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利埃公馆①(1/2)
羊脂球泰利埃公馆①: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一
每天晚上十一点来钟,他们就去那里,如同上咖啡馆一样自然。
到那里相聚的有七八个人,而且总是那几个。他们绝非花天酒地之徒,而是有身份的人、商人、城里的年轻人。他们一边喝着查尔特勒佳酿,一边跟小妞儿调情,或者同人人敬重的“夫人”一本正经地聊天。
十二点之前他们要赶回去睡觉。年轻人有时则留下来。
这小小的楼房是所住宅,漆成黄色,坐落在圣艾蒂安教堂后街的拐角上。从窗口张望,能看见泊满卸货船只的锚地、称为“水库”的大片盐田,以及盐田后面的圣母海岸和灰色的古老教堂。
“夫人”来自厄尔省,出生在一个农家富户。她干起这一行,就跟开帽店或者内衣店似的,可以说毫无二致。城里人认为卖淫极为可耻,这种激烈而又根深蒂固的成见,在诺曼底的农村并不存在。
农民常说:“这个行当不错。”他们让自家女儿去开妓院,就像派去管理女子寄宿学校一样。
11881年发表于同名的中短篇集中,后被《灯报》(1889年2月)副刊长篇连载。由于对娼妓的大胆描写,它曾引起极大的反响。
这座小楼,是从年迈的舅父手中继承来的。“先生和夫人”从前在伊弗托附近经营一家小旅店,他们看准了费冈的生意更有赚头,就立刻盘掉旅店,一天早晨赶到这里,接管了因为没有老板而濒临破产的公馆。
这对夫妇为人厚道,很快就得到全体人员和邻居的喜爱。
两年后,先生中风而死,是被这新职业给害了,因为他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身体发福过分,喘不上气来,活活给憋死了。
夫人自孀居之后,公馆的常客都想把她弄到手,但无不枉费心机。的确,别人说她行为非常检点,就连她那些姑娘,也丝毫没有发现她有不规矩的行为。
她身材高大,膘肥体胖,特别讨人喜欢。由于整天关在昏暗的小楼里,她的肌肤苍白,闪着幽光,仿佛上了一层清漆。她脑门儿前留了一圈薄薄的刘海儿,用这鬈曲的假发装饰,给她相貌增添两分青春,但是同她那成年妇人的体型极不相称。她性格开朗,终日喜气洋洋,爱同人开玩笑,但是并没有因为改干这一行而丧失分寸。听见粗话,她总有些反感。据说有一次,一个缺乏教养的小伙子用她名字称呼她掌管的公馆,她立时就翻脸了。总而之,她雅人深致,虽然拿她的姑娘们当朋友对待,可也见人就爱说,她同她们“绝不是一窝出来的”。
在一周当中,她有时候也叫辆出租马车,率领她的一部人马去郊游,到流经瓦尔蒙谷的小溪边,在草地上疯玩,就像逃学的寄宿学校的女生,狂奔追打,玩儿童的游戏,那样雀跃欢欣,绝似隐修女偶然到旷野时陶醉的情形。大家坐在草地上,喝苹果酒,吃冷餐肉。直到薄暮时分才返回,一个个柔情缱绻,感到通体舒泰的倦意。她们在马车上搂着亲夫人,就好像她是一位心慈面软、极为随和的好妈妈。
这座小楼有两个出入口。街头拐角是一家下流咖啡馆,晚上开门,接待平民百姓和水手。有两名姑娘专门招呼这里的生意,满足这一部分顾客的需求。还有一个茶房,名叫弗雷德里克,他个子矮小,一头金发,没长胡子,身体结实得赛过一条牛。有这个茶房当帮手,摇晃的大理石面餐桌上又摆着大瓶葡萄酒和小瓶啤酒,两名姑娘用手臂勾住顾客的脖子,斜坐在他们大腿上,施展浑身解数来劝酒。
