空抛去怪物、魔鬼、奇兽、花神的奇形怪状而毛发竖立的脑袋,而这些雕像全由精工细作的拱形装饰连接起来。
我登上钟楼,对陪同我的修道士说道:“神父,您在这里生活,想必非常惬意吧。”
修道士答道:“这里总是刮风,先生。”接着,我们一边交谈起来,一边观看涨潮。只见潮水在沙滩上奔驰,给沙滩披上钢铁的盔甲。
修道士给我讲故事,讲当地的老故事,全是传说。
其中有个传说对我震动很大。据当地人——这座山上的居民说,夜晚听见沙滩上有人说话,接着又听见两只羊叫,一只粗声大气,另一只细声细语。不相信的人就说那是海鸟的鸣叫,听起来有时像羊叫,有时像人在呻吟。然而,迟归的渔民却发誓说他们遇见过一个老牧羊人,全身裹着大衣,始终没有露出头来,他赶在退潮的时候,在这座远离尘世的小城周围的沙丘上转悠,带着一只长着男人面孔的公山羊、一只长着女人面孔的母山羊;两只山羊都披着长长的白发,不停地说话争吵,使用一种陌生的语,继而突然停止吵闹,又扯着嗓子咩咩大叫。
我问修道士:“这故事您相信吗?”
修道士喃喃答道:“我也说不好。”
我接着说道:“在这大地上,除了我们人类,如果还存在别种人,这么久了我们怎么根本不了解呢?而您,怎么就没有见到呢?
我也同样,怎么就没有见到呢?”
他回答道:“世间存在的事物,我们能看见十万分之一吗?喏,这是风,是自然界最强大的力量,能把人刮倒,能把建筑物掀翻,把树木连根拔起,在海上能掀起山一样的巨浪,冲毁悬崖,将大船抛向岩礁。喏,风在杀戮,在呼啸,在哀吟,在咆哮;然而,您看见风了吗?您看得见吗?可是风确实存在。”
面对这样简单的推理,我哑口无。这个人是位智者,或者是个蠢货,我无法判定,但是我保持沉默。他讲的这番话,我早就时常想过。
七月三日——我没有睡好觉,我的车夫跟我犯同样的毛病,看来这里有不好的影响,让人焦躁不安。我昨天回到家,就注意到他的脸色特别苍白。
“你这是怎么了,约翰?”我问他。
“我就没法休息了,先生!我的夜晚消耗了我的白天。自从先生走后,我就陷入这种魔圈。”
不过,其他仆人身体都很好,而我倒是特别害怕旧病复发。
七月四日——果不其然,旧病复发了:原先的噩梦又卷土重来。昨夜里,我总感到有个人蹲在我身上,嘴对嘴吮吸我的生命。
不错,他深入我的喉咙吮吸生命,活似一个吸血鬼。他吸饱了才站起身,而我惊醒了,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精疲力竭,动弹不得。
照这样下去,再有几天,我非得再次出行不可。
七月五日——莫非我丧失了理智?昨夜发生的情况,我所看到的情景,简直太怪异了,只要一回想,头脑就会错乱!
七月五日——莫非我丧失了理智?昨夜发生的情况,我所看到的情景,简直太怪异了,只要一回想,头脑就会错乱!
现在每晚都一样,我锁上房门,口渴了喝半杯水,不经意看到玻璃水瓶满满的,水一直到玻璃瓶塞。
然后我上床休息,并沉沉入睡,掉进恐怖的梦境中;大约睡了两个小时,我被更加骇人的震动惊醒了。
当时的情景可以想见:一个人睡觉时遭人谋杀,醒来发现胸口插着一把刀,满身是血,嘶哑地捯着气,气息奄奄,眼看要死了,却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终于完全清醒过来,又感到口渴,于是点亮一支蜡烛,走到放水瓶的桌前。我拿起水瓶倒水,一滴也没有倒出来。——水瓶空了!完全空了!一开头,我不禁莫名其妙;继而,我突然大惊失色,一屁股坐下,确切地说跌坐到一张椅子上!接着,我又跳了起来,扫视周围,随即又坐下,瞪眼看着透明的水瓶,又惊诧又恐惧,一时蒙了头,极力猜测出了什么事。我的双手瑟瑟发抖!看起来,有人喝了这瓶水?是谁?是我吗?一定是我吧!只能是我吧!
这么说,我是梦游者,在不知不觉中,过着这种神秘的双重生活!
