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三堂(1/2)
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第544章 三堂: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辰时三刻,三声鼓响,北镇抚司大堂。
鼓声不重,却沉,像三块铅砣砸在人心上,一砸一个坑。鼓响三声,是升堂的规矩——第一声肃静,第二声回避,第三声,人犯上堂。
大堂是三间两进的敞厅,看着不十分宽大,却自有一股逼人的寒气。朱红立柱粗得一人抱不过来,上面的兽头衔环铜绿斑驳,像凝固的血。青砖地被桐油浸过,又用清水泼了三遍,泛着冷森森的光,能照见人影子。三伏天的七月,站在这大堂上,后脊梁骨也会冒凉气。
正中三尺高的公案,铺着深绿呢毡,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五样东西:惊堂木、朱笔、三法司铜印,还有一份黄绫封着的卷宗。
那是锦衣卫的“参语”。
案子是北镇抚司先侦的,审了三天,问出口供,整理成“爰书”,连同锦衣卫的初步拟罪意见“参语”,一起移送三法司。皇帝下了旨意,命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堂上官会审,锦衣卫堂官到场旁听监督。
黄绫封着的参语就摆在公案正中,三法司的三颗铜印反而像陪衬。谁都知道那里面写的是什么,谁都不会先去碰。
那是厂卫的意思,也是圣意的影子。
公案两侧,立着四块黑底金字的牌子:肃静、回避、纠察、驳正。每块牌子都有一人高,由皂隶捧着,牌面朝下,升堂时才翻过来。牌子后面,两排皂隶雁翅般排开,各持一根水火棍,棍头黑漆,棍尾朱红,中间一道白箍,像一截截截断的人骨。
再往两侧,是锦衣卫的校尉。十六名校尉,清一色飞鱼服,绣春刀出鞘半寸,刀刃的寒光映在青砖上,一晃一晃的。他们站得笔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像十六尊泥胎木偶,只有眼睛是活的,冷冷地扫着堂下。
侧席上,朱新左端坐着。
他穿一身大红飞鱼服,腰挎鸾带,绣春刀横在膝上。他是奉圣旨来旁听监督的,按规矩不主审、不插话、不表态,只看、只听、只记。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沉默的人手里握着真正的权力。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素纸,一支狼毫笔蘸着墨,悬在半空。他要把庭审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犹豫都记下来,回宫密奏。
柳生的目光扫过公案上那份黄绫参语,心里冷笑。
三法司会审,听起来是三司共审,天公地道。可厂卫的参语往那一摆,就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你审你的,可你审出来的结果,要是和参语差得太远,那就是你三法司徇私枉法。
厂卫侦讯,三法司堂审,厂卫监督,最后皇帝裁决。
这套规矩,说穿了就是:厂卫做菜,三法司摆盘,皇帝动筷子。
第三声鼓响余音未落,堂口传来脚步声。
“带钦犯耿仲裕——”
皂隶的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根绳子,从堂口一直勒到大堂上。
两个锦衣卫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右手缠着厚厚的白布,渗着暗褐色的血,整条胳膊都吊在脖子上。他左腿似乎也有伤,走一步拖一下,腰杆却挺得笔直。头发散乱着,脸上全是泥污和血痂,可那双眼睛是亮的,像淬了火的刀。
走到堂前,锦衣卫松手,往他膝弯里一踹。
“跪!”
