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传薪者(2/2)
苍穹志:我在明朝造火箭048 传薪者: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是接着教。”他说,“不是接着干。”
王五咧嘴笑了。
“那行。”他说,“俺嘴笨,教不了人。俺就干活,干到干不动那天。”
三月十八,京城来人了。
不是东厂,不是军器局,是徐光启的弟子,姓方,名以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举人。他带来徐光启的一封信:
“林大人足下:
老夫病笃,恐不起。临终前惟有一事相托――苍穹阁之规约,老夫看过了。第五条‘薪火相传’,老夫最喜。
老夫译《几何原本》二十三年,未尝收徒。今悔之。利玛窦先生临终前,将匣中物托付老夫;老夫今日,将方生托付足下。
方以智者,少年聪颖,通西洋算法,慕格物之学。老夫不能教矣,望足下纳之。
徐光启绝笔”
绝笔。
林穹握信的手紧了紧。
“方公子,”他抬头,“徐阁老他……”
方以智垂首,眼眶泛红。
“老师他……三日前去了。”
工棚里一片死寂。
林穹站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徐光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独自策马来到西直门外宅子的老人。想起他说“老夫这一生,见过太多人说不可能”。想起他把三千七百两银票放在案上,说“苍穹阁,算老夫一份”。
他想起利玛窦临终前,把匣子交给徐光启,说“子先,几何无王者之路”。
二十三年。
徐光启用二十三年,译完《几何原本》前六卷。
他没有等到后六卷。
林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方公子,”他说,“苍穹阁不收举人。”
方以智愣住了。
“苍穹阁收的是匠人。”林穹看着他,“你想进阁,得从头学起。抡大锤,看火候,打下手。和那些十五六岁的学徒一样。”
方以智沉默片刻。
然后他撩起衣袍,跪在地上。
“学生愿学。”
三月二十,徐光启的丧讯传遍京城。
崇祯辍朝一日,亲往祭奠。他站在灵前,看着那口薄薄的棺木,很久没有说话。
随侍的王承恩后来对人说,皇上那天站了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临走时,他在灵前放了一本书。
是徐光启手抄的《几何原本》第一卷。
扉页上有一行小字:
“万历三十五年春,利玛窦先生授此稿。二十三年矣。”
三月二十二,雾灵山下了一场春雨。
春雨过后,山上的泥土松动了,野草冒出嫩绿的芽尖。焦窑的烟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铁锤声穿过雨幕,传得很远很远。
林穹站在工棚门口,望着那片新绿。
方以智蹲在窑边,一身短打,满脸煤灰,正笨拙地往炉膛里添炭。他的手被烫了好几个泡,但他没有停。
陈三坐在“藏经阁”门口,用左手继续抄写那本《焦窑法要诀》。他的字已经没有当初那么歪了,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刻的。
韩匠头蹲在他身侧,眯着眼看。
“这儿,”他用拐杖指着纸上一处,“窑温要写清楚。七成火是三成炭,八成火是四成炭。差一丝,钢就废了。”
陈三点点头,蘸墨,添上一行小字。
远处,王五和刘铁头抬着一根新铸的炮管,往库房那边走。炮管通体幽蓝,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泛着深邃的光。
方以智抬起头,望着那根炮管。
他忽然想起老师临终前的话。
“以智,你知道格物是什么吗?”
他摇头。
徐光启笑了笑。
“格物就是,”他说,“把天上那些看不懂的东西,一个一个看懂。”
方以智看着那根炮管。
他看不懂。
但他想看懂。
他往炉膛里又添了一块炭。
三月底,孙承宗的信又到了。
这次只有一句话:
“建奴又有动静。炮,还能造吗?”
林穹把信给韩匠头看。
韩匠头看完,沉默片刻。
“能。”他说。
他转身走向窑场。
陈三跟在他身后。
方以智也跟了上去。
林穹站在原地,望着那些背影。
沈清澜走到他身侧。
“林公子,”她轻声说,“你信吗?”
林穹没有回头。
“信什么?”
“四百年后,真会有人来?”
林穹沉默很久。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望着烟囱里升起的白烟,望着那些埋头干活的匠人。
“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但我们造的这些东西,能让他们看见。”
他从怀里取出那两枚残片,放在掌心。
银灰色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四百年前,有人把它们留在这里。
四百年后,它们还在。
他收起残片,转身走向工棚。
案上摊着第六门炮的图纸。
炭笔搁在一旁。
他坐下,拿起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