公馆只有五个姑娘,其中三位构成类似贵族的阶层,专门在二楼上陪客,除非楼下点名要她们,而楼上又没有客人,她们才肯下楼。
朱庇特沙龙是当地中产阶级聚会的地方,墙上糊了蓝色壁纸,挂着一大幅画,画面上是躺在一只天鹅下面的勒达1。到这里来要走一条旋转楼梯,楼梯口外是一扇临街的小门,很不显眼。门上有个安了铁网的壁洞,彻夜点着一盏小灯,如同有些城市街头壁龛的圣母像脚下还点着的长明灯。
小楼潮湿而古老,能闻到一点霉味。楼道里时而飘过一股科隆香水的芬芳,有时楼下的门半敞开,传来那些酒客粗俗的叫嚷,真像炸雷一般,震撼整个小楼,惹得二楼的先生们撇撇嘴,表示不安和憎恶。
1勒达:希腊神话中的仙女。主神宙斯曾化身天鹅与她交合,使她怀孕而生下美女海伦。
夫人很随和,拿顾客当朋友,她从不离开沙龙,爱听他们讲讲城里的传闻。她的严肃的谈吐,可以点缀三位姑娘杂乱无章的谈话,而对大腹便便之客来说,又是调情狎笑中间的一种休憩。他们每天晚上前来,由粉头陪着喝一杯利口酒,行乐而有节制,放荡而又不失体面。
二楼的三位姑娘的芳名分别为菲南德、拉发爱儿和罗萨罗司。
人员有限,就尽量让每个人成为一种样品,成为一类女人的缩影,以便让顾客都能找到可心的,至少近乎理想的对象。
菲南德代表“金发美女”型。她个头很高,身体相当胖,软绵绵的,原是农家姑娘,脸上的雀斑终不肯褪掉,头发剪得短短的,极浅的金黄色,浅得几乎看不出颜色了,就像梳理过的亚麻,盖不住她的脑瓜。
拉发爱儿是马赛人,是个在许多海港混过的娼妓,她身材瘦削,高高的颧骨涂着厚厚的胭脂,正好扮演不可缺少的“犹太美人”的角色。她那头黑发抹了牛骨髓油,十分光亮,鬓角呈弯钩形;那双眼睛看上去本来挺美,只可惜右眼长了白翳;那鹰钩鼻子直垂到宽阔的颚骨上,而上排新镶的两颗门牙,同下排如朽木一般发黑的老牙相比,则显得特别突出。
罗萨罗司腿短肚子大,整个人像个小肉球。她那母鸭嗓儿从早唱到晚,唱的歌曲有时轻佻,有时伤感。她还爱讲故事,没完没了,又毫无意趣,只是要吃东西的时候才停止说话,也只是要说话的时候才停止吃东西。她一刻也闲不住,总在活动,尽管体胖腿短,还是像松鼠一样灵活。她无缘无故,动辄咯咯大笑,有时在这儿,有时在那儿,或在卧室,或在顶楼,或在咖啡馆,到处都可能爆发她的笑声,听来好似一连串的尖叫。
楼下的两个姑娘,路易丝诨号叫“活宝”;弗洛花腿有点瘸,人称“跷跷板”。一个腰上总扎着三色宽带,装扮成“自由女神”;另一个红头发上吊了许多铜钱,随着她一瘸一拐地走动而纷纷跳荡,把自己装扮成想象中的西班牙女郎。不过,她们的打扮,都像去参加狂欢节的厨娘。其实,她们同所有平民女子一样,既谈不上美也谈不上丑,都是地地道道的乡村客店女招待。码头上给她们起了个绰号,叫作一对“水泵”。
这五个女人相互嫉妒,又相安无事,这也多亏夫人始终好性儿,善于从中调解,才极少发生骚乱的情况。
在这座小城里,这个行当独此一家,因此门庭若市。夫人也确实能干,给它以极为体面的外观。她是那么和气待人,对所有人都体贴关心,那颗善良的心远近闻名,可以说赢得了各方的敬重。那些常客都千方百计地接近她,只要她格外表示亲近一点,他们就会得意扬扬。他们白天做生意相遇时,总要说一句:“今晚,老地方见!”就如同说,“吃过晚饭,咖啡馆里见,好吧?”