耿仲裕“扑通”一声跪在青砖上。膝盖撞在冰冷的砖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疼得抽了一口冷气,却没出声,只是微微俯首,肩膀绷得紧紧的。
按规矩,人犯上堂,不得抬头,不得东张西望,问话时才能应声。这些规矩,诏狱里的狱卒早就教过他了,教的时候用的是鞭子和水火棍,一遍就会。
可他是东江镇的武官,是毛文龙麾下的千总,不是任人拿捏的小民。
他可以低头,可以下跪,可以回话,但骨子里那股武人的硬气,断不了。
王世扬坐在主审位上,拿起了惊堂木。
惊堂木是紫檀木的,方方正正,有棱有角,取“规矩”之意。他没有立刻拍下去,而是先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侧席的方向。
朱新左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搭在绣春刀的刀柄上。
王世扬收回目光,轻轻敲了敲案面,发出“笃、笃”两声轻响。
这是给左右两位陪审的信号——要开审了。
韩文镜和陆世科各自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按三法司会审的规矩,刑部主讯,都察院纠察,大理寺录囚。问话以刑部为主,逐条诘问爰书上的内容;都察院在旁监督,发现供词矛盾或程序问题,随时可以纠察;大理寺全程记录,核对每一道程序是否合规,刑讯是否合法,传唤是否合规。
三方各司其职,互相制衡。
当然,那是名义上的。
柳生在侧席上看着,心里清楚得很。刑部主讯又怎么样?都察院纠察又怎么样?大理寺驳正又怎么样?他手里的那支笔,记下的每一个字,才是真正能决定这案子走向的东西。
“啪!”
惊堂木落下,声音不大,却脆,像一根冰锥扎进耳朵里。
堂下两排皂隶齐齐喝了一声:“威——武——”
声音拖得很长,从大堂这头滚到那头,又从墙上弹回来,嗡嗡作响。水火棍顿在青砖地上,“咚咚”连声,像战鼓,又像催命的梆子。
耿仲裕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像普通百姓那样瑟瑟发抖。他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些,双拳攥紧,指节发白。
那是武人落入文吏法网的无力感,不是小民的胆怯。
王世扬放下惊堂木,翻开案上的爰书,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钦犯耿仲裕,年籍履历。”
这是程式,必须走的。不管你是谁,上了三法司的大堂,先报姓名籍贯年岁职业,一样都不能少。少了一样,就是程序不合,大理寺就能驳回来。
耿仲裕微微抬头,声音沙哑,却很稳:“罪将耿仲裕,年二十八,山东登州府蓬莱县人氏,东江镇毛帅麾下实授千总。”
“罪将”两个字,咬得很重。
他是武官,犯了军法,该由五军都督府审。可这案子牵涉到海寇,牵涉到成国公,牵涉到东宫,就不是军法能管的了。三法司会审,他就是人犯,不是武官。
可他偏要说“罪将”。
可他偏要说“罪将”。
这是他最后的一点傲气。
王世扬没在意这个细节,继续问:“你可知罪?”
“罪将不知何罪。”耿仲裕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罪将只是奉命押运货物,不曾私通海寇,不曾做过任何违法乱纪之事。”
“奉命?奉谁的命?”
“奉毛帅之命。”
“毛文龙?”
“是。”
王世扬点点头,在爰书上记了一笔,又问:“上月二十六日,你在济州岛外海被朝鲜水军俘获,可有此事?”
“有。”
“被俘之时,你口中呼喊,可有此事?”
耿仲裕沉默了一下,说:“有。罪将当时中了铳伤,疼得厉害,喊了几声。”
“你喊的是什么?”
“疼。”
“只有疼?”
“只有疼……后来……”
王世扬抬起眼,看着他:“可汉城的供词上,写的是‘成国公’三个字。”
耿仲裕眉头皱了起来:“罪将不知。罪将当时疼得昏死过去,后来又发了高烧,迷迷糊糊的,他们问了什么、记了什么,罪将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
王世扬重复了一遍,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头看向左边。
“韩御史。”
这是请都察院纠察的意思。按规矩,刑部主讯,问完一轮,都察院可以就供词中的矛盾之处提出纠察。
韩文镜坐直了身子,目光像两把锥子,直直地扎在耿仲裕身上。
“耿仲裕。”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气,“你说你一概不知,那画押呢?供状末尾的花押,是你画的不是?”
“是罪将画的。”
“你既然一概不知,为何要画押?”
