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古屋灯昏感恩消宿怨 海轮月冷避祸走重洋(2/2)
侠凤奇缘第十五回 古屋灯昏感恩消宿怨 海轮月冷避祸走重洋: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正在无可奈何的时候,猛然身后似乎有人行动,那些芦叶便簸簸响动起来。凤琴惊惧,急待回头探视,陡然听见那人喊着说:“哎呀!这不是凤琴妹妹!”说着那声气便有些哽咽。飞跑了两步,抢着上前。凤琴猛一抬头,才瞧出来,原来不是别人,正是阿祥。当这患难之中,忽然见阿祥巴巴地来寻觅她,凤琴一阵心酸,早泪如雨下,口里更说不出什么。再一打量阿祥,只见他跑得气喘吁吁,足趾已被荆棘刺破了好几处,也含着满眶眼泪说道:“我好多地方都跑到,只不见妹妹踪迹,我就猜到妹妹要顺流到这里来,因为这地方是月儿湖最低洼之处,果然寻着妹妹。好妹妹,还不快些走,你看西北角上电光闪闪,停会子还怕有暴雨。此处离汉阳有十多里路呢,周围又没有人烟。”
才说到此,只听见身后树木凭空价直倒下来,大风虎吼也似的吹得湖水波涛澎湃。电光影里,碗大的雨点子劈头劈脸地直掼下来。阿祥叫声不好,便伸一只手来挽凤琴。凤琴吓得只顾哭,趁势立起,只说得一声:“我们去哪里躲一躲是好呢?”阿祥顿脚道:“我适才才从那一边来的,简直没有避雨去处,只好走向前去再说。”凤琴无奈,踉踉跄跄地扶着阿祥,走不到数十步,那雨越发来得大。天又入夜,对面不见人影。东磕西撞,仅仅从电光里辨着道路,向前行走。凤琴身上本来是被湖水浸透的,虽然遇雨,不过添着一层苦恼。阿祥却是浑身湿淋淋的,好像落水鸡一般。凤琴看着很是不忍,自己又腼腆,一句谦谢的话也说不出口。
好容易奔了有半里多路,雨虽略住,而四山云影,依然乌光漆黑的滃满天际,闪电在那乌云里好似金龙穿梭,闪烁不定。其实已约莫有初更光景,凤琴着实走不动了,只急得要哭。阿祥也知道她的意思,忙道:“妹妹且勿惊怕。今夜任是我们再会走,料想也来不及径抵汉阳;况且这风雨又大,道路又生。须得择一处人家,权且休息一夜,明早我再设法,或是雇船,或是雇轿,方可行得。所虑的就是此地太僻,想觅一个庙宇也没有,难不成就在这露天里过夜?”
刚说着话,猛然见前面有座土山,挡着去路。阿祥失惊说:“如何走错了道儿?我先前来时,倒不曾见着这山。”两个人只得硬着头皮,猛向前进。及至走到面前,原来并不是山,是一座多年失修、破败不堪的一个土地庙儿。庙后一株大槐树,绿荫纷披,占得有四五亩大的地址。阿祥心里一喜,说:“好了,我们权且在这地方歇一歇。”便扶着凤琴跨入里面。只见廊下的蓬蒿,长得有半人深浅。新雨之后,蛙鼓争鸣,还有许多流萤,熠耀草际。此时云色业已散净,星光满天,照见那殿上窗槅倾斜,虽然有一个神龛子,那偶像已剥蚀殆尽。阿祥左右寻觅,方才在一个泥判官脚下,拖出一个破烂蒲团,让凤琴胡乱坐下。自己委实也觉得疲倦,也就坐在门槛上,用手挤那衣角上的水。
凤琴坐定,便问阿祥道:“我们今儿夜里,不知可能赶回武昌?若是能赶回武昌,我们就尽力走罢,也不要在此多耽搁了。”这句话又把阿祥说得笑起来,说:“妹妹想是不知道轻重。我刚才还说的,便是赶到汉阳,至快还需等明日,莫说是武昌,又隔着一条大江呢,今夜飞也飞不过去。”凤琴听见这句话,便哭起来,说:“我只愁父亲听见我这消息,他老人家定然焦急得要死,我此时恨不得立刻飞回去安慰他。”阿祥道:“妹妹的意思,怕不甚好。在我看起来,好在妹妹如今是安然无恙,便迟一日给老伯消息,也还不妨。”
