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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利埃公馆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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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脂球泰利埃公馆①: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在学校里,女孩排在修女的尖帽下面,男孩则排在一位风度翩翩的英俊男教师的礼帽之下,然后唱起感恩歌,列队出发了。

男孩打头,两行长长的纵队,走在两排卸了套的马车中间,女孩以同样队形跟在后面。全体村民都敬让城里的女士先走,紧紧跟着女孩的队伍,三人在左,三人在右,延长了两人一排的队列,而她们又打扮得花枝招展,活像光彩夺目的烟花。

她们一走进教堂,立刻引起一阵狂热。众人纷纷转身,你拥我挤,争相观看。她们的装束比唱诗班的祭披还要花哨,连信女们都惊诧不已,高声讲起话来。村长起身让座,泰利埃太太便和她弟媳、菲南德、拉发爱儿坐到祭坊右侧第一条长椅上。罗萨罗司、两个“水泵”和木匠一行,则占了第二条长椅。

教堂祭坛里跪满了孩子,男孩女孩分排两边,手中举的长蜡烛好似东倒西歪的长矛。

三个男人立在经台前高声诵唱,无限延长响亮的拉丁文的音节,唱到“阿门”的“阿”时,带着无限重复的拖腔,而伴奏的蛇形铜风管,同时也从大喇叭口发出无限延长的单调的音符。一个男孩的尖细嗓音不时答唱。一个头戴方形教士帽的神父,也不时从祷告席上站起来,叽里咕噜念叨一阵,又重新坐下。那三位则继续唱经,眼睛盯着摊在雄鹰展翅的木托架上一本厚厚的素歌。

继而,全场肃静,所有人一齐跪下。主祭神父上场了,只见他白发苍苍,德高望重,身子微微偏向左手端着的圣餐杯。两名身披红袍的助祭在他前面带路,一大群脚穿大皮鞋的唱经员紧随其后,分别排列在圣坛的两厢。

一只小铃打破这片肃静,圣祭开始了。主祭在圣体金龛前缓步走来走去,一次次跪拜,用他那苍老而颤颤巍巍的嗓门诵唱预备经。等他一住口,唱经员就齐声唱起来,蛇形风管也同时奏响。一些男人也跟随诵唱,但声音较低而谦抑,符合一般参加者的身份。

突然,“主啊,矜怜我们”1之声冲天而起,是由每人胸膛和心中迸发出来的。古老的拱顶受这突发喊声的震动,甚至落下尘土和虫蛀的木屑。小教堂青石瓦顶受到太阳的曝晒,里边热得赛似蒸笼。难以名状的神秘仪式迫近,孩子们心里紧张,母亲们嗓子眼儿发紧,一个个心情无比激动,焦急不安地等待。

那神父坐了片刻,重又登上祭坛,他没戴帽子,满头覆盖银丝,双手哆嗦着,就要完成那超自然的行为。

他转向信徒,双手伸向他们,高声用拉丁文宣布:“祈祷吧,兄弟们。”2又用法语重复一遍。大家都祈祷起来。现在,老神父结结巴巴的,最后喃喃讲些神秘莫测的话。小铃一声连着一声。众信徒跪着呼唤上帝。孩子们都极度惶恐,几乎支持不住了。

罗萨罗司双手捧着脑门儿,这时猛然想起她母亲、她村里的那座小教堂,以及她自己的初领圣体仪式。恍惚间,她又回到那一天,自己还是个小姑娘,整个人湮没在白色衣裙里。往事历历在目,她不禁哭了。起初轻声哭泣,泪珠缓缓地从眼圈里出来。继而,她越回忆往事,心情越激动,脖子涨粗,胸脯一起一伏,终于失声痛哭了。她掏出手绢,又擦眼睛,又捂住嘴和鼻子,以免哭出声来,可是不管用,抽噎的悲声从嗓子眼儿里冲出,还有两个令人心碎的深深叹息相呼应。原来,她身边的路易丝和弗洛花二人,同样忆起遥远的往事,控制不住,都悲伤颓倒,也连连哀叹,泪如泉涌。