“罪将当时烧得糊涂,他们让画,罪将就画了。”
“糊涂?”韩文镜冷笑一声,“我看你现在倒是清醒得很!该糊涂的时候糊涂,该清醒的时候清醒,耿千总,你这糊涂病,倒是来得正好。”
这话带着刺,是都察院御史的风格——专挑人痛处下嘴。
耿仲裕抬起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跟官斗嘴,是自讨苦吃。你说一句,他能顶你十句,最后还能给你扣个“咆哮公堂”的罪名。
他只是重新低下头,说:“罪将不敢欺瞒各位老大人。”
“不敢?”韩文镜还要再说,王世扬轻轻咳了一声。
这是提醒——差不多了,该问下一个了。
韩文镜会意,坐回椅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再说话。
王世扬转向右边:“陆评事,程序可有不妥?”
陆世科一直在低头记录,闻抬起头,缓缓道:“回王主事,程序无虞。只是——”他顿了顿,看了耿仲裕一眼,“《大明律·刑律·断狱》有云:‘凡狱囚徒流死罪,各唤本囚及其家属具状,囚须画押。若囚因病重不能自书者,令该管官代书,仍令本囚画押。’人犯称画押时神志不清,若属实,则供词效力存疑。按《问刑条例》,囚犯画押须‘当堂亲书’,若因病重不能,须有医官验状、该管官同署。今无医官验状,亦无该管官同署之记录,程序上确有瑕疵。”
他话不多,每一句都踩在节骨眼上。
这就是大理寺的作用——不跟你争是非,只跟你讲程序。程序对了,供词才算数;程序不对,你说的再天花乱坠也没用。
王世扬点点头,又看向侧席的方向。
朱新左面无表情,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笃。”
声音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
可大堂上立刻安静了下来,连皂隶们都屏住了呼吸。
王世扬收回目光,继续讯问。
柳生在侧席上看着,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敲了一下刀柄,堂上就安静了。这就是厂卫的威慑力——你不用说话,你只要坐在那里,就够了。
三法司的官员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明镜似的。他们审的不是案子,是厂卫的脸色。
王世扬继续问:“耿仲裕,本官再问你。你说你喊的只有‘疼’,那昨夜厂卫预审的供词里,怎么又多了个‘国公爷’?”
耿仲裕犹豫了一下,说:“罪将当时疼得厉害,好像是喊了‘疼……国公爷……’,但不是成国公,是……是海寇的外号。”
“海寇的外号?”
“是。那股海寇的头目,外号就叫‘国公爷’,海上跑船的都知道。”
“是。那股海寇的头目,外号就叫‘国公爷’,海上跑船的都知道。”
“你见过?”
“没有。”
“没见过你怎么知道?”
“听手下弟兄说的。”
“手下弟兄叫什么?”
“叫……”耿仲裕卡壳了,半天说不出名字。
王世扬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大堂上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耿仲裕才说:“罪将记不清了。手下弟兄多,有些是临时雇的,叫什么名字,罪将确实记不清。”
王世扬点点头,又看向韩文镜。
“韩御史。”
韩文镜立刻接上:“耿仲裕,你少来这套!记不清了?我看你是编不下去了吧?什么海寇外号叫国公爷,我看是你临时编出来的!说!是谁教你翻供的?是不是成国公府的人?”
“罪将没有!”耿仲裕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怒意,“罪将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韩文镜冷笑,“十几次交易,没见过正主,不知道姓名,不知道籍贯,不知道船只多寡,不知道形貌特征,连传话的手下叫什么都记不清——耿千总,你这实话,也太水了些吧?”
耿仲裕咬紧牙关,说不出话。
他确实说不清楚。因为那“国公爷”本就是个传说中的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谁也没见过真容。他只是个跑腿的,只管运货收钱,哪知道那么多?
可这话没人信。
你跟人家做了十几次买卖,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说出去谁信?