我们不免怀疑,自身是不是有两个人,或者说,我们的心灵进入无意识状态时,是不是有个陌生者,一个不可知而又看不见的人,不时操控我们的躯体;而我们的躯体受到这种控制,就听命于这个陌生者,同样甚至超过听命于我们自己。
噢!这种折磨我的焦虑,谁能够理解呢?一个头脑健全、完全理智又非常清醒的人,恐惧地注视着在他睡觉时水消失殆尽留下的空玻璃瓶,这谁又能够理解呢?我对着水瓶一直待到天亮,不敢再上床睡觉了。
七月六日——我真疯了。昨夜里,我倒进水瓶里的水,又让人喝净了,抑或是我自己喝掉的。
不过,真是我吗?真是我吗?究竟是谁呢?是谁?噢!上帝啊!我真疯了吧?谁能救我呢?
七月十日——(这几天)我做过几次令人吃惊的试验。
我肯定是疯了!然而又非同一般!
七月六日——我上床睡觉之前,往桌子上放了葡萄酒、牛奶、水、面包和草莓。
有人喝了——我喝了一整瓶的水和一些牛奶;但是,葡萄酒、面包和草莓,哪样也没有碰。
七月七日——我再次做了同样的试验,得到同样的结果。
七月八日——桌上没有放水和牛奶。其余的东西没人碰。
七月九日——最后这次试验,重又往桌子上放水和牛奶,只放水和牛奶,并用白细布仔细包好两只玻璃瓶,还用绳捆住瓶塞。然后,我用石墨涂了嘴唇、胡须和双手,这才躺下睡觉。
不可抗拒的睡意攫住了我,但是随后不久惊醒,状态极惨。我睡觉时一动未动,我的被罩也没有印痕。我冲向桌子,看到包裹玻璃瓶的细布原样未动,洁白如初。我解开绳子,心里惴惴不安。瓶里水全喝干了!牛奶也全喝掉了!噢!我的上帝啊!……过一会儿我就动身去巴黎。
七月十二日——巴黎。这几天我恐怕是昏了头,想必我成为自己神经质想象力的玩物,除非我的的确确是个梦游者,或者受所谓的催眠暗示的影响,即某种真实存在而又无法解释的现象。不管怎样,我的惊慌近乎疯狂,而来到巴黎二十四小时,我就重又镇定下来。
昨日,奔波参观了一整天,就觉得心中注入了给人活力的新气息,晚上我去了法兰西剧院,看了小仲马的一出戏:这种才智,非常风趣又极有感染力,终于把我治愈了。对于忙于工作的聪明人来说,孤独当然是很危险的。我们周围必须有人思考,在说话;我们形只影单时间一长,就会用幽灵来填满周围的空虚。
我心情非常愉快,沿着大马路走回旅馆,在熙熙攘攘的行人中摩肩擦背,我不无自嘲地回想自己上周的情景:当时那么恐惧,做出种种猜测,以为家里住着一个隐形人。我们的头脑多么脆弱,一受到一件不能理解的小事的打击,立刻就惊慌失措,误入歧途!
我们往往不能用这样简单的话得出结论:“我不明其故,因而不理解”,反而随即臆想出种种骇人的神怪和超自然的力量。
七月十四日——共和国国庆1。我在街上漫步。爆竹声声,国旗飘飘,我像孩子一样开心。然而,zhengfu颁布法令,国民在规定的日子欢乐,这本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民众是群氓,有时傻乎乎地逆来顺受,有时又凶恶地起而反抗。有人对他们说:“开心吧。”他们就寻开心。有人又对他们说:“去战斗,攻打邻国。”他们就去打仗。有人对他们说:“投皇帝一票吧。”他们就投票赞成皇帝。后来,又有人对他们说:“投共和国一票吧。”于是,他们就投票赞成共和国。
领导民众的人也都是蠢货,不过,他们服从的不是人,而是原则;正因为是原则,就必然是幼稚的、贫乏而虚假的。也就是说,在这个什么也不可信的世界上,原则就被誉为确定无疑而一成不变的思想了,既然光是一种幻想,声响也是一种幻想。
七月十六日——昨天我经历一些事情,大大扰乱了我的心智。
我去表姐萨布莱夫人家用晚餐;表姐夫是位军官,指挥驻利摩日的第七十六轻装兵团。做客的还有两位年轻女郎,其中一位嫁给了医生——帕朗博士——专门研究神经疾病和异常症状;针对这类病症,此刻正兴起催眠术和心理暗示的试验。
1七月十四日为法国国庆日。
帕朗医生详详细细向我们讲述英国学者的南锡学派1的医生在这方面所取得的巨大成果。
他所列举的事例,我觉得十分奇特,当场就表示我根本不信。
“目前,”帕朗医生说道,“我们正一步一步发现自然界一个重大秘密,我是指地球上一个最重要的秘密,因为在别的星球上,自然界显然还有别种意义上的重要秘密。人类自从能够思考,自从能够说出并写出自己的思想以来,就感到有种神秘的东西伴随我们,只是我们的感官太粗糙、不完善,也就无法识破这种神秘的存在,于是,就力图发挥智力,以弥补感官的不足。可是从前,人的智力还处于原始状态,因而面对隐形现象,这种焦虑,便采取了庸俗的吓人形式,从而产生了民众对超自然物的信仰,产生了有关幽灵、仙女、地精、鬼魂的传说,甚至有关上帝的传说。因为,我们构想这位造物主工匠。无论从哪一种宗教出发,都是我们人的受惊的大脑所能创造出来的最平庸、最愚蠢、最不可接受的形象。伏尔泰的这句话再真实不过了:‘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而人对上帝也如法炮制。’
“然而,近一个多世纪以来,人似乎预感到存在某种新东西。梅斯梅尔2等人将我们引上一条出人意料的新路,特别是这四五年来,我们在这条路上还真取得了惊人的成果。”
表姐也根本不信,一脸怀疑的微笑。帕朗医生便对她说道:“夫人,我来试试,让您入睡好不好?”