由于眼泪具有感染力,夫人也很快感到眼圈湿了,扭头看看她弟媳,只见同一条凳子上的人全哭了。

1原文为拉丁文:kyrieeleison,是弥撒经的起句。

2原文为拉丁文:orate,fratres。

神父造出圣体。孩子怀着虔诚的恐惧,一个个匍匐在石板地上,头脑里什么也不想了。教堂里别处也不时传来哭泣,是女人的声音,一位母亲或者姐姐,由于奇异的感应,也柔肠百转,而且看着这些漂亮的女士跪在那里抽泣,哭得浑身抖动,也就跟着心酸落泪,把方格印花布手绢浸湿了,同时左手按住怦怦狂跳的心口。

星星之火能点燃一大片成熟的庄稼,同样,罗萨罗司及其同伴的眼泪,一时间也引出所有人的泪水。男女老少,包括穿新罩衫的小伙子,大家都跟着哭起来。在他们头顶仿佛盘旋着一种超人的东西,一个弥漫空间的灵魂,一个无形的万能者的神奇气息。

祭坛上啪地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是那个修女敲了一下经书,发出领圣体的信号。孩子们怀着神圣的激情,哆哆嗦嗦走近圣餐台。

他们排成一长列跪下。年迈的本堂神父拿着镀金的银圣杯,从他们面前经过,挨个儿给他们分发用两根手指捏住的圣体饼,即基督的圣身,人世的救赎。孩子们闭上眼睛,痉挛地张开嘴,脸色苍白,一副副神经质的失态表情。接着他们下颏的那条长长的台布,就像流水一样瑟瑟发抖。

猛然间,一种汹汹的骚乱传遍整个教堂,那是人群进入狂热状态时的喧嚣,是忍住呼号的呜咽所汇成的暴风雨,犹如横扫森林、吹弯大树的阵阵狂风。神父被激动的情绪定在那里,手上拿着圣体饼一动不动,他喃喃自语:“这是上帝,是上帝来到我们中间,显示他的存在,他应我祈祷之声,降临到他这些跪着的信徒身上。”在敬仰上帝的冲动中,他一时找不到适当的话语,便结结巴巴而又慌慌张张地祈祷,但这是发自灵魂深处的祷告。

他怀着异乎寻常的信念,分发完圣体饼,因过度亢奋而双腿发软,他自己喝过主的宝血之后,便完全投入感恩的祷告中。

他身后的信徒们逐渐平静下来。那些佩戴白祭披而显得庄重的唱经员,又开始唱经,但音调不够准确,略带点哭声,连蛇形风管听着也有点沙哑,仿佛这件乐器同样哭过似的。

这时,神父举起双手,要大家肃静,他从领了圣体而沉浸在幸福中的两排孩子中间穿过,一直走到圣坛的栅栏旁边。

在一片挪动椅子的声响中,大家重新坐下,又纷纷用劲擤鼻子,他们一看见本堂神父,就都肃静了。本堂神父开始讲话,声调极低,有点含混不清,也有几分犹豫:“亲爱的兄弟们、亲爱的姊妹们、我的孩子们,我由衷地感谢你们,是你们给了我一生中最大的快乐。我感到上帝应我的呼唤,降临到我们身上。他来到了,就在这里,充满你们的灵魂,使你们的眼睛漾出泪水。我是本教区年纪最大的教士,而今天,我也成了本教区最幸福的教士。我们中间出现了奇迹。这是个真正的、伟大的、崇高的奇迹。当耶稣基督头一次进入这些孩子的体内时,圣灵,那天国之鸟,那天主的气息,也降临到你们头上,抓住你们,控制你们,使你们躬身俯首,如同风中的芦苇。”