总而之,泰利埃公馆是个好去处,极少有人错过每天的约会。
然而,五月末的一天晚上,头一个到来的普兰先生,曾当过镇长的木材商人,却吃了闭门羹。铁网里的小灯没有点亮,小楼一片死寂,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开始敲门,起初较轻,继而越来越重,还是没人答应。他只好沿街缓步往回走,到了集市广场,碰见要去同一个地点的船主杜韦尔先生。他们会合后又一道前往,还是没有敲开门。这时,附近突然爆发喧哗鼓噪声,于是他们绕过小楼,瞧见咖啡馆门前聚了一帮英国和法国水手,正用拳头捶打关闭的门板和窗板。
这两个有产者怕受牵连,急忙溜走,半道又被轻微的“嘘嘘”
声叫住,原来是腌制咸鱼场主图尔沃先生,他认出他们,便同他们打招呼。他听了这两位介绍的情况,感到十分懊丧,因为他有家室之累,轻易出不来,仅仅星期六才能光顾一趟。拿他的话说,“为保险起见”1——暗指一项卫生保险措施,他的朋友博尔德医生向他透露了这种周期。这天晚上恰好是他保险的日子,这样一来,他整整一周就得老实待着了。
三个人兜了一大圈,一直走到码头,途中还遇见两位常客,银行家的公子菲利浦先生,以及税务官潘佩斯先生。几个人合为一股,又沿着犹太人街回来,进行最后一次尝试。水手们气极了,正围攻小楼,往里扔石头,同时大喊大叫。那五位二楼的客人见这阵势,就尽快撤离,只好在街上游荡。
他们先后又遇见保险代理人杜皮伊先生、商事法庭法官瓦斯先生。这一伙人又开始长距离散步,一直走到防洪堤,一字排开坐到花岗石护墙上,凝望着起伏的波浪。浪尖的卷花,在黑暗中闪现白光,但随即熄灭,而海涛拍击岩石的轰鸣,在黑夜里沿着峭壁传向远方。这些神情沮丧的散步者待了一会儿之后,图尔沃先生便说道:“真没意思。”“的确如此。”潘佩斯先生随声附和。于是,他们又缓步离去。
他们沿着陡岸下面的所谓“林下”街走,从盐田上的木桥折回来,再从铁路旁边过去,最后再次走进集市广场。这时候,税务官潘佩斯先生和咸鱼腌制场主图尔沃先生在一种食用蘑菇问题上突然争吵起来,其中一个咬定在附近一带采到过。
1原文为拉丁文:securitaiscarsa。
心情烦闷,火气就大,如果不是其他人劝解,这两个人就可能动起手来。潘佩斯先生一气之下走了。紧接着又发生了争执,在税务官的薪俸和可能得到的外快方面,前镇长普兰先生和保险代理人话不投机,双方对骂起来,各不相让。这时,忽又爆发一阵喧嚣,仿佛起了风暴。原来那群水手在关门闭户的楼前等腻了,又冲向集市广场,他们两两挽着胳臂,拉成很长的一支队伍,扯着嗓子狂呼乱叫。这一伙有产者躲到一户门洞下面,望着那群闹哄哄的乌合之众朝修道院方向开去,隐没不见了。喧闹之声很久还听得见,但是逐渐减弱,如同移走的一场暴风雨。最后周围又恢复了平静。
普兰和杜皮伊两位先生还势不两立,相互也不告辞。就各自扬长而去。
其余四位接着往前走,受本能的驱使,走向泰利埃公馆。楼门依然关着,毫无动静,没法进去。一个醉汉还坚守在那里,不慌不忙地轻轻敲咖啡馆的门,后来住了手,又小声叫茶房弗雷德里克。
他见无人回答,就干脆坐到门口的台阶上,等候有什么情况变化。
这几个有产者正要走,忽见那帮闹哄哄的海员又出现在街口。
法国水手高唱《马赛曲》,英国水手则高唱《统治吧,不列颠》1。
那帮粗野的人向小楼的墙壁发起冲击,继而又折回码头,到了那里,两国水手打起来,在混战中,一个英国人手臂折断,一个法国人鼻子给打扁了。
