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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写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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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博之舟第42章 写入: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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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日内瓦的春天来得总是很慢。已经是三月末了,莱芒湖边的梧桐树才刚刚开始抽芽,嫩绿的叶苞极小极密,远看像一层被谁用淡彩薄薄罩染过的雾,近看才分得清每一片都还蜷在芽鳞里,等着某一场暖雨。周远已经在日内瓦断断续续待了快两年,从特别委员会的阶段性磋商到框架公约起草工作组的逐条闭门会议,他看着湖边这些梧桐从满树黄叶到光秃秃的枝丫,再到覆了一层薄霜,又到霜化了、枝头冒出极细的绒毛般的嫩尖。每一轮季节更替都对应着草案的一个版本号,他公文包里那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草案,边角上密密麻麻的修订日期横跨了大半个四季。

框架公约起草工作组的正式名称很长——“技术作为全球公共产品框架公约起草工作组”,但所有人都只叫它“第三工作组”,因为特别委员会下面同时运转着好几个工作组,第一组负责术语定义,第二组负责现有国际法的兼容性审查,第三组负责公约正文的逐条起草。三个组的进度不一样,第一组还在为“全球公共产品”这个术语是否应该加定冠词吵得不可开交,第三组已经进入了第二轮逐条审议。原因很简单:第三组的成员大多是各国法律专家和国际法学者,这些人天生对定冠词没那么在意,他们对动词敏感,对义务条款敏感,对每一个“应该”和“必须”之间的距离敏感,而且他们手里已经有了一份现成的底稿——特别委员会的阶段性报告,里面有几十条已经被各方初步接受的表述原则。

但第二轮审议从一开始就卡在了一个地方:名词。不是动词,不是义务条款,不是任何一个在法律上有约束力的术语,而是一个几乎所有非法语代表都需要借助翻译才能领会其全部含义的中文词,是南非那位老律师在上一次草案研讨时从周远桌上的批注页边缘看到、沉默良久后提议不妨直接作为备选术语纳入正式讨论的那个词。周远是在茶歇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的。他端着咖啡站在窗边,看着莱芒湖上那道被春风扯成碎网的喷泉,一个年轻的法律秘书急匆匆跑过来,说刚才定义小组的讨论,那位老先生在议程外临时提了一个动议,然后“珍重”就被写入了备选术语清单。周远没有立刻转过身。他只是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那道喷泉——水柱被风撕成极细的水雾,飘到玻璃上,凝成一层蒙蒙的水珠。水珠把窗外的光折成无数条细细碎碎的虹彩,每一条都很短,但每一条都亮着。他想,这大概是今年春天他看见的第一道真正的颜色。

第二节

第二轮审议在万国宫e座三层的一间小会议室里进行。和安理会那间蓝色大厅不同,e座全是适合闭门磋商的小房间,环形会议桌是浅橡木色的,墙上只挂着一张极简的世界时区图,窗外的视野倒很开阔,能看见莱芒湖的全景和远处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脊。空气里有一股混合了旧书、速干油墨和某种温和清洁剂的淡淡气息——那是常年只用来研讨术语的会议室特有的味道,因为没人在这里吃饭,也不允许咖啡入内,只有印刷品和冷风。

周远把那份起了毛边的草案翻开,翻到序部分。第五版草案的序已经不再是当初特别委员会报告里那几行干巴巴的“注意到”“承认”“欢迎”,而是有了更清晰的基调。但法文版和英文版在这一段产生了细微的分歧:法文版用的是一个带有“嘱托”意味的词,强调交付与信赖;英文版用了“entrust”,强调托付与信任。周远懂一些法文,他反复读了两遍那一小段措辞,觉得两个版本都没有错,都努力在向原始的那个中文词汇靠近,但都没有完全踩在点上。珍重不只是交付和信任,它包含了一种近乎仪式化的郑重——好像交付一件东西之前,先要确认自己双手是干净的,要确认那件东西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不会磕坏,要在心里默念一句“你要接好”。而这种郑重,在交付发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它存在于把东西藏好的每一天、每一年、每一个深夜弯腰把箱子推回床底的时刻。

负责序部分起草的是一位来自加纳的资深法学家,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时喜欢把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慢慢擦拭。他在第一天会议结束前短暂起立,说了一个他家乡的词汇:sankofa。他说,这个词在特维语里的意思是“回头取回”——你必须回到过去,取回你遗落的东西,才能往前走。珍重就是sankofa的反面:你必须在当下把东西藏好、交付出去,确保未来的人能够取回它。这两个词,一个向后,一个向前,构成了同一条河的两岸。