在一片挪动椅子的声响中,大家重新坐下,又纷纷用劲擤鼻子,他们一看见本堂神父,就都肃静了。本堂神父开始讲话,声调极低,有点含混不清,也有几分犹豫:“亲爱的兄弟们、亲爱的姊妹们、我的孩子们,我由衷地感谢你们,是你们给了我一生中最大的快乐。我感到上帝应我的呼唤,降临到我们身上。他来到了,就在这里,充满你们的灵魂,使你们的眼睛漾出泪水。我是本教区年纪最大的教士,而今天,我也成了本教区最幸福的教士。我们中间出现了奇迹。这是个真正的、伟大的、崇高的奇迹。当耶稣基督头一次进入这些孩子的体内时,圣灵,那天国之鸟,那天主的气息,也降临到你们头上,抓住你们,控制你们,使你们躬身俯首,如同风中的芦苇。”

接着,他转向细木匠的客人坐的两条长椅,声音比较清亮一些,说道:“特别要感谢你们,亲爱的姊妹们,你们远道而来,怀着显而易见的信仰、极为强烈的虔诚,光临我们中间,成为我们所有人有益的榜样。你们感化了本堂的教民,你们的激情温暖了他们的心。没有你们在场,也许今天就不会具有这种真正神圣的性质,不会成为伟大的日子。只要有一只优秀的羔羊,往往就能促使天主降临到羊群。”

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停了一下,又补充说:“我祝愿你们得到圣宠,定能如愿以偿。”说罢,他又拾阶走上祭坛,要结束这场仪式。

这会儿,大家都急着要走。孩子们长时间神经紧张,也已厌倦,开始动起来。而且,他们也都饿了,家长没等听最后的福音,都渐渐离去,回家准备好午餐。

教堂门口闹哄哄的,十分拥挤,一片喧哗,有很重的诺曼底口音。信徒们组成两道人墙,一见孩子们出来,每家人都朝自己的孩子扑去。

孔唐丝一下子就被家里这帮女人抓住,围起来亲吻。尤其是罗萨罗司搂住她亲不够,最后还拉着她一只手,泰利埃太太抓住她另一只手。拉发爱儿和菲南德拉起她的细布长裙,免得拖在尘土里。

路易丝和弗洛花同黎尉太太一起殿后。小姑娘由这支仪仗队护送回家,一路上她沉思默想,坚信她体内负载的上帝。

宴席摆在木工棚里,并排架起几张长木板当餐桌。

临街的门敞开,让村里的欢乐气氛涌进来。家家户户都摆上酒宴,从每个窗口望进去,都能看见一桌桌节日打扮的人,每所房子都传出宴饮的欢声笑语。这些乡下人都脱掉外衣,喝着斟满杯的纯汁苹果酒。在每一群宴饮的人中间,能看见两个孩子,这儿是两个男孩,那儿是两个女孩,两家合起来在一家欢庆。

中午烈日炎炎,偶尔有一匹老马拉着安有坐凳的大车,一蹿一跳小跑着从村里经过,穿着罩衫的车老板朝桌上的美味佳肴投来眼馋的目光。

木匠家中的欢乐,还有几分保留,还有上午激动的余波。唯独黎尉一人尽欢尽兴,畅怀喝酒。泰利埃太太总是看表,她不想接连停业两天,她们要赶三点五十五分的火车,傍晚就能抵达费冈。

木匠竭尽全力转移注意力,要把客人留到次日。然而,夫人绝不走神,生意上的事她从不当作儿戏。

一喝完咖啡,她就吩咐姑娘们快些准备,接着转身对兄弟说:“你马上去套车。”她本人也去做好行前的准备。

她下楼来的时候,弟媳正等着她,要跟她谈谈小丫头的事。这是一次长谈,却没有做出任何决定。这个乡下女人假装亲热,巧妙地往外套话,而泰利埃太太却不做任何许诺,她把孩子抱在膝头,只是泛泛地答应,说是会照看小姑娘的,来日方长,以后还会见面。

