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 十七日(1/2)
苍穹志:我在明朝造火箭042 十七日: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崇祯三年正月初七,林穹接到弹劾抄本的第三日。
蓟州前线传回战报:苍穹炮首发射杀建奴中军大纛后,皇太极拔营北撤三十里,蓟州之围暂解。孙承宗命人将断成两截的旗杆装车,八百里加急送京报捷。
同日,工科给事中陈赞化第二封弹章入阁。
这次罪名更重:“林穹所制火炮,威力远迈红夷,非中土匠人所能为。臣查其根底,永宁起家,太原发迹,与废藩晋王勾连甚深。所献矿藏、火药诸术,皆闻所未闻。若非妖人,必为海外细作。乞付三法司会审,以震国法。”
折子留中。
但消息已经传开。
正月初八,雾灵山下多了几张陌生面孔。
曹谨换了三套衣服,在山脚下的茶棚蹲守半日,认出了其中两个――军器局的人,腊月底随张彝宪来过采冶局,专门负责查验账册的那个书吏。
“他们在山下客栈住下了。”曹谨回报,“没有上山,也不与采冶局的人接触,只是每天换不同的人在山道口坐着。”
林穹没有说话。
他蹲在焦窑边,用火钳拨弄炉膛里将熄的余烬。第三门苍穹炮的炮管已进入镗削工序,陈三带着四个匠人轮班,昼夜不停。
“林大人,”曹谨压低声音,“要不卑职去……”
“不用。”林穹放下火钳,“让他们看。”
曹谨一怔。
“看什么也看不出。”林穹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图纸不在采冶局,钢锭不在采冶局,炮管镗完连夜运走。他们要看,就看看焦窑、看看矿石、看看咱们怎么炼劣等钢。”
他顿了顿。
“张彝宪要的不是证据,是把柄。没有把柄,他就编造把柄。与其让他编些咱们兜不住的事,不如给他一个现成的。”
曹谨沉默片刻。
“您是说……那炉劣等钢?”
林穹没答。
他走向工棚。
韩匠头正在打磨闭锁机构的配合面。他的右手缺了三根手指,只能用虎口和掌心夹住锉刀柄,每推一下,额角的青筋就暴起一分。
“韩师傅。”林穹蹲在他身侧。
韩匠头没抬头,锉刀仍在钢面上均匀推进。
“山下那些人,”林穹说,“盯的是您那炉废钢。”
锉刀顿了一下。
“让他们盯。”韩匠头没停手,“老汉造了一辈子废铁,不差这一炉。”
林穹看着他。
老匠人的侧脸在烛火下明暗不定,皱纹像刀刻的沟壑。
“他们会找您问话。”林穹说,“问您苍穹炮是怎么造出来的,新钢是怎么炼出来的,我在太原都做了什么。”
韩匠头的手停了。
他把锉刀放在膝上,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
“林大人,”他说,“老汉十七岁进铁坊,师父头一天教的就是‘三不问’――不问东家来历,不问器用去处,不问工钱多寡。”
他顿了顿。
“六十年了,老汉从没破过例。”
林穹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韩匠头那双残缺的手。
缺了三根手指。剩下的两根布满烫伤的老茧,指节粗大变形,虎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那是三十年前,铁水溅进手套留下的。
这双手造过农具、刀剑、火炮,造过晋王府二十三年的基业,造过苍穹阁第一炉焦炭钢、第一门幽蓝炮管、第一发千步穿杨的奇迹。
现在要造一个谎。
“韩师傅,”林穹说,“那炉废钢,您留着有用吗?”
韩匠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墙角。
那里立着一只木架,架上供着那枚劣质钢锭。是他腊月二十九亲手从张彝宪脚下捡回来的,擦干净灰,摆在工棚最显眼的位置。
“留着。”韩匠头说,“老汉这辈子造过最好的一炉钢,和这辈子造过最丢人的一炉钢,都得留着。”
他顿了顿。
“好钢是给边关将士看的。丢人的钢……是给该看的人看的。”
林穹起身。
他走到墙角,把那枚劣质钢锭从木架上取下来,掂了掂分量。
“韩师傅,”他背对着老人,“委屈您了。”
韩匠头没有答话。
他重新拿起锉刀,继续打磨闭锁齿。锉刀在钢面上均匀推进,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老汉不委屈。”他说,“老汉这辈子,委屈的是那些好钢。”
正月初九,张彝宪亲临雾灵山。
这次他没有带东厂的人,只带了两个书吏、一个匠头。态度也比上次客气许多――进山门时甚至还对林穹拱了拱手。
“林大人,又见面了。”
林穹还礼。
“张大人此行,还是查验矿务?”
“不。”张彝宪微笑,“本官此行,是来取经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邸报抄本,递给林穹。
“朝中有人弹劾林大人‘妖术惑人’,本官是不信的。但皇上既然把折子留中了,总得给官们一个交代。”他顿了顿,“林大人若能当众演示一下新钢炼法,本官也好回朝复命。”
林穹看着那份邸报。
陈赞化的名字刺眼地印在第一行。
他合上抄本,递还张彝宪。
“张大人要演示,”他说,“下官自当从命。”
他转身,引张彝宪走向工棚。
韩匠头已在炉边候着。
他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老羊皮袄,佝偻着背,像任何一个在山沟里窝了一辈子的老匠人。那枚劣质钢锭就放在他手边的案上。
“张大人,”韩匠头垂着眼,“老汉手艺粗陋,让您见笑。”
张彝宪笑着摆手:“韩师傅过谦了。”
他示意匠头上前。
匠头取出挫刀、磁石、小锤,把那枚钢锭反复查验。挫痕深,磁性弱,敲击声沉闷。
他起身,对张彝宪摇了摇头。
张彝宪的笑容淡了些。
“韩师傅,”他说,“这钢……是贵局炼出的?”
“是。”韩匠头声音沙哑,“老汉炼了三个月,就炼出这么个东西。”
他顿了顿。
“林大人说,这钢比军器局的镔铁还差两分。老汉不信。老汉炼了一辈子铁,怎么能比官局还差?”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现在信了。”
张彝宪盯着他。
老匠人的脸像风干的树皮,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疲惫和沮丧。
他看不出破绽。
“林大人,”张彝宪转身,“这就是贵局‘新钢’的成色?”
林穹垂首。
“下官学艺不精,有负圣恩。”
张彝宪沉默良久。
他忽然笑了。
“林大人不必自责。”他掸了掸袖子,“本官会如实回禀朝廷――雾灵山采冶局所产新钢,成色平平,远未达量产标准。至于那门‘苍穹’炮……”
他顿了顿。
“大约是晋王府旧年所积乌兹钢之遗存,与贵局无涉。”
他拱拱手,带着随从拂袖而去。
山门外,马蹄声渐远。
韩匠头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韩师傅。”林穹走到他身侧。
老人没有抬头。
“老汉这辈子,”他哑声说,“没撒过这么大谎。”
林穹没有说话。
他站在韩匠头身后,望着那个佝偻的脊背。
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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