凤琴叹道:“我这性命倒十分难为你,巴巴地赶来救了我,但不知你怎么猜到我就会出这岔儿?莫不是你父亲的诡计你都知道?”阿祥也叹道:“我若是不知道我父亲的诡计,我怎生会救得妹妹?昨天我父亲来请妹妹游湖的时候,我便防着他们不怀好意。又听见妹妹居然答应肯去,我急得什么似的,我想拦阻妹妹,我一定知道妹妹断不会相信我的话。我从今日清早,便不曾读书,悄悄溜到汉阳码头。妹妹未来的时候,那芮大烈早先到了,我就吃了一吓。后来接二连三,妹妹到了,金姑娘也到了,我心里便十分疑惑。起先只防着我父亲安着什么不良的心,还猜不出为什事又闹出一个芮大人来。及至看到了金姑娘,才知道:他们别有用意,不是单为着妹妹,那时候便把一颗心放下了。刚待回去,然而我这心里毕竟放妹妹不下。好在已经到了这地方,妹妹们的船在湖里荡着,我的脚步儿便也在岸上走着。妹妹你可不用笑我,毕竟我这两条腿,如何及得他们八把桨的快,走不多远,便看不见了妹妹们的船,只老远地看见湖心里有一点黑影子。我屏着一口气直往下赶。说也奇怪,那船倒好像怕我赶不及似的,兀地又停住了。我正暗暗地叫声惭愧,紧走几步,那船又分明看在我眼里。怎么没有一会儿工夫,船窗里会跳出一个人来,扑通落水。我虽然辨认不甚清楚,我可猜定了便是妹妹。因为金姑娘上船穿的是玄色蝉翼纱的褂裤,妹妹却穿的是月白香云纱褂子,外罩玄色衬金夹罗背心,是再也不会错的。我其时魂灵已经出窍,也不知道怎么样才好。先想跳下湖去救妹妹,又因为跳下去便死。我死原不足惜,只是依然救不得妹妹。难得妹妹落湖之后,顷刻便浮起来,以后再不沉了,好似有人在水底下托着妹妹一般,直望下淌。谁知妹妹淌得比适才船走的还快,眨眨眼又不见了。幸亏我今年春间曾同我父亲逛过一次伯牙台,知道这苇滩是此湖的尾闾,低洼不过。一个转眼拿定主意,便寻到适才会见妹妹的去处。天可怜我这一点诚心,竟使我将妹妹救得出险,完完全全地双手交给我们老伯,也不枉老伯平时看顾我的一番恩义。我却不敢在妹妹前邀功,只是以后求妹妹我少呵斥几句,我便是立时死了,也就称心满意。说到此时喉咙里的声音便着实有些哽咽起来。
凤琴半晌只是开口不得,粉面上羞得一朵一朵红云直泛出来。早间那一枚香橼花珠,虽是在湖里浸了一会儿,便都开绽,却一毫不曾损坏,牢牢地还扣在衣领上。凤琴用手有意无意地捻着。阿祥是个聪明绝顶的孩子,一眼瞧出凤琴这种神态,有什么猜不到她的芳心,兀地又惊又喜,不能再说别的,只有俯着头,几乎垂到胸口。两个相对无,万籁俱寂。
一直挨到有四更光景,凤琴真是支持不住,便在那蒲团上合上双眼,沉沉地打起盹来。此时虽是五月天气,然而在这荒野之中,又是夜深时候,那个寒气逼得人牙齿抖战。阿祥想着凤琴身上全被水浸透了,万一再受着新凉,怕他要生病,自己瞧瞧那件长衫业已干燥,便脱下来,轻轻覆在凤琴身上。再抬头望了望,见破檐底下都透进些白光,顿时将屋内所有的物件一一现出。土地公公的眼睛已剥蚀不堪,陷成两个深洞,全是些蜘蛛网儿缠着。娘娘下半截亦已破烂,又经屋上漏水,青一条红一条,淋得不成模样。倒是身旁两个泥小鬼面目狰狞,两个眼珠儿宛然望着自己,使人有些害怕。阿祥不敢再去望着小鬼,只眈眈地注视凤琴娇面,虽是沉睡,颜色却红活可爱。
不多一会儿,那红日光线居然从外面透入殿际。槐树上有许多喜鹊吱吱喳喳地叫得厉害,把凤琴惊醒了,她兀自揉着眼睛,口内喃喃,只管喊娘姨。阿祥忙走近她身边问:“妹妹要什么?尽管告诉我,娘姨却不在这里。”凤琴再一凝神,不禁羞得笑起来,又瞧见身上披着阿祥的长衫,忙扯下来递给阿祥,说:“你这身子不凉?”说完这话,便从蒲团上站起身子,又似笑非笑地对阿祥说道:“这庙后想必有些野景,我去去就来,你却在此不许动一步。”阿祥连珠价答应不迭。凤琴独自走出庙外,耽延了好一会儿,依然重新入庙,催促阿祥快些赶路。
