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三堂(2/2)
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第544章 三堂: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他拿起第二份:“这是昨夜厂卫预审的供词,你说你喊的是‘疼……国公爷’。”
他拿起第三份,也就是今天的供词:“这是今天的供词,你说你喊的只有‘疼’,还有个海寇外号叫‘国公爷’。”
三份供词,三种说法。
一份比一份离奇,一份比一份对成国公有利。
王世扬把三份供词往耿仲裕面前一推,供纸滑过青砖地,停在他膝盖前。
“耿仲裕,你告诉本官,哪一句是真的?”
耿仲裕看着那三份供词,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第一份,成国公朱能——”王世扬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朱能死了多少年了?”
陆世科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平稳:“成国公朱能,永乐四年卒,距光复二年,二百一十七年。”
“二百一十七年。”王世扬重复了一遍,看着耿仲裕,“你喊一个死了二百一十七年的人的名字?”
耿仲裕脸都白了:“罪将……罪将不知道……”
“你不知道?”王世扬冷笑,“那第二份呢?‘疼国公’?世上哪有叫疼国公的?”
“罪将……罪将当时疼得厉害,喊岔了……”
“喊岔了?”王世扬点点头,“好,就算喊岔了。那第三份呢?海寇国公爷?姓什么叫什么,你全不知道,就知道个外号?”
“罪将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王世扬把供词收回来,身体靠回椅背上,看着耿仲裕,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耿仲裕,你自己说说,这三份供词,一份比一份离谱,一份比一份站不住脚。你是觉得三法司的人都是傻子,还是觉得锦衣卫的参语是摆设?”
最后一句话,声音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侧席的方向。
朱新左面无表情,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笃、笃。”
两声轻响,大堂上鸦雀无声。
耿仲裕跪在地上,浑身紧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柳生在侧席上看着,心里忽然想起了袁崇焕杀毛文龙的那十二条罪状。
什么“九年以来兵马钱粮不受核”,什么“自升马氏为夫人”,什么“剽掠商船”,什么“私通粟帛”……十二条罪状,条条都有道理,条条都能杀头。可真要一条条细抠,哪一条没有水分?哪一条不是罗织?
罗织罪名这东西,从来不是把没有的说成有的。那样太低级了。
真正的高手,是把真真假假的东西混在一起,让你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你说我冤枉你,可每一句都有出处;你说你没罪,可每一句都像是你干的。
就像现在的耿仲裕。
就像现在的耿仲裕。
他真的喊了“疼”吗?可能真喊了。
他真的认识一个外号“国公爷”的海寇吗?可能也真认识。
可这三份供词摆在一起,真的也变成假的了。
因为你变了三次。
你一变,就有人不信你;你二变,就有人怀疑你;你三变,就算你说的全是真话,也没人信了。
这就是叙事的迷宫。
更可怕的是,这座迷宫,不是一个人设计的。
岛津家的通译听错了,记成了“成国公朱能”——这是第一块砖。
朝鲜的官员不敢担责,顺着“成国公”往下审——这是第二块砖。
太子那边的人稀里糊涂,把案子递到了北京——这是第三块砖。
厂卫预审,曹化淳想借案子敲打成国公——这是第四块砖。
三法司会审,刑部想维护太子,都察院想博名声,大理寺想守程序——这是第五、第六、第七块砖。
每个人都在往墙上添砖,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每个人都没觉得自己在害人。
可砖多了,墙就起来了;墙多了,迷宫就成了。
耿仲裕就在这座迷宫的中心,四面都是墙,每一面墙上都写着他自己说过的话。他想出去,可每走一步,都是在往墙上添新的砖。
柳生看着堂下那个浑身紧绷的人,忽然想到了自己。
如果跪在堂下的是我呢?
我能走出这座迷宫吗?
我知道真相,我知道这是个误会,我知道所有人都在各怀鬼胎。可那又怎么样?我能说吗?我说了有人信吗?
我要是说“这是个误会,通译听错了”,有人会信吗?
不会的。
刑部会说我偏袒海寇,都察院会弹劾我私通外国,大理寺会说我程序不合。所有人都会觉得我心里有鬼,不然为什么要替一个海寇说话?
到最后,我也会变成这座迷宫的一部分。
我也是建造者,也是被困者。
大堂上,王世扬还在继续审问。
他看着耿仲裕,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耿仲裕,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老老实实说,你到底在替谁遮掩?”
耿仲裕抬起头,脸上全是汗,眼神却很硬:“罪将没有替谁遮掩。罪将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王世扬摇了摇头,“你说你喊的是‘疼’,可供词里有‘国公’;你说有个海寇叫‘国公爷’,可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说你哥哥是耿仲明,可你先答的是毛有杰。”
“每一句话,都有破绽。每一个破绽,你都圆不上。”
“你说你没替谁遮掩,谁信?”
