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2章 残灯余岁,欲览山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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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语毕,整座草庐彻底陷入死寂。
沉甸甸的绝望压覆而来,堵满了屋中每一寸空间。窗外原本温柔和煦的山风,穿过竹窗缝隙,吹入屋内,竟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案上轻薄的宣纸,簌簌轻响,反倒愈发衬得屋内静得可怖。
阳光透过檐角枝叶,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床榻边的地面,明明是暖融融的天光,却半点驱不散屋内的寒凉。
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药草气息,混杂着山野清晨的清润,本该是安稳静养的氛围,此刻却成了残酷的反衬――山河依旧安稳,风光依旧明媚,可榻上之人的生命烛火,已然行将熄灭。
秦老垂着双手,神色复杂悲悯,不再多。
行医数百年,他见过无数超凡陨落、肉身衰败的病症,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伤势。肉身生机彻底枯竭,神魂本源层层破败,全靠大道余韵强行吊着一口气,硬生生撑了十年光阴。
这般苟延残喘,早已不是活着,只是一场漫长又温柔的煎熬。
曹珂站在原地,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汹涌的酸涩与慌乱,却被她硬生生全部压了下去。
她历经乱世杀伐、棋局浮沉,心性早已磨砺得远超常人坚韧。
寻常生死纷争、绝境危局,从不会让她失态,可此刻面对眼前之人的末路,她所有的沉稳克制,都濒临崩塌。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收敛眼底所有湿意,强行扯出一抹平和得体的神色,不让半分悲恸显露分毫。
“辛苦秦老专程进山诊治。”曹珂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刻意,听不出丝毫波澜,唯独熟悉她的人,才能察觉她字句间的细微紧绷。
秦老轻轻点头,叹了口气,提笔写下一纸薄薄的调养方子,上面尽是固本培元、安神缓痛的温和药材。这方子算不上治病,至多只能稍稍缓解张玉汝周身的衰败痛感,让他最后的时日安稳些许。
曹珂接过药方,妥善收好,礼数周全地将秦老送至庐外山道,全程从容镇定,应对得体,未曾有半分失态。
待送走医者,转身重回草庐的那一刻,她方才强装的镇定,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眼底的疲惫与酸涩无声漫溢。
屋内,钟灵自始至终未曾挪动半步。
她静静立在床榻旁,身姿挺拔依旧,清冷恬静的眉眼间没有激烈的情绪起伏,既无落泪的慌乱,也无失态的悲恸,只是那双素来澄澈温润的眼眸,此刻牢牢落在张玉汝苍白虚弱的面庞上,一瞬不曾移开。
从曹珂出门送客,到缓步归来,短短数息的光景,她宛若一尊沉静的玉雕,静默伫立,不不语,周身空气仿佛彻底凝滞。
无人知晓她心底翻涌的思绪,无人看透她眼底深藏的沉重,唯有微微泛白的指尖,悄悄泄露了她极致紧绷的心境。
曹珂缓步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半点转机都没有。”
钟灵终于缓缓眨眼,目光依旧停留在张玉汝沉睡的面容上,轻声应道:“我们早就清楚的,只是一直不愿承认。”
外人只当张玉汝是十年前秘境一战受了重伤,修为尽废,沦为寻常凡人,靠着自身底子安稳度日。
可身为最亲近之人,她们从始至终都清楚,张玉汝能安稳活到今日,本就是一场奇迹。
十年前,张玉汝本源被彻底抽离,道基寸寸崩碎,神魂受损龟裂,肉身生机彻底断绝。
以当时的伤势,别说静养十年,哪怕只撑三日,都是极致奢望,身死道消、神魂俱灭才是他唯一的结局。
当年带着濒死的张玉汝,刚刚落地,尚未安稳,泰斗郑一便第一时间察觉了他濒临湮灭的绝境。
那一日的郑一,顶着本源耗损、法理反噬的重伤,毅然做出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抉择。
他暗中催动自身本源道果,剥离、献祭了自身一小部分核心道果本源,以无上泰斗尊位为桥,以自身大道根基为薪,尽数渡入张玉汝破败的身躯之中。
那一缕道果本源,是真正的无上大道根基,蕴含天地至理、长生生机、神魂修护之力。
也正是这一缕来之不易的本源力量,硬生生填补了张玉汝神魂与肉身的致命亏空,稳住了他濒临崩碎的道基残痕,锁住了他即将彻底消散的生机。
若非郑一暗中牺牲自身道果本源倾力续命,张玉汝根本撑不到归隐怀庆山居,更不可能拥有这十年安稳平淡、养花种草、垂钓闲居的余生。
这十年看似安然无恙的山居岁月,这十年普通人般的烟火日常,从来不是天道眷顾,而是一位当世泰斗,以自身大道损耗为代价,硬生生为他换来的时间。
“十年时限,已然到头了。”曹珂望着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张玉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郑一泰斗当年留下的力量,彻底耗尽了。”
钟灵眸色微沉,缓缓颔首:“眼下世间,能续他性命的,唯有郑一泰斗。元天成泰斗擅长星道推演、气运测算,却不擅肉身本源修补、神魂续命。我们二人修为尚且不足,半步大宗师的底蕴,在这种极致道伤面前,形同杯水车薪,毫无用处。”
一念至此,两女目光交汇,瞬间定下主意。
无论代价如何,无论是否会再度损耗泰斗本源,她们都必须再去恳请郑一出手,哪怕只是多续数年光阴,也要拼死为张玉汝争得一线生机。
就在二人暗自下定决心,准备转身传信、联络郑一的瞬间,床榻上的张玉汝,睫毛轻轻颤了颤。
沉寂许久的眼眸,缓缓睁开。
刚苏醒的眼眸带着初醒的浑浊与虚弱,没有往日的清亮通透,却依旧温和干净。
他视线缓缓聚焦,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立在床前的两道熟悉身影。
一者清冷恬静,岁岁静默相伴;一者明媚热忱,年年悉心守护。
十年山居,朝夕相伴,她们二人几乎填满了他归隐后的全部岁月,是他这枯寂十年里,最温暖的慰藉。
张玉汝苍白的唇角,轻轻向上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那笑意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带着见到二人的浅浅欣喜,又藏着一丝自知衰败的腼腆不好意思,温柔又酸涩。
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长久昏睡后的滞涩,轻轻开口:“你们一直在这儿?”
曹珂立刻压下心底所有沉重忧虑,快步上前,语气轻快柔和,刻意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我们刚回来没多久,你好好躺着别动,刚醒身子虚。”
钟灵也俯身抬手,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轻柔,神色温和平稳:“刚才只是一时体虚晕厥,没事的,好好静养便可。”
两女默契十足,异口同声选择了温柔的隐瞒,下意识想要替他挡住这份残酷的结局,让他能多拥有片刻安稳。
可张玉汝只是静静看着她们,眼底浅浅的笑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通透的了然。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了。
这十年,旁人只看到他养花种草、垂钓闲居,日子清闲安稳,看似与寻常暮年老人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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