那帮粗野的人向小楼的墙壁发起冲击,继而又折回码头,到了那里,两国水手打起来,在混战中,一个英国人手臂折断,一个法国人鼻子给打扁了。
那个醉汉仍然待在门口,这时候他哭了,就像发酒疯的人或者受了委屈的孩子。
几个有产者终于分手了。
小城里闹腾这一阵,又渐渐平静下来。不过,从一个地点到另一个地点,时而还有人声,但是逐渐远逝了。
1原文为英文:rulebritannia。
只有一个人还在街上徘徊,就是咸鱼腌制场主图尔沃先生,他十分懊丧,还得等到下星期六。他还期待有转机,弄不清到底出了什么事,恨警察局监管这一公益场所,却由着它关起门来。
他回到那里,围着墙搜寻察看,想找出缘故,偶然发现窗板上贴了一张告示,急忙点着蜡绳,看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因初领圣体暂停营业。”
他明白该死心了,只好离去。
此刻,那个醉汉已然酣睡,直挺挺地横躺在拒不迎客的门外。
次日,所有老主顾都设法来看一看,他们还装模作样,腋下夹着文件,一个接着一个从这条街走过,每人都偷看一眼那张神秘的告示:“因初领圣体暂停营业。”
二
夫人有个兄弟,在家乡厄尔省的维维尔村当细木匠。夫人还在伊弗托开客店那时候,就给那个兄弟受洗的女儿当了教母,给孩子起名叫孔唐丝,加上夫人娘家的姓氏,就是孔唐丝·黎尉。那个木匠知道姐姐境况不错,就一直保持联系,只是双方都很忙碌,住地相距又很远,不能时常走动。小姑娘快满十二岁了,这年要初领圣体,兄弟就抓住这次机会同姐姐套近乎,写信盼望她来参加仪式。
他们年迈的双亲已经离世,夫人不好拒绝她教女的事,便接受了邀请。她兄弟名叫约瑟夫,这次想大献殷勤,也许能促使姐姐立下有利于小姑娘的遗嘱,因为她本人没有孩子。
他毫不介意姐姐的行业,再说当地人也一无所知。提起她的时候,也仅仅说:“泰利埃太太住在费冈城里。”这话就让人理解为她靠年金过日子。从费冈到维维尔,少说有八十公里。对一些乡下人来说,八十公里的陆路,比一个文明人漂洋过海还要困难。维维尔村人从未去过鲁昂城以远的地方,当然,这个五百户人家的小村庄,也没有什么能把费冈的人吸引来。这小村子孤零零坐落在一片平野上,隶属另一个省份。总而之,别人什么也不知道。
领圣体的日子一天天迫近,夫人十分为难。她没有帮手,这一摊子事也撂不下。楼上的姑娘和楼下的姑娘争风吃醋,积怨已久,她一走准会闹起来,弗雷德里克也会喝醉,醉了一句话不顺耳就动手打人。最后她决定把人全带走,单放茶房的假,直到后天。
他兄弟对这种安排毫无异议,并负责招待全体人员住一夜。这样,星期六早晨,夫人及其随从赶八点钟的快车,坐二等车厢启程了。
车厢里只有她们几个人,说说笑笑,叽叽喳喳像一群鹊雀,直到伯兹维尔站才上来一对夫妇。男的是个老农,身穿一件领子打褶的蓝罩衫,紧袖口,宽松的袖子上绣着白色小花,头戴一顶老式大礼帽,发红的绒毛像刺猬一样都竖着。他一只手拿一把绿色大伞,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大篮子,里面探出三只惊慌的鸭子脑袋。女的也是乡下人出门的打扮,身子束缚得直板板的,那副长相活像母鸡,尖尖的鼻子好似鸡喙。她坐到丈夫的对面,看到周围花团锦簇的这群女子,深感惊奇,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了。