然而,马车还未套好,几个姑娘也不下楼来,还听见楼上传来高声欢笑、推搡打闹、喊叫和鼓掌的喧哗。于是,木匠妻子去马厩瞧瞧车是否备好,夫人最终也决定上楼去催催。

黎尉醉醺醺的,半裸露身子,企图强暴罗萨罗司而未得逞,罗萨罗司则笑得直不起腰来。两个“水泵”参加了上午的宗教仪式,看到这样胡闹很反感,便拉住木匠,想让他平静下来。可是,拉发爱儿和菲南德却在一旁煽动,她们捧着两肋,笑得前仰后合,每当醉汉扑个空,她们就一阵尖叫。这汉子恼羞成怒,满脸涨红,已经敞胸露怀,拼命地从紧紧抓住他的两个女子的手里挣脱出来,使出全身力气去扯罗萨罗司的裙子,同时嘴里还咕哝道:“骚货,你还不干吗?”正巧这时,夫人进来,她十分气愤,扑上去抓住兄弟的肩膀,将他推出去,劲头极猛,差点把他推到屋外的墙上。

过了片刻,院子里传来他用水哗哗浇头的声响,他赶着马车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

又像头一天那样,她们乘车上路了。那匹小白马跑跑颠颠,步伐轻快。

宴席上抑制的欢乐情绪,在烈日下又爆发出来。现在,姑娘们觉得马车颠簸很有意思,甚至还推旁边的椅子,再加上黎尉调情不成给她们增添的快意,她们动不动就咯咯大笑。

阳光普照田野,金灿灿的,晃花眼睛。车轮扬起两股灰尘,在马车后面的大路上久久飞旋。

菲南德喜欢音乐,忽然恳求罗萨罗司唱支曲子。罗萨罗司扯开嗓门唱起《默东的胖神父》,但是马上被夫人制止了,说今天这日子唱这支歌不合适。夫人还说:“还是给我们唱点贝朗瑞的歌谣吧。”

罗萨罗司迟疑了片刻,终于选定,用她那嘶哑的声音开始唱《老祖母》:

一天晚上祖母庆大寿,

喝了两口纯汁葡萄酒,

就摇头晃脑对我们说,

从前情人我有一大车!

那时胳臂胖乎乎,

双腿标致多悦目,

现在想来多恋旧,

白白过了好时候!

夫人领头和姑娘们合唱:

那时胳臂胖乎乎,

双腿标致多悦目,

现在想来多恋旧,

白白过了好时候!

“嘿,真美妙!”黎尉说道,他的情绪被这歌曲的节奏点燃了。

罗萨罗司紧接着唱道:

怎么奶奶从前不老实?

的确不老实!我十五岁

不用教就懂得怎么美,

夜晚总好琢磨不愿睡。

所有人扯着嗓子高唱副歌。黎尉脚踏车辕,用缰绳在马背上打拍子,而小白马似乎受了这欢快节奏的激励,也奔跑起来,犹如一阵旋风,将这些女士掀倒,在车里摞成一堆。

她们爬起来,发疯一般大笑。在烈日炎炎的天空下,她们声嘶力竭继续唱歌,伴随着小马的狂奔,穿越田野,从熟了的庄稼中间经过。现在每重复唱一次副歌,小白马就脱缰似的飞跑一百米,给车上的人带来巨大的欢乐。

她们爬起来,发疯一般大笑。在烈日炎炎的天空下,她们声嘶力竭继续唱歌,伴随着小马的狂奔,穿越田野,从熟了的庄稼中间经过。现在每重复唱一次副歌,小白马就脱缰似的飞跑一百米,给车上的人带来巨大的欢乐。

不时有碎石工人站起来,隔着铁丝网面罩望望这辆载着欢叫的人在尘土飞扬中疾驶的马车。

在车站广场下车时,细木匠颇为感动:“真可惜你们走了,要不然,在一起多么开心。”

夫人极有分寸地回答:“任何事物都有一定的时间,人不能总玩乐。”

这时,黎尉灵机一动,说道:“那好,下个月,我到费冈去看你们。”他一副狡狯的神态,用发亮的淫荡目光看着罗萨罗司。

“好啦,”夫人斩钉截铁地说,“要规矩一点,你想去就去吧,不过,去了可不准胡闹。”

黎尉没有回答,这时火车鸣笛了,他就急忙同大家拥抱吻别,轮到罗萨罗司时,他拼命追逐她的嘴唇,而罗萨罗司则闭着嘴笑,一次次迅速地扭头,及时躲闪。他搂着姑娘,但手中的长鞭碍事,总是达不到目的,他一用劲,长鞭就在姑娘的背后使劲摇晃。