耿仲裕咬紧牙关,不说话。
王世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可这句话一出口,大堂上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水火棍的影子停在了半空中,连皂隶们都忘了呼吸。
“你是在替成国公脱罪?”
“还是——”
王世扬顿了顿,目光扫过韩文镜和陆世科,最后落在耿仲裕身上。
“你在替东江镇构陷东宫?”
“构陷东宫”四个字一出,韩文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陆世科捏着笔的手也顿了一下,墨汁滴在笔录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柳生在侧席上,手里的笔也停了。
点睛之笔。
这句话太狠了。
成国公是靖难勋贵,建文正统以来,一直是个敏感话题。皇帝等着朱纯臣自请撤爵,他不识相,那就顺手办了。可直接办勋贵,动静太大,容易引起反弹。
但如果是“构陷东宫”呢?
那就不一样了。
你东江镇私通海寇,还想攀咬成国公,借成国公的案子构陷太子——太子亲审的案子,你说翻供就翻供,你是说太子审错了?还是说太子故意冤枉你?
这顶帽子扣下来,比私通海寇还大。
而且,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而且,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明面上是说给耿仲裕听的,实际上是说给秀如殿下听的。
谁都知道,秀如殿下坐镇日本,岛津家是他盯着的藩。这案子是岛津家审出来的,供词是岛津家递上来的,现在供词出了问题——你说这是巧合?
没人会信。
可你又不能明着说皇子。
所以只能说“东江镇构陷东宫”,指桑骂槐,敲山震虎。
刑部支持太子,这案子太离谱,必须深究。深究下去,反而能帮太子洗清“审案糊涂”的污名——不是太子审错了,是有人故意做局,构陷东宫。
都察院要的是风骨,是敢。“构陷东宫”四个字,正好给了韩文镜发挥的空间,他可以顺着这个话头,把案子往大了闹,往祖宗法度上扯。
大理寺要的是程序,是严谨。供词有破绽,程序有问题,正好发回重审,或者驳回,体现大理寺的复核之权。
三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柳生看着堂上的三个人,忽然觉得这座迷宫更复杂了。
他原来以为,迷宫是所有人无意识堆出来的。可现在看来,也不全是。
有些人,是故意在往墙上添砖的。
他们知道这是迷宫,他们知道里面的人出不去,可他们还是要添。因为墙越高,迷宫越复杂,他们的位置就越安全。
王世扬就是这样的人。
他知道耿仲裕可能是冤枉的,他知道这案子可能就是个误会,可他还是要把案子往“构陷东宫”上引。因为只有这样,刑部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韩文镜也是。
他可能也知道案子有问题,可“构陷东宫”四个字太对他胃口了。有了这四个字,他就能上纲上线,就能弹劾,就能博取名声。
陆世科呢?
陆世科可能最清楚。他挑了那么多细节的错,他肯定知道供词有问题。可他不说破,他只是按程序来,该核的核,该驳的驳。程序没错,他就没错。
三个人,三种心思,凑在一起,就成了三法司。
耿仲裕跪在地上,脸色铁青。
“构陷东宫”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辩解,可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这四个字要是坐实了,别说他自己,就是他哥哥耿仲明,就是毛文龙,就是整个东江镇,都得跟着掉脑袋。
王世扬看着他的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拿起惊堂木。
“啪!”
“今日审讯到此为止。人犯还押诏狱,明日再审。”
耿仲裕被锦衣卫架了下去,腰杆还是挺得笔直,只是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
王世扬站起身,对韩文镜和陆世科拱了拱手:“二位,请到侧厅合议拟罪。”
三人起身,往侧厅走去。路过侧席时,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朱新左坐在那里,动都没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就是规矩。
三法司是堂上官,可厂卫是天子亲军,是宫里的人。品秩再低,那也是天子身边的人,不能不敬。
侧厅里,三人分宾主坐下。
王世扬先开口:“二位,今日审讯的情况,你们也都看到了。人犯供词反复,疑点甚多,依我看,这案子不简单。”
韩文镜立刻接上:“岂止是不简单!依我看,这分明就是一起构陷东宫的大案!王主事,你想想,太子亲审的案子,说翻供就翻供,这不是打太子的脸是什么?背后要是没人指使,一个小小的千总,敢这么干?”
“韩御史说得有道理。”王世扬点点头,“只是……证据还不足。现在只有人犯的供词,没有旁证,就这么定‘构陷东宫’的罪名,怕是大理寺那边……”
他看向陆世科。
陆世科沉吟了一下,缓缓道:“回王主事,按《大明律·刑律·贼盗》,凡谋反大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构陷东宫’虽非谋反,然以虚辞动摇国本,可比照‘造妖书妖’律,论斩。只是——”他顿了顿,“定罪需有确证。今只有人犯前后矛盾之供词,无人证,无物证,无同谋口供,若径以大逆论,程序不合。按《问刑条例》,大狱须有‘众证明白’方可拟罪,今‘众证’未齐,‘明白’未定,下官不敢附会。”
“程序程序,陆评事就知道程序!”韩文镜有点不高兴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程序?东宫被人构陷,这是小事吗?要是等你把证据都找齐了,太子的名声都被毁完了!”
