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浪成于微澜之间(2/2)
赌枭第603章 浪成于微澜之间: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他的目光投向锦绣园外,似乎能穿透墙壁,看到外面那座正在苏醒、暗流汹涌的城市。
“可是……临危救难?”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烟雾从口鼻中缓缓吐出,模糊了他眼中的复杂情绪,“太难了。真的太他妈难了。”
他想起了李阿宝。
那个曾经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落井下石,反而帮了一把,让他保住了锦绣园的年轻人。虽然李阿宝从未提过,但他张月楼心里记得这份情。他也欣赏李阿宝身上那股子不服输、讲规矩的劲儿,虽然有时候显得“轴”,但在这人心不古的世道,难得。
可欣赏归欣赏,感激归感激。
当真正的风暴来临,当需要在“自保”和“报恩”之间做出选择时……
“我赌上的,是我张月楼这几十年来攒下的全部家当,是锦绣园这块牌子,是跟着我吃饭的这些徒弟、伙计,还有……我这条老命。”他低声说着,像是要把心底最深的恐惧和犹豫都掏出来,“值当么?”
为了一个可能注定要输的李阿宝,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江湖义气和旧日恩情,就把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一切,都押上去,陪他一起,去对抗吴志豪那条过江猛龙,和他背后那深不见底的势力?
理智告诉他,不值。
一千个一万个不值。
李阿宝的胜算,微乎其微。
吴志豪的报复,必定雷霆万钧。
他这时候凑上去,无异于螳臂当车,飞蛾扑火。
可是……
他又想起了李阿宝那双眼睛。
平时看着平静,甚至有些冷淡,但偶尔在谈到某些事、某些原则时,会爆发出惊人的光芒,那是一种不肯妥协、不肯认命的光芒。
就像很多年前,他张月楼在师父的灵前,发誓要将这门手艺传下去时,眼里也曾有过那样的光。
只是,他的光,被岁月和现实磨平了。
而李阿宝的光,却似乎还在燃烧,哪怕面对再大的压力和危险,也不肯熄灭。
“唉……”张月楼又是一声长叹,这口气叹得悠长而沉重,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出来。他磕了磕烟锅里的灰,重新装上一锅,却没有立刻点燃。
“李阿宝啊,你这步棋,走得太险,太绝了。”他望着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眼神复杂难明,“你这是把所有人都逼到了墙角,逼着大家选边站。可我……我他妈的真不知道该怎么选啊。”
“选你,可能是死路一条,赔上一切。不选你……我的良心,又过不去。”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梳理整齐的发髻都弄乱了些。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更加迷茫了,猛地站起身,将烟袋别回腰间。
他转身,朝着依旧传来练功声的屋子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也有些决绝。无论最终怎么选,这锦绣园,他得先守住了。
这是他的根,也是他的枷锁。
金水河边,聚宝斋。
那扇紧闭了多日的古朴木门,今日终于敞开着。
门楣上“聚宝斋”三个金漆篆字,在晨光下似乎也多了几分鲜活气。
店内陈设依旧,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老物件”,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摆着瓷器,角落里堆着旧书,一切都笼罩在从雕花木窗透进来的、略显昏暗的晨光里,静谧而神秘。
店主人,那个干瘦清癯、常穿洗得发白的对襟衫、戴一副老花镜的扎木合老板,此刻正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同样古朴的红木书案后面。
书案上铺着一块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小心翼翼地放着一件瓷器。
那是一个天青色的梅瓶。
器型挺拔秀美,釉色温润如玉,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自带一层朦胧的光晕。
瓶身上有极其细密自然的开片纹,如同冰裂,扎木合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瓶身,正透过老花镜,极其专注、极其缓慢地,欣赏着这件瓷器。他的眼神不再有平时的浑浊和市侩,而是变得异常锐利、明亮,仿佛能穿透釉面,看到泥土深处烧造时的火焰与时光流淌的痕迹。