“去鲁昂的旅客请上车!”列车员喊道。于是她们上了火车。

随着细长的哨声,火车头发出强劲的汽笛声,同时忽地喷出第一股蒸汽,车轮也开始缓慢地、明显吃力地转动了。

黎尉离开站台,跑到栅栏那里,想再看一眼罗萨罗司。满载这种人体商品的车厢从他面前经过,他就开始啪啪甩响鞭子,同时一边蹿跳,一边全力唱道:

那时胳臂胖乎乎,

双腿标致多悦目,

现在想来多恋旧,

白白过了好时候!

他目送一块挥动的白手绢渐渐远逝。

途中她们一直睡觉,睡得很香,就像心安理得的人那样。经过休息,她们回到家里便精神饱满,可以招呼晚上的生意了。夫人忍不住说了一句:“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在老家待腻了。”

她们匆忙吃了晚饭,换上作战的服装,便静候老主顾登门了。

那盏小灯点亮了,如同在圣母像前的那盏小灯,向过往行人表明,羊群已经回到圈里。

转瞬间,消息便不胫而走,不知道是怎样传开,又是由谁扩散的。银行家的公子菲利浦先生,还特意有一封快信通知囚在家中的图尔沃先生。

咸鱼腌制场主每逢星期天,恰恰要请好几位表兄弟吃饭,正喝咖啡的时候,一个男子手拿一封信求见。图尔沃先生一阵激动,拆开信封一看,脸色唰地白了。信上只用铅笔草书这些字:“装载的鳕鱼已找回来,货船抵港。对您是好买卖。速来。”

图尔沃先生在兜里摸了一阵,赏给送信人二十生丁。接着,他的脸一下红到耳根,说道:“我得出去一趟。”他把那封神秘的短信递给他妻子,又打了铃,等女仆一来,就吩咐道:“我的外衣,快,快,还有帽子。”他一到街上就跑起来,边跑边吹一支曲子,真是心急火燎,只觉得路长了一倍。

泰利埃公馆一派喜气洋洋。在楼下,港口来的那些人吵吵嚷嚷,喧闹声震耳欲聋。路易丝和弗洛花简直不知应酬谁好了,陪这个喝酒,又陪那个喝酒,越发显得无愧于两个“水泵”的绰号。周围的顾客都同时喊叫,她们已经应接不暇,看来这一晚上消停不了。

刚九点钟,二楼小圈子人就到齐了。商务法庭法官瓦斯是夫人的老主顾,柏拉图式的求爱者,他陪夫人在角落里小声交谈,二人都眉开眼笑,似乎就要达到某种默契。前镇长普兰先生让罗萨罗司骑在自己腿上,二人脸对着脸。姑娘的小手抚摸着这老头的花白颊髯,从撩起的黄绸裙子里露出一截光着的大腿,横断他那黑色呢裤,红袜子上扎的蓝袜带,还是旅行推销员送的那副。

高大的菲南德躺在长沙发上,两只脚搭在税务官潘佩斯先生的肚子上,上半身则靠着年轻的菲利浦先生的西服背心,左手夹着香烟,右手搂着他的脖子。

拉发爱儿仿佛在跟保险代理人杜皮伊先生谈生意,她用这句话结束交谈:“好吧,亲爱的,今天晚上,我愿意干。”说罢,她独自跳起华尔兹舞,一阵风似的在沙龙里旋转一圈,嘴里嚷道:“今天晚上,要怎么样都行。”

沙龙的门猛然打开,图尔沃先生来啦。大家都欢呼起来:“图尔沃万岁!”拉发爱儿还一直旋转飞舞,正好倒在他的胸口上。他一把搂住,什么话也不说,将姑娘轻轻托起,像托根羽毛似的穿过沙龙,走向里侧的一扇门,在一片掌声中,带着活包袱消失在通往卧房的楼道里。

