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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签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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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博之舟第43章 签署: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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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六月末的日内瓦进入了一年中最长的白昼,晚上九点多了,莱芒湖畔的天空还泛着一层薄薄的、不肯沉下去的蟹壳青。周远坐在万国宫对面那家小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缩咖啡。明天就是框架公约开放签署的日子。他把那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草案从公文包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掌慢慢抚平卷起的边角。抚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那里有他用铅笔写下的两行字。第一行是几年前写的:欠条收到了。怎么还,还没想好。第二行是前几天写的:欠条还了。字迹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但笔画是稳的,压在纸面上有极细极细的凹痕。

他把草案翻回第一页。序部分的最后一个词,以斜体标注——珍重。这个词在最终定稿时有了一个仅用于本公约定义条款的专门界定:明知尚未获得法律承认,仍以诚实意愿将技术信息妥善传递以待来者。当年在法律英语里找不到对应翻译的那个词,如今安静地躺在中文作准本、英文作准本、法文作准本和其他四种语官方译本的同一页上。他看着这个词,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法庭上站起来的那个早晨——那只灰鸽子蹲在法院门廊的柱头上,歪着脑袋打量他。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要说的话能不能被采纳,他只知道不能不说。说出来了。磨成条文了。

咖啡馆的伙计开始收外面的桌椅,用法语跟他说了一句“先生,我们要打烊了”。他把草案装回公文包,站起来,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回临时租住的公寓。莱芒湖上的喷泉在夜色里被探照灯打得通体透亮,水柱散成细密的水雾,飘到脸上凉凉的。他想,明天这个时候,欠条就不只是一张欠条了——它是一份有几十亿人背书的公约,义务条款、监督机制、定期报告程序一应俱全。但他也知道,公约签署不是终点。签署只是落笔。落笔之后是落土——每一粒种子都要找到自己的土,每一个被写进公约的名字都要有人替他收好。

第二节

六月二十八日。万国宫最大的会议厅,半年前安理会紧急会议也是在这里开的。横幅是深蓝色的,上面用六种语印着《技术作为全球公共产品框架公约》开放签署仪式。各国外交代表陆续入座,记者席挤满了各种肤色的摄影师,有人在调试设备,有人在低头校对稿件,有人把同声传译耳机戴上又摘下。联合国秘书长作了简短致辞,然后是各区域代表依次发,措辞都很克制,没有用任何夸张的修饰词。发之后,签署环节正式开始。各国外交代表依次走上台,在公约文本上签字。每一笔落下去,后排的摄影师就会按一下快门,闪光灯在深蓝色的背景上亮一下,像一颗很小很小的、转瞬即逝的星。

周远坐在民间代表席上。他今天没有打领带——那条暗红色的领带跟了他十几年,这次来日内瓦之前终于洗破了一个洞,他犹豫了一下,把它叠好放在公寓抽屉里。赵逸铭坐在他旁边,难得地没有端咖啡,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说,表哥,你看见第三排左边那个座位了吗——那是肯尼亚代表的位子。周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桌上放着一小包用红布包着的油菜籽。

下午三点,各国外交代表的签署告一段落。主席宣布,接下来是民间代表发环节。没有事先安排的发人,没有提交过的讲稿。主席说,这是一个开放环节,任何持有筹备委员会发放的民间代表证件的人都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发。几分钟毫无动静的沉默后,席间站起来的不是别人——是那位南非老律师。他说他不是来发的,只是站起来,用他祖母擦贝壳的动作,想替那些没有证件的人,占一分钟。他把他祖母的名字——一个一辈子只在开普敦海边捡贝壳、用湿布擦贝壳的普通女人——念给全世界听。他说,她没有发明任何东西,但她知道海把贝壳送上岸,是托付给人。她擦了一辈子贝壳,就是擦这个托付。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会不会被任何公约记住,但他想用这一分钟,替她在这个场合留一个位置。

他坐下去之后,一个接一个的民间代表站起来。有年轻人,有老人,有穿着民族服饰的,有穿着工装的。每一个人都用最短的时间念出一个或几个名字——不是他们自己的名字,是他们记住的人的名字。那些名字有的很长,有的只有一个音节,有的只有编号,有的连编号都没有,只是一段模糊的描述。每一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会议厅穹顶上的声场都会轻轻震动一下。那震动人耳听不见,但周远觉得他能感觉到——从脚底,从椅背,从放在公文包拉链上的手指尖,像极远处传来的极轻极缓的鼓点,每一声都对应着一个曾经无人知晓的名字被念出来。

第三节

杭州。老街电影院改成的“传灯”课教室里,黑板正上方贴着一幅手绘的公约签署日倒计时海报,纸张边角因连日潮湿的梅雨天而微微起皱。赵长河和samuel此刻都不在——赵长河昨天刚回到昭苏,samuel更是远在非洲。教室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走道里加了塑料凳,窗台上也坐了人。老周坐在第一排,腿上搁着那本起了毛边的笔记本。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藏青色棉袄——不是去年那件,是周念的妈妈给他新做的,领口还带着折痕。他把自己这辈子记住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王志远、赵长河、王秀兰、杨国良、张国良、何国良、张德厚。每念一个名字,他就在笔记本上那个名字后面用铅笔轻轻点一个点,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刚刚落进土里的种子。

念到107的时候他停住了。他不知道107叫什么名字。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周念从网上找到并打印下来的工业博物馆那面墙的照片。照片很小,像素不高,但那个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纸条被一束极细的射灯照着——“我没有偷”三个铅笔字泛着极淡的光。他说,这个人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了,他姓什么叫什么、多高多重、爱吃什么菜、抽不抽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等了一辈子,等到死,等来的不是专利证书,是三个字——等一下。他等了一辈子,等到的是没有等到。但今天,他在现场,他知道现场有一百亿人替他记住,他既是有名字的人,也是没有名字的人,但不管有没有名字,他都站在这里。他转向墙上那幅打印出来的照片,微微朝照片的方向侧过身,重复两遍“他站在这里”,然后把笔记本端端正正地举到面前,用铅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一笔一画地写下——107:留好。

教室里非常安静。那种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老周笔记本的纸面上。每一片光斑都在慢慢移动,像很多只手在轻轻翻着一本看不见的书。

第四节

昭苏。五月末的油菜田正值盛花期,整个原野被一层温润的、几乎要从空气里滴下蜜来的黄色覆盖着。赵长河没有去日内瓦,他坐在自家院坝的葡萄架下,竹杖靠在藤椅扶手上,面前小木桌上搁着那只从王秀兰那里收到的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彻底磨白了,红格子信纸上的铅笔字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留下灰蒙蒙的印子。赵念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他对面,屏幕上是公约签署的实时直播画面。她没有开声音,只是把画面放大,让爷爷能看清万国宫会议厅穹顶上那幅巨大的壁画。赵长河看了很久,然后让赵念帮他做一件事:把王志远练习本的扫描件——扉页上“留给她”三个字、最后一页那台停在油菜田里的播种机——上传到“昭苏一号”开源仓库的首页,新建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签署”。文件夹里只有一份文档,是王志远练习本的完整扫描件。文档描述只有一句话:这是原件。任何人可以下载。不用署名。然后他让赵念打开“昭苏一号”开源仓库的星标页面,当前用户标记数已经超过好几百万,还在每分每秒地增加,每分钟跳一下,像一颗很小很小的、不会熄灭的脉搏。赵长河看着那个数字,然后把手放在桌上那几粒油菜籽上,慢慢拢进掌心。他说,老王,几百万个人,每一个都是你的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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