“韩御史,话不能这么说。”陆世科平静地说,“越是大案,越要讲程序。程序错了,案子就是错的,将来翻案,谁担责任?”
“翻案?谁敢翻案?”韩文镜冷笑,“这案子牵涉到东宫,谁敢翻?”
“韩御史——”
“好了好了。”王世扬摆了摆手,“二位不必争。我的意思是,咱们先拟个初步的意见,别定死。就写‘供词反复,疑点甚多,涉嫌构陷东宫,着令发回重审,彻查幕后主使’。这样既点明了问题,又留了余地,二位觉得如何?”
韩文镜想了想,点点头:“也行。反正‘彻查幕后主使’六个字,将来查出来是什么,都能往上套。”
陆世科也点了点头:“这样妥当。既不违背程序,也留了余地。”
三人达成一致,王世扬便拿起笔,草拟了一份会审意见,然后三人一起签字画押。
“走,去给朱指挥使过目。”
三人拿着拟好的意见,回到大堂。
朱新左还坐在侧席上,面前的素纸上写满了字。见三人过来,他抬了抬眼。
“朱指挥使。”王世扬双手捧着拟罪意见,微微躬身,“这是三法司合议的初步意见,请您过目。”
“朱指挥使。”王世扬双手捧着拟罪意见,微微躬身,“这是三法司合议的初步意见,请您过目。”
朱新左接过来,扫了一眼。
字不多,就那么几行。
他看了大约有半盏茶的功夫,然后抬起头,淡淡说了一句。
“似轻了些。”
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像四块冰,砸在三个人心上。
王世扬脸色微微一变,赶紧说:“朱指挥使的意思是……”
“构陷东宫,大逆不道。”朱新左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只写‘涉嫌’,是不是太轻了?”
韩文镜立刻接上:“朱指挥使说得是!下官也觉得太轻了!就该明明白白写上去,也好让天下人都看看,东江镇的狼子野心!”
陆世科皱了皱眉,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大理寺评事,讲程序是他的本分。可厂卫都发话了,他再坚持程序,就是跟厂卫过不去,就是跟圣意过不去。
那后果,他承担不起。
王世扬沉吟了一下,说:“朱指挥使教训的是。只是……现在证据还不足,就这么定了,怕是……怕是将来不好收场。”
“证据?”朱新左笑了笑,“证据可以慢慢找。案子先定了调子,才好查。王主事,你说呢?”
王世扬心里一紧,赶紧说:“是是是,朱指挥使说得对。调子先定了,才好往下查。下官这就改。”
他拿起笔,把“涉嫌”两个字划掉,改成了“实乃”。
“供词反复,疑点甚多,实乃构陷东宫,着令发回重审,彻查幕后主使。”
改完,他双手递给朱新左:“朱指挥使,您看这样如何?”
朱新左接过来,又扫了一眼,点点头:“嗯,这样好些。”
他把拟罪意见放在案上,拿起自己的笔录,站起身。
“本使还有事,先回宫复命。明日会审,本使还会来。”
“恭送朱指挥使。”三人齐齐躬身。
朱新左整了整飞鱼服,拿起那份“听审记略”,迈步向外走去。
他走得不快,大红的飞鱼服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团燃烧的火。
大堂上,三法司的官员们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韩文镜才轻轻吐了口气:“这位朱指挥使,倒是好威风。”
王世扬苦笑了一下:“人家是天子亲军,直接对皇上负责,威风些也是应该的。”
陆世科看着案上那份改了又改的拟罪意见,沉默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这案子,怕是要闹大了。”
王世扬没说话,只是看着公案上那份黄绫封着的参语。
他忽然觉得,这北镇抚司大堂,就像一座巨大的迷宫。
三法司的人进来,以为自己是审案的,是掌控者。可实际上,他们也是迷宫的一部分。
刑部要定案,都察院要风骨,大理寺要程序。
厂卫要圣意,要权力,要威慑。
每个人都在按自己的规矩办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没错,可凑在一起,就成了一座谁也走不出去的迷宫。
而耿仲裕,就是这座迷宫里的第一个祭品。
王世扬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二位,今日就到这里吧。明日辰时,还是这里,继续审。”
“好。”
“下官告退。”
三人各自离去,官袍的下摆扫过青砖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大堂上渐渐空了。
皂隶们开始收拾东西,水火棍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校尉们也收起了绣春刀,刀鞘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冷硬。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三把出鞘的刀。
而那把真正的刀,已经随着朱新左的脚步,走出了北镇抚司的大门,向着皇宫的方向去了。
他手里的那几页听审记略,轻飘飘的,没几两重。
可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能决定人的生死,决定案子的走向,决定这座迷宫的下一块砖,要往哪里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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