罗萨罗司在撩拨前镇长,一下接着一下吻他,同时双手扯着他的髯须,使他的脑袋动弹不得。既有先例,她就乘机说:“走吧,学他的样子。”于是,老头站起身,整理一下西服背心,跟着姑娘走了,边走边摸在他口袋里沉睡的钱币。

只有菲南德和夫人陪着四位男客。菲利浦先生高声说道:“喝香槟,我请客!泰利埃夫人,叫人拿三瓶来。”菲南德立刻搂住他,凑近他耳朵说:“唉,让我们跳跳舞,你弹琴好吗?”菲利浦先生站起来,走到在角落沉睡的羽管键古琴前,弹了一支华尔兹舞曲,从这百年老琴的叽里咕噜的腹中,掏出一支嘶哑的、悲苦哀怨的华尔兹舞曲。高个儿姑娘搂着税务官的脖子,夫人则由着瓦斯先生搂抱,这两对边旋转边接吻。瓦斯先生从前在社交场合跳舞,舞姿十分优美。夫人望着他,那被迷住的目光似乎回答“好吧”。这无声的允诺更慎重,更甜美,胜过一句话!

弗雷德里克送来香槟。头一瓶的瓶塞砰的一声飞出去,菲利浦先生又弹奏一支四组舞曲的序曲。

两对舞伴装模作样,仿照上流社会的方式,男士鞠躬,女士行屈膝礼,文质彬彬而又风度翩翩地迈动舞步。

跳了一阵舞,大家开始喝酒。这工夫,图尔沃先生回来了,他满面春风,一副浑身舒畅、心满意足的神气。他朗声说道:“不知道拉发爱儿怎么了,今天晚上,她真是尽如人意。”随后,他接了递过来的一杯酒,一口干掉,还喃喃自语:“见鬼,可真摆阔气!”

菲利浦先生当即又弹一支轻快的波尔卡舞曲。图尔沃先生同犹太美女翩翩起舞,抱起她旋转而不让她双脚沾地。潘佩斯和瓦斯两位先生又兴致大发,也跟着跳起来。时而有一对舞伴跳到壁炉旁,便停下来,一口气干掉一杯起泡的酒。这场舞看来要永世跳下去,突然罗萨罗司将门推开一条大缝,手里端着一只烛台进来。她只穿着内衣,趿拉着拖鞋,头发乱蓬蓬的,满脸通红,一副冲动的样子,嚷道:“我要跳舞!”拉发爱儿问道:“你那个老头呢?”罗萨罗司咯咯大笑:“他吗?他睡了,倒头就睡着了。”她抓住在沙发上闲坐的杜皮伊先生,波尔卡舞曲又重新弹奏了起来。

几瓶酒喝空了。“我请大家喝一瓶。”图尔沃先生说了一声。“我也请一瓶。”瓦斯先生附和道。“我也一样。”杜皮伊一句煞尾。于是,大家热烈鼓掌。

一场真正的舞会,就这样组织起来。甚至路易丝和弗洛花也一次次溜上楼来,赶紧跳一圈华尔兹舞,而楼下的顾客却等得不耐烦,她们恋恋不舍,只好又跑回咖啡馆。

到了午夜,大家还在跳舞。这时一个姑娘溜走了。在大家要跳四组舞找她时,才突然发现男人堆里也少了一个。

“你们这是去哪儿啦?”正巧潘佩斯先生和菲南德回来,菲利浦先生就打趣地问道。“去看普兰先生的睡态了。”税务官答道。这句话收到极大的效果。所有男人都轮流带上一个姑娘,上楼去看普兰先生睡觉。这天夜晚,一个个姑娘随和得令人难以置信。夫人也只装没看见,她和瓦斯先生在角落里长时间密谈,仿佛一件事情已经谈妥,只在最后敲定一些细节。

到了一点钟,两位有家室的人,图尔沃先生和潘佩斯先生,终于要告辞了,他们想结账。夫人只算了他们的香槟酒钱,而且一瓶计价六法郎,不是通常的十法郎。他们奇怪何以这样慷慨,夫人喜气洋洋地答道:“难得这么痛快一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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