阿祥仍将长衫穿整齐了,复沿着长堤行去。田野之间,渐渐有了人迹,一路问着道儿,约莫早饭光景,已抵汉阳。凤琴已是走得娇喘微微,呼吸短促。阿祥向江边唤了一只渡船,两人渡过江。登岸之后,又跨上人力车,匆匆进了城门,向自家公馆而来。凤琴一眼望见自己住宅,想起昨日情事,不禁有身入玉门之感,扑簌簌地泪如雨下。此时阿祥早已跳下车子,立在门首等凤琴下车。那个老苍头一眼先看见阿祥,兀地揉着泪眼,迎上前来,嘴里叽咕道:“好了,回来一个了。只是我们小姐呢?可怜今生再休想见她进这门了。”阿祥笑起来,指着凤琴给他看道:“这不是你们小姐是谁?”老苍头猛地吃了一惊,正要上前追问缘故,凤琴同阿祥再也不暇同他讲话,吩咐他开发车钱,便大踏步直往内里走。
凤琴含着满胞眼泪,赶到素君书房里,正待叙昨天遇险的事迹,猛一抬头,却空空地不见素君影子,心下大疑。却待转身出来,阿祥已同娘姨迎上前。娘姨已知道阿祥救他小姐出险,只是一见了凤琴,遂不由得上前拉着凤琴双手痛哭。凤琴亦是哀哀欲绝。阿祥急得拦着说道:“妹妹不必尽哭,还须急急去寻觅老伯方好。据适才娘姨告诉我,老伯那一番神情,怕非佳兆。”凤琴正在荡气回肠地分际,忽然听见阿祥这话,吓得直跳起来,说,“我的父亲毕竟怎样?请你们直截了当地告诉我罢,再容不得绕着圈儿说话了。”阿祥便望着娘姨说道:“你且将老爷昨天的情形向小姐再叙一遍,或者小姐猜得出老爷的用心,也未可知。”凤琴急道:“你说你说。”娘姨便说道:“我昨天进门时候,也像小姐今天一般,便直望老爷书房里跑。我其时哭得泪人儿似的,又是一个人独自回来,自然不消说得,老爷一猜这件事便有些不妙,第一句劈口便问我说:‘小姐敢莫出了什么岔儿?她如今在哪里呢?你不须哭,快快禀明了我,我自去救他。’我一想,可怜小姐此时已经在水里死够多时了,老爷苦不知高低,还说这救她的话。我听到耳朵里,便好像万箭钻心,本来有许多话要讲,忽地一句话也讲不出了,一口气像塞在喉际,只有哽咽的分儿。老爷急得什么似的,巴巴地忙在茶壶里倒了一盅茶,逼着我吃下去,才略略讲得出话。我就将前后事情详细叙了一个明白。老爷听到小姐落水这一句话,顿时面色惨白,哇的一声,嘴里直喷出一口鲜红稠血来。”
凤琴一面听,一面早将一幅罗帕哭得湿透了。听到此处,更是号啕大哭。娘姨又接着说道:“老爷口口声声只喊着小姐名字,哀痛不已,更弯过一只手来捶着胸口哭,说:‘我生生地误了……’”娘姨说到此,又说:“我就斗胆提着小姐名讳。老爷说:‘我生生地误了凤儿。”如此颠来倒去念了有十几遍。我其时没有法儿只得力劝老爷,叫老爷不用苦坏了。第一先要雇人去打捞小姐,无论生死老爷总须同那个芮大人不得干休。我说了这话,疑惑老爷一定依了我办了。谁知过了一会儿工夫,老爷好像思索什么似的,忽然闭着眼儿,盘着膝儿,也不忙着雇人打捞,仿佛大和尚入了定一般,一霎又喃喃自语。我在旁冷眼看着,已不似适才悲哀形状,叹了一口气,又微微笑起来。我再问他怎生办法?老爷好似不曾听见。我知道老爷此时是急痛攻心,神不守舍,定然是要疯癫了。小姐,你看我同老爷两个人在这书房里,天色又晚下来,外面又起了暴雨,我吓得只索索地抖。我懊悔不该将话说急了。便想到冯少爷,想寻冯少爷来劝劝我们老爷。我也顾不得风雨,跑入后一进里去请冯少爷。谁知冯少爷又不在屋里。我其时方恨着冯少爷,不知到哪里去了。谁知冯少爷会将小姐救得回家来呢?”