的确,这节车厢里花花绿绿,色彩鲜艳夺目。夫人从头到脚,一身全是蓝色绸缎,只有那条仿法国开司米披肩是红色的,红光耀眼。菲南德穿一件苏格兰格子花呢连衣裙,勒得呼哧呼哧直喘气。
临行前,女伴们帮她拼命把上身束紧,将耷拉的乳房兜上去,结果成了两个圆球,不停地滚动,衣衫里仿佛包着液体。
拉发爱儿戴一顶插羽饰的帽子,看上去就像满满一窝鸟儿的鸟巢,穿了一身淡紫色衣裙,缀有金光闪闪的饰片,颇具东方情调,同她那犹太女郎的相貌很相称。罗萨罗司穿着荷叶宽边的粉红裙子,活像一个过分肥胖的女孩,或者患了肥胖症的侏儒。那对“水泵”的奇特装束,似乎是用复辟时期1带花枝图案的旧窗帘裁制的。
车厢里有了生人,几个姑娘就敛容装起正经,并且开始谈一些文雅的事情,以便给人一个好印象。火车到了博尔贝克站,又上来一位蓄留金黄色颊髯的先生,手上戴了好几只戒指,挂了一条金表链。他把几个漆布包裹举到头顶的行李架上。看样子,他这个人爱开玩笑,脾气很随和。他行过礼,又微微一笑,随意问道:“这些女士调防吗?”他这一问,弄得这伙女士满面羞惭,十分尴尬。还是夫人先镇定下来,她要为她这支队伍挽回荣誉,便冷冷地回敬道:“您应当讲点礼貌!”那人立刻道歉:“请原谅,我的意思是调修道院。”
夫人无以对,也许认为对方这样更正令人满意,她抿着嘴庄重地回了个礼。
那位先生坐到罗萨罗司和老农中间,对着脑袋露出大篮子的三只鸭子眨眼睛,感到他已经吸引住周围的人,就伸手胳肢这几只家禽的脖子,还讲些滑稽可笑的话逗乐:“咱们离开了咱们小小的水……水塘!嘎!嘎!嘎!……是要认识认识烤肉的小铁扦……嘎!嘎!嘎!”可怜的动物扭转脖子,要躲避他的抚摸,同时拼命挣扎,想从柳条编的牢笼里逃出去,后来,三只鸭子突然同时惨叫:“嘎!嘎!嘎!嘎!”惹得这些女士哄堂大笑。她们都俯下身子,互相拥挤,争相观赏,简直对鸭子发生了极大的兴趣。这位先生则变本加厉,大献殷勤,卖弄聪明,媚态百出。
1复辟时期:法国从1814年4月至1830年7月的政体。
罗萨罗司也跟着凑趣,从身边这个男人腿上面俯下身子,亲三只鸭子的鼻子。几个姑娘马上要仿效,都想亲亲鸭子。于是,那位先生让她们坐到他腿上,颠她们,掐她们的肉,干脆以“你”相称了。
两个乡下人比他们的鸭子还要惊慌,他们的眼珠子滴溜乱转,像中了魔似的,身子不敢动一动,那两张满是皱纹的老脸没有一丝笑容,也不颤动一下。
那位先生是旅行推销员,他开玩笑说,有背带要送给几位女士,说着取下一个包裹打开。这是个花招,包裹里装的原来是袜带。
全是丝袜带,有蓝的、粉红的、大红的、深紫的、淡紫的、朱红的,金属带扣的造型是两个拥抱的镀金小爱神。姑娘们都高兴得叫起来。接着仔细察看货色,恢复了女人摆弄一件化妆品时那种自然严肃的表情。她们交换眼色或者嘀咕一句来相互商议。夫人拿着一副橘黄色的袜带,爱不释手。这副袜带要宽些,比其他袜带更庄重,名副其实是为老板娘特制的。