“好啊,非常乐意。”
1南锡学派:李厄保创立的研究现代催眠术的学派。
2梅斯梅尔(mesmer,1734—1815):德国医生,创立动物磁气说(类似催眠术的医疗方法)。
表姐坐到一张安乐椅上,帕朗医生开始凝视并慑服她。我见此情景,突然感到有点心慌,喉咙发紧,心怦怦直跳。我看见萨布莱夫人眼皮垂下去,嘴唇绷紧,胸口起伏不定。
十分钟之后,她就睡着了。
“请您坐到她的身后。”医生对我说道。
我走到表姐身后坐下。医生将一张名片放到她两只手上,对她说道:“这是一面镜子,您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萨布莱夫人回答:“看见我的表弟了。”
“他在做什么?”
“他在捻着小胡子。”
“现在呢?”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
“是谁的照片?”
“他本人的。”
千真万确!这张照片,正是傍晚我在旅馆刚刚收到的。
“他在这张照片上是什么姿态?”
“他在这张照片上是什么姿态?”
“他站着,手上拿着帽子。”
如此说来,她看这张名片,这张白色硬纸片,就好像看着一面镜子。
两位年轻女郎大惊失色,赶紧说:“够了!够了!够了!”
然而,医生还是发出指令:“明天,您早上八点钟起床,然后去旅馆找您的表弟,向他借五千法郎,是您丈夫急需,为他下次旅行之用。”
发完指令,医生才将她唤醒。
在返回旅馆的路上,我总是想刚才发生的奇特场景,不免疑惑重重。倒不是怀疑表姐,我从小就把她当成亲姐姐,十分了解,确信她绝对诚实,不容置疑。医生反而值得怀疑,莫不是他耍了什么花招,手里藏了一面镜子,向被他催眠的少妇展示名片时,也展示了那面镜子?就是更为奇特的事情,职业魔术家也能玩出来。
我回到旅馆便睡下了。
今天早晨,约莫八点半钟,贴身仆人唤醒我,说道:“萨布莱夫人来了,请求立刻见先生。”
我急忙穿好衣服,接待表姐。
她坐下来,神色慌遽,两眼低垂,连面纱都没顾得上摘下,就对我说道:“亲爱的表弟,我要求您帮个忙。”
“做什么事,表姐?”
“这事实难开口,但又不能不说。我需要,急需五千法郎。”
“算了吧,您还缺钱?”
“是啊,我需要,确切地说,是我丈夫要我准备这笔钱。”
我万分惊愕,答话也支吾起来,心想,实际上她是不是伙同帕朗医生跟我开玩笑,而这只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出色表演的闹剧呢?
可是,我再仔细观察表姐,一切怀疑便全部消释了。她走这一步,内心十分痛苦,焦急得浑身有些颤抖,声音哽咽也不难理解。
我知道她非常富有,于是又说道:“怎么!您丈夫手头连五千法郎都没有!喏,您还是想一想,您能肯定是他让您向我借五千法郎吗?”
她犹豫了几秒钟,仿佛在极力搜寻记忆,然后说道:“嗯……嗯……可以肯定。”
“他给您写信了吗?”
她又犹豫起来,开始思索。我能猜得出她在冥思苦索。她并不知道写了什么信,仅仅知道她必须为她丈夫向我借五千法郎。为此不惜说谎。
“是的,他给我写信了。”
“什么时候啊?昨天您可一句也没有对我提起过。”
“今天早晨才收到他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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