凤琴急道:“这些话且缓讲。我请问你:今日老爷怎生会不见了呢?”娘姨道:“我的话还不曾说完呢。当晚既然不见老爷有什么举动,我又不敢尽着追问他,只好依然回到我们房里。一盏孤灯,可怜我整整地哭了一夜。”……凤琴更是发急说:“你且说老爷罢,今日究竟在哪里?你整整哭了一夜又提他则甚?是了,算我感激你这人多情多意。”娘姨被凤琴这句话说得破涕为笑,说:“小姐讲的话,真是叫人难受,我这哭的意思,敢是想小姐的感激?”阿祥在旁也笑起来,说,“小姐叫你不用讲闲话,你这闲话偏生的刺刺不休。”
娘姨瞪了阿祥一眼,才接着说道:“今日天刚刚发亮,我就跑到老爷这里来打探消息。谁知老爷在床上正是酣呼大睡,简直像是没有这事。我遂不敢去惊动老爷,只得又跑转屋内,暗想:‘难道老爷会这样忍心,竟不要小姐了?我委实不肯相信。’后来又恍然大悟,老爷他是处事极郑重的。还记得有一次在苏州时候,不是小少爷在门首戏要,忽地不见了,吓得一家子人沸反盈天,依太太的意思,便逼着家人们上街敲锣寻觅小少爷。老爷是声色不动,还拦着太太说,不必着忙,停会子小少爷定然自家会走回来。太太大哭大闹,正在不得开交,果不其然约莫上灯时候,隔壁卖馄饨的老王,早在路上将小少爷抱回来了。老爷还笑向太太说:‘我这见识何如?’后来老爷还长篇阔论讲出一段大道理,又引着许多故事,我还约略记得些。只是我不敢再说了,怕小姐又骂我啰嗦。”
凤琴又急起来,说:“你已经啰嗦了,还说怕我骂你啰嗦呢。我请问你,这时候你不应该再去瞧瞧老爷吗?”娘姨道:“谁说不再去瞧瞧呢,只是我走出来,那老爷已不知去向了。我急得什么似的,便赶去问苍头,看老爷可曾交代他什么说话。老苍头道:老爷出门的当儿,叫我当心看守门户。老爷去会个朋友就来。小姐同冯少爷你们大家想想,老爷这时候他还有会朋友的道理?我怕老爷此次出门,一定是……”说着又哭起来。阿祥听了,也搓手顿脚,嚷着:“不好!老伯这样举动,真可算出人意外。”
凤琴先前听见娘姨说他父亲为他急得呕血,心里倒是十分难受。及至说到后来的一番举动,看阿祥同娘姨的意思似乎疑惑他父亲出门觅死,她心里却不以为然,便按定心神拦着他们说:“你们却不要如此大惊小怪。父亲此番出去,定然别有宗旨,决不至变生意外。我们再等一会儿,父亲定然回来。倒是我昨日投水之后,金姑娘同那个姓芮的不知若何解决?这件事娘姨并未曾提起,我此刻倒要请问你呢。”娘姨也笑起来,说:“我只顾不放心老爷,倒忘却将他们的笑话告诉小姐了。我想那芮大人此番打的主意,全行在金姑娘身上。好在金姑娘也不负他,亲亲热热地都把芮大人的表记亲手取去了。”凤琴听了,很是愕然,便放下脸色说:“你说话可要仔细,金姑娘是何等人物,她肯为威权所逼?而且她平时是最讲究武技的,不像我这没用的人,手无缚鸡之力,到了危难时候,除得死字,更没有别的法儿。我断不相信她要芮大人的表记。”娘姨又拍手打掌,前前后后将金姑娘如何用刀子将芮大人耳朵割去一只的话,详细说了一遍,道:“这不是表记是什么?”凤琴这才恍然大悟,也不禁笑起来喊好。阿祥在旁边听着,便说:“这个仇隙愈结愈深了,金姑娘一个女伶,究竟敌不过芮大人的权力,芮大人他就肯平白饶了她吗?”凤琴也有些踌躇起来,忽地向阿祥深深行了一鞠躬礼。阿祥回礼不迭。凤琴道:“我此刻很不放心金姑娘,累你辛苦一趟,替我到她寓里打听她的消息,我便感激不尽。”阿祥连连答应,兀地飞奔过江去了。
不到半日工夫,阿祥已经回来,说:“金姑娘昨晚回寓,连夜收拾行装,今天绝早搭着下水轮船,携着阿魔出洋去了。这是他寓里的人告诉我的,千真万确。”凤琴听到此,顿时面色如土,凭空栽倒地下。正是:
方幸余生超虎口,更教别恨咽骊歌。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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