那位等着,心里打着鬼点子,他说道:“来吧,我的小猫咪,应当试一试呀!”他的话引起一片惊叫声,她们双腿都紧紧夹住裙子,生怕遭人强暴似的。那位先生却沉住气,等待时机。他宣布:“你们不愿意吗?那我就收起来了。”接着,他又狡狯地说:“谁愿意试,挑中哪副我就送哪副。”然而,她们都不愿意,都一本正经地挺直身子。不过,那对“水泵”看上去却可怜巴巴的,于是他又重申这一建议。“跷跷板”弗洛花尤其受欲望的折磨,显然犹豫不决。那位先生又催促她:“试试吧,我的姑娘,拿出点勇气,喏,这副淡紫色的,正好配你这身衣裙。”于是,弗洛花把心一横,撩起裙子,露出放牛妇一般粗的大腿以及松松垮垮的粗袜子。那位先生弯下腰,把袜带系在她膝盖下方,再拉到膝盖上边,然后轻轻地胳肢,弄得姑娘小声叫唤,不禁浑身一阵阵抖动。他胳肢完,就算把淡紫色袜带白送给她,又问道:“现在谁来?”她们都同时嚷起来:“我来!我来!”他就从罗萨罗司开始。这姑娘露出来的是畸形的东西,圆滚滚的,看不见踝骨,正如拉发爱儿所说,是一段货真价实的“猪血肠”。菲南德得到旅行推销员的恭维,她那两根结实的柱子令他惊叹不已。相比之下,犹太美女那两根瘦瘦的胫骨就不那么成功。“活宝”路易丝开了个玩笑,用裙子罩住那位先生的脑袋。夫人不得不出面干预,制止这种出格的玩笑。最后,夫人也伸出大腿,是诺曼底人漂亮的腿,既丰满又强健。推销员见了又惊又喜,他像个真正的法兰西骑士,彬彬有礼地脱帽,躬身拜见这超群绝伦的腿肚子。
两个乡下人呆若木鸡,只用一只眼斜瞟,那副模样活像两只鸡,引得那蓄留金黄颊髯的人直起身来,冲他们的脸“喔……喔……喔”叫了几声。于是,又爆发一阵暴风雨般的欢笑。
到了莫特维尔站,两个老人下车,带走了大篮子、鸭子和雨伞,只听老太婆边走边对她男人说:“这帮骚货,准是去巴黎那该死的地方。”
那个讨人喜欢的推销员也在鲁昂下了车。后来他在车上闹得实在不像话了,夫人不得不厉声呵斥,让他放尊重些。她还引以为戒,对姑娘们说:“这事就叫我们明白,不能随便跟人说话。”
她们在瓦塞尔站换车,到了下一站,就看见来接站的约瑟夫·黎尉先生。他赶来一辆套了匹白马、摆满椅子的大车,已经在那儿恭候她们了。
木匠有礼貌地亲了亲这些女士,扶她们上车。有三个人坐到后面的三把椅子上,拉发爱儿、夫人和她兄弟则占了前面的三把椅子。罗萨罗司没有位置,就凑凑合合坐在高大的菲南德的膝上。于是,这一行人便上路了。不久,那匹小马就开始跑跑颠颠,步子很不均匀,因而马车摆晃得厉害,椅子跟着跳动,将这些女客抛起来,东倒西歪,如同木偶的姿态。她们惊慌失态,吓得直叫。而叫声又被随之而来的更猛烈的颠簸所打断。她们紧紧抓住车沿,帽子甩到背后、鼻子上或者肩膀上。那匹白马伸长脖子,一直在奔跑,老鼠似的没有毛的小尾巴直挺挺的,不时拍打着屁股。约瑟夫·黎尉一只脚踏在车辕上,一条腿盘在身子底下,胳膊肘高高抬起,拉着缰绳,嗓子眼儿里不停地发出咯咯的声响,促使小马竖起耳朵,加快步伐。
大道两边是平展展的绿色田野。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像巨幅黄色桌布,起伏飘动,散发着浓郁的芬芳,这种沁人心脾的甘美的香味,随风传到很远的地方。田里黑麦已长得很高,但中间也还间或探出矢车菊的天蓝色小脑袋。姑娘忍不住要去采花,可是黎尉先生不肯停车。有时看见整整一块田地好似用鲜血灌溉,原来完全让虞美人给侵占了。小白马跑在野花烂漫的田野上,拉的那辆车里,仿佛装了一大束更加绚丽的鲜花,忽而隐没在一座庄稼院的大树后面,忽而又从树丛的另一头出现,依然拉着一车光艳夺目的女子,在阳光下奔驰,穿越有红花蓝花装点的黄色和绿色的田地。
到达木匠的家门口,正好敲一点钟。
她们累得浑身散了架,而且饿得面失血色,从动身到现在,她们一口东西也没有吃。黎尉太太急忙迎出来,扶她们一个一个下车,脚一沾地就拥抱她们,她对大姑子更是亲也亲不够,简直揪住就不想放开了。他们就在木工棚里吃午饭,明天要摆宴席,木工架子都已经搬开了。