他看的不是瓷器的真伪或价值――这东西是他多年前从草原一位落魄王公后人手中收来的,是真正的元代龙泉珍品,价值连城。他看的,是那种历经数百年风雨、战乱、流转,却依旧完好无损、静默如初的“气韵”,是那种穿越时光依然动人的“美”。
良久,他才缓缓直起身,摘下老花镜,用一方雪白的软布,细细擦拭着镜片。
动作不疾不徐。
他并非金河本地人,甚至不是中原人。
他来自遥远北方的大漠草原,有一个带着风沙和烈酒味道的名字――扎木合。
年轻时也曾是草原上叱咤风云的马贼头子,后来机缘巧合,接触到中原古玩行当,凭着过人的眼力、胆识和草原人特有的狡黠与守信,在这行当里混出了偌大的名头,也积累了惊人的财富和人脉。金河县的“聚宝斋”,只是他众多落脚点中,比较僻静、也相对喜欢的一处。
他在这里,与其说是做生意,不如说是在“观察”,在“等待”。观察这座小城的人情世故,潮起潮落;等待某些他感兴趣的“东西”,或者“人”出现。
比如,李阿宝。
比如,吴志豪。
再比如,那些隐约与“前朝遗珍”、与南派千门旧案、甚至与他草原故老相传的某些秘闻隐隐牵涉的蛛丝马迹。
他是个商人,彻头彻尾的商人。
信奉的是“奇货可居”,是“低买高卖”,是“不做亏本的买卖”。
感情用事,热血冲动,在他这里行不通。
他衡量一切的标准,只有“价值”和“风险”。
李阿宝杀了吴志豪的人,打破了脆弱的平衡。
金河县即将迎来一场血雨腥风。
这对很多人来说是危机,是灾难。
但对扎木合来说,这或许……也是一次“机会”。
混乱,意味着旧秩序的瓦解,意味着许多平时深藏不露的东西会浮出水面,意味着……“奇货”可能出现。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从桌上的梅瓶移开,投向了敞开的店门外。
门外,是波光粼粼的金水河,对岸是沉默的金蟾蜍和更远处开始喧嚣的街市。
朝阳已经跃出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染红了半条河水,也照亮了“聚宝斋”门前的石阶。
扎木合看着那轮初升的、鲜红如血的朝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担忧,也不兴奋。
他忽然用他那略带沙哑、带着奇异卷舌音的官话,低声念诵了一句。
那不是汉语,而是草原上古老部族祭祀时,向长生天祈祷的祝词,音节古老而晦涩,充满了苍凉和神秘的气息。
大意是:太阳升起,照亮鹰的翅膀,也照亮豺狼的牙齿。草原的风,从不分辨善恶,只带走赢家的歌声,和输家的尸骨。
念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李阿宝是头孤狼,有爪牙,有血性,可惜。”他像是在点评一件即将上拍的古董,语气平淡,“吴志豪是条贪婪的鬣狗,背后站着更可怕的猎人。这场仗,狼的胜算,太小。”
“不过……”他话锋一转,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梅瓶釉面上轻轻划过,感受着那冰凉细腻的触感,“狼被逼到绝境,反扑起来,往往也最是惨烈。说不定,能撕下鬣狗几块肉,甚至……惊动后面的猎人。”
“至于谁能最终活下来,谁能得到想要的东西……”扎木合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背着手,眺望着彻底明亮起来的金河县,眼神深邃如古井,“那就看各自的造化,和……筹码了。”
“而我,”他微微眯起眼睛,晨光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只需要安静地看着,等着。等到水最混的时候,或许……就能捞到我最想要的那条鱼。”
“当然,前提是,别让混水,淹了我的‘聚宝斋’。”
他转身,回到书案后,小心地将那件天青釉梅瓶用软布包好,放入一个衬着丝绒的锦盒中,锁进了身后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却异常厚重的老式铁皮柜里。
然后,他拿起鸡毛掸子,开始像往常一样,慢条斯理地掸拭着博古架上的灰尘,仿佛外面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与他和这间静谧的古董店,毫无关系。
只是,在他低垂的眼睑下,那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显示出这位来自大漠草原的老江湖、神算子师爷,心中远不如表面看起来这般平静。
他在计算,在权衡,在等待。
等待那股必将席卷金河县的狂风暴雨,真正降临。
也等待着他一直追寻的,那个或许就藏在风暴眼里的、真正的“宝藏”,露出端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