周远觉得这条河的两岸都站满了人——王志远在昭苏的煤油灯下画播种机,是在向后传递他所学到的农艺,也是在向前交付他亲手画出的每一道弧线;samuel在纳库鲁的红土地上教儿子怎么跟在播种机后面用赤脚把土轻轻拍实,是向后传递一套他刚学会不久的异国技术,也是向前交付一片还没有开出来的花田。他们不懂sankofa,也不懂珍重,但他们每天都在这两个词之间来回摆渡。他忽然想到一个画面:如果有一天,这两个词被同时写进公约的序里,那些已经去世的人——王志远、杨国良、张国良、107——他们不会知道。但他们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子,会在某一天,在学校的历史课本里读到这两个词。读到的时候,老师可能会说,这两个词是同时写进公约的,一个向后,一个向前。而孩子们大概不知道,这两个词之间隔着一整条河,河上摆渡的人已经撑了几十年的竹篙。

第三节

进入逐条审议阶段。秘书处将备选术语清单分发给各位专家,每一个词后面都跟着一长串注解和一两个用于模拟适用的典型假想场景。周远在前面几个词发不多,他一如既往将力气留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当讨论进入高潮、各方开始围绕难以达成共识的焦点词汇激烈交锋时。他曾在脑海中反复模拟过这一轮审议可能的走向,预想中的战术是:不主动推“珍重”,等有人先开口。

开口的是那位南非老律师。他在定义小组的动议被原封不动地搬到了第三工作组的正式会议桌上,措辞很简单:建议将中文词“珍重”(拼音:zhenzhong)作为公约序中描述“创新者对其创造物之非商业性、非法律性保护行为”的备选术语进行讨论。话音刚落,就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不是反对这个词本身,而是反对把一个没有精确法律定义的词汇纳入一份具有潜在约束力的国际公约。反对者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对精确性有着一种近乎洁癖的追求。他们认为,公约的每一个词都有可能在未来被写进各国的国内法,如果一个词连跨语翻译都无法做到无歧义,那它在司法适用中就会变成一扇可以被随意推开的门。

周远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把手放在公文包的拉链上,拉链卡着。他的指尖在拉链头上轻轻来回试了两次,没有再拽——这两年多来他慢慢学会了不跟它较劲。他忽然想起了王志远练习本封底右下角那块深褐色的污渍——是茶渍还是血渍,他不知道。但如果把这张练习本放在任何一个国家的法庭上,法官都会问:这块污渍是什么?是茶渍还是血渍?这个问题可以争论一整天,但这块污渍的存在本身,没有被争论过。它就在那里,从1986年昭苏的煤油灯下,一直到现在,被恒温恒湿展柜保护着,像一颗还没有熄掉的、小心翼翼的灯芯。这块污渍的意义就在于珍重——你不需要知道它是茶还是血,你只需要知道,它是在那个人把练习本塞进妻子枕头底下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他站起来,请求做一个简短的发。主席点了点头。

“各位代表。我之前说过,我执业十几年,代理过很多案件。在我接手远航案之后,我收到了一些东西。一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纸条,上面写着‘我没有偷’。一本练习本,扉页上写着‘留给她’。一张晒图纸,蓝底白线,等了五十八年。这些都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证据。”

他把一张照片投在屏幕上。那是一块深褐色的污渍,放大之后有点模糊,但轮廓很清晰——边缘是不规则的,有一处被手指抹过的弧线,像一小片干涸了很久很久的湖床。

“这是王志远练习本封底右下角的一块污渍。我不知道是茶渍还是血渍。画完最后一笔的那个晚上,昭苏已经下雪了,煤油灯里的油快烧完了,他把练习本合上,在扉页写下‘留给她’,然后把本子塞在妻子枕头底下。这个污渍就是那时候蹭上去的——可能是手指上沾的煤油,可能是画废了几十遍的草稿在掌心留下的墨渍,可能是鼻尖上的汗在纸页上轻轻洇开,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没有人知道。但大家都看得到。它就在那里。从1986年一直到今天。”

他把照片关掉,会议室里只剩下那浅橡木色的桌面和窗外莱芒湖上安静的波光。

“珍重不是一个法律术语。它是一块污渍。是每一个把图纸藏在枕头底下、藏在课本封皮夹层里、藏在铁皮箱子最底层的人,在藏好那件东西之前,做的最后一个动作。那个动作很轻,轻到没有吵醒任何人。但它在纸上留下了一块污渍。那块污渍,就是这个人对文明的全部请求——不是我发明了这台机器,不是我要申请专利,不是我要你们赔偿我等候的岁月。只是,我把这个留给你。你要接好。”

他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很轻的、像一滴水落进水面一样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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