先是一份可口的荷包蛋,接着是烤杂碎灌肠,同时就着辛辣的好苹果酒,大家都喜笑颜开了。黎尉向大家祝酒,喝下满满一杯。
他妻子在一旁侍候,下厨房做菜,端上来,再撤走空盘子,她凑到每个女人的耳边,悄声问道:“吃够了吗?”一摞摞木板靠墙放着,一堆堆刨花扫在屋角,还散发着新刨的木料清香,那种袭入肺中的树脂气味,正是细木工作坊所特有的。
她们要瞧瞧小姑娘,但是她待在教堂,直到晚上才能回家。
于是,这伙人就出去,在周围转了一圈。
这个村子很小,一条大道从村中穿过,也是唯一的街道,两旁排列十来所房子,住的全是当地买卖人,开肉铺、食品杂货店、细木工厂、咖啡馆、鞋铺和面包铺。教堂坐落在这条街道的一端,周围由狭小的墓地环绕,门前生长四株高大的椴树,将整个教堂遮住。教堂是用燧石方料建造的,钟楼上盖着青石瓦,谈不上什么风格。过了教堂便是田野,散布着一簇簇掩蔽着农舍的小树林。
黎尉虽然身穿工作服,还是郑重其事地让姐姐挽上胳膊,神态庄严地陪她散步。他妻子一见拉发爱儿的金丝绒衣裙,就大为动心,走在她和菲南德中间。“肉球”罗萨罗司,“活宝”路易丝以及累得精疲力竭、走路一瘸一拐的“跷跷板”弗洛花,则紧紧跟在后面。
黎尉虽然身穿工作服,还是郑重其事地让姐姐挽上胳膊,神态庄严地陪她散步。他妻子一见拉发爱儿的金丝绒衣裙,就大为动心,走在她和菲南德中间。“肉球”罗萨罗司,“活宝”路易丝以及累得精疲力竭、走路一瘸一拐的“跷跷板”弗洛花,则紧紧跟在后面。
居民都来到门口,孩子们也停止游戏;窗帘撩起来,探出一个戴着花布软帽的脑袋;一位拄着拐棍、眼睛几乎失明的老妪,用手画了个十字,就好像面前通过的是宗教仪式的列队。每个人都久久地目送这些漂亮的城里女士。她们远道而来,参加约瑟夫·黎尉的小丫头初领圣体仪式,就使得当地人对细木匠都刮目相看了。
她们从教堂前面经过时,听见孩子们的歌声——小尖嗓门儿朝天高唱感恩歌。夫人怕打扰那些小天使,不让大家进去。
这伙人在村外转了一圈,约瑟夫·黎尉介绍了当地主要的庄园主、土地的收成和牲畜的产量,然后他把这群女人领回家,安排她们住下。
房间极有限,安排她们每两人住一间。
黎尉就在木工棚的刨花堆上将就睡一夜,让姑嫂二人同睡一张床,隔壁房间让给菲南德和拉发爱儿。路易丝和弗洛花安排在厨房,床垫就铺在地上。楼梯上面有一间小黑屋,由罗萨罗司一人住,旁边小门是一间狭窄的阁楼,领圣体的小姑娘这一夜就睡在里面。
小姑娘一回来,就接受了雨点般的亲吻。每个女人都争相抚摸她。这种发泄感情的需要,是卖笑生涯所养成的习惯。她们在火车上,正是出于这种习惯才去亲鸭子。她们轮流把小姑娘抱在自己膝上,抚弄她金黄的秀发,情不自禁地紧紧把她搂在怀里。小姑娘倒是非常乖,内心十分虔诚,就好像经过赎罪而万念俱释,神思内敛,耐心地忍受这种折腾。
一天下来,大家都疲惫不堪,吃过晚饭就早早睡下了。乡间的寂静笼罩着小村子,这种寂静无边无际,具有宗教的气氛,既安谧平和又渗透万物,而且大到囊括天上的星辰。不过,几个姑娘在妓院里过惯了喧闹的夜生活,冷不丁置身于乡村沉睡后这种万籁俱寂的休憩中,就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她们肌肤一阵阵战栗,但并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孤单,从惊慌不安的内心深处发出的战栗。