王世扬等了一会儿,见耿仲裕还是答不上来,便转向陆世科。
“陆评事。”
陆世科合上笔录,缓缓道:“回王主事,人犯供词前后矛盾,细节多有模糊,按例应当存疑。只是——”他顿了顿,“存疑归存疑,没有证据证明人犯撒谎,也不能就此定案。还需继续讯问,或传证人对质。”
王世扬点点头,又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侧席。
朱新左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手里的笔动了动,在素纸上写了几个字。
王世扬收回目光,继续往下问。
柳生在侧席上看着,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悲哀。
王世扬是刑部主事,号称“王铁笔”,审案高手,可他每问完一个问题,都要下意识地看一眼自己的方向。不是请示,是确认——确认这么问没问题,确认不会得罪厂卫,确认不会触怒圣意。
这就是三法司的处境。
名义上是天下刑名之总汇,实际上只是厂卫的传声筒。你审得再好,再公正,厂卫一句话,就能把你的结论推翻。
可话又说回来,这又何尝不是一座迷宫?
厂卫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可厂卫也得看皇帝的脸色;皇帝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可皇帝也得看文官集团的脸色;文官集团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可他们又得靠厂卫来制衡……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站在迷宫外面的人,每个人都其实在迷宫里面。
王世扬继续问:“耿仲裕,本官再问你。你哥哥叫什么?”
耿仲裕脱口而出:“毛有杰。”
话一出口,他脸色就变了。
王世扬眼睛眯了起来。
“毛有杰?”他重复了一遍,“不是姓耿吗?怎么姓毛了?”
“家兄……家兄认了毛帅做义父,改姓毛了。”
“哦?”王世扬拖长了声音,“毛帅?哪个毛帅?”
“东江镇总兵官毛帅。”
“毛文龙?”
“是。”
“那你哥哥本名叫什么?”
耿仲裕沉默了一下,说:“耿仲明。”
“耿仲明。”王世扬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像在掂量什么,“毛文龙的义子,毛有杰,本名耿仲明——是也不是?”
“是。”
“那你呢?你也认了毛文龙做义父?”
“罪将没有。”
“没有?”王世扬笑了笑,“你哥哥是毛文龙的义子,你是东江镇的千总,你押运的货物,是毛文龙的货物——你跟我说,你跟毛文龙没关系?”
耿仲裕抿着嘴,不说话。
他没法说。
他没法说。
说有关系,那就是毛文龙派他私通海寇;说没关系,谁信?
王世扬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继续问:“耿仲裕,本官再问你。毛文龙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
耿仲裕答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
“恩重如山?”王世扬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那如果毛文龙让你撒谎,你会不会撒?”
耿仲裕愣住了。
大堂上一下子安静下来,连水火棍的影子都停住了。
柳生在侧席上,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二难推理。
还是来了。
你说毛文龙待你恩重如山,那他让你撒谎你撒不撒?你说撒,那你现在的供词就不可信,是毛文龙教你说的;你说不撒,那就是忘恩负义,连恩重如山的人都能背叛,你的话更不可信。
怎么答都是死。
这就是王铁笔的厉害之处。不跟你扯那些虚的,就用你自己说过的话,把你逼到墙角。
耿仲裕额头上的汗哗哗往下流,混着血痂,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泥印子。他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怎么不说话了?”王世扬追问。
“罪将……”耿仲裕的声音有些沙哑,“毛帅……毛帅不会让罪将做这种事。”
“哪种事?”
“撒谎攀咬的事。”
“哦?”王世扬笑了,“你的意思是,毛文龙不会让你撒谎,所以你现在说的都是真话?”
“是真话。”
“那好。”王世扬拿起案上的三份供词,一字排开,“本官问你,这三份供词,哪一份是真话?”
耿仲裕看着那三份供词,脸色发白。
王世扬拿起第一份:“这是汉城的供词,你说你喊的是‘成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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