她们每两个人同睡,刚一上床就紧紧抱在一起,仿佛要抵御大地静谧深沉睡眠的侵袭。然而,罗萨罗司单独睡在小黑屋,怀里空空的,很不习惯,隐隐感到怅然若失,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忽听挨着她头的隔板另一侧有轻声的呜咽,像是个孩子在哭泣。她怕了起来,便小声呼唤,果然有孩子的声音抽抽搭搭地回答。正是那个小姑娘,她向来睡在母亲房间,这回躺在狭窄的阁楼里非常害怕。
罗萨罗司喜出望外,急忙起身,怕吵醒别人,便蹑手蹑脚去接孩子,让她躺到自己的热乎乎的床上,搂在怀里亲她,百般地爱抚,以放恣虚夸的方式表达自己的爱心,最后她本人也平静下来睡着了。领圣体的小姑娘脑门儿偎着娼妓裸露的胸口,就这样一直睡到天亮。
早晨五点钟,教堂那口小钟就敲起“三经钟的钟声”,当当的声响吵醒了这些女士,而平时,整个上午她们都在睡觉,这是劳累一夜之后的唯一休息。村里的农民都起来了。当地的女人开始忙碌,走家串户,说话也急急忙忙,小心翼翼地抱着浆得硬如纸板的细布短连衣裙,或者拿着半腰扎了金丝穗并有握槽的长蜡烛。太阳已经高高升起,金光灿烂,晴空一片碧蓝,唯有天边残留一抹淡红色,好似朝霞逐渐消隐的痕迹。一窝窝母鸡在屋前走动,时而一只脖子闪亮的黑公鸡,拍打着翅膀,高高抬起红冠头,像铜号一般迎风啼鸣,引起别处公鸡遥相呼应。
邻近村庄的马车赶到了,往一些房舍的门口卸下高大的诺曼底妇女。她们身穿深色的衣裙,肩披的方围巾在胸前交叉,用一只古老的银别针扣住。男人身穿新礼服或者旧的绿呢燕尾服,但外面套着蓝罩衫,只露出两片燕尾。
牲口都牵进马厩里,车辆就鼻子着地,或者屁股坐地而辕木朝天,顺着大道排了两趟,各式各样,年代也不同,有四轮大篷货车、两轮大车、有篷轻便马车、双轮轻便马车以及长凳客车等等。
木匠家里像个蜂巢,十分忙乱。几位女客正忙着给孩子穿衣打扮,而她们本人只穿了短上衣和短裙,头发披散在后背,又短又稀薄,就好像用久了而褪色并磨损了似的。
小姑娘站在桌上一动不动,泰利埃太太则指挥她的别动队的行动,给小姑娘洗脸,梳头,戴帽子,穿衣裙,使用许多别针打出裙褶,勒紧偏胖的腰身,尽量把她打扮得漂亮些。穿戴好之后,又让受罪的小姑娘坐下,不许乱动,而这群忙乱的女人又赶紧去打扮自己。
小教堂重又敲钟。那可怜的小钟细微的鸣声,如同十分衰弱的人声,升至半空,随即就消逝在那无限的蔚蓝空间。
领圣体的孩子们从家里出来,走向村社的公共建筑,那儿有两所学校和村zhengfu,位于村头,而“上帝之家”则在村子的另一端。
家长都穿着节日的服装,跟在孩子后面,他们的神态极不自然,又因常年弯腰干活而动作极不灵便。女孩都湮没在像打过奶油似的一堆雪白薄纱里。男孩都像咖啡馆伙计的雏形,头上涂了厚厚的发蜡,两腿叉开走路,生怕弄脏那身黑裤子。
能有许多亲戚从远处赶来,参加孩子的仪式,这是一个家庭光彩的事,因此,细木匠这次十分露脸。老板娘所率领的泰利埃部队跟随着孔唐丝。父亲让姐姐挽上胳膊,母亲和拉发爱儿走并排,随后是菲南德和罗萨罗司,两个“水泵”压阵,队伍威风凛凛,如同身穿军礼服的参谋部。
这阵势在村里产生令人震惊的效果。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