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1章 时日无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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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怀庆府群山叠翠,烟雨初歇。
山间雾气像洗透的薄纱,层层叠叠笼着青峰。
新绿的枝叶缀满剔透水珠,风过林梢,碎露簌簌坠落,打湿青石小径。
涧水绕着山峦蜿蜒流淌,水清见底,游鱼细石历历可见,叮咚水声顺着山谷回荡,和林间清脆鸟鸣交织在一起,成了山野间最清净的天籁。
远山含黛,云絮慵懒地贴在山巅,天地间无一缕尘嚣,无一丝戾气,静谧清幽,岁月安然。
放在战火未熄、暗流汹涌的乱世,这样一方不染杀伐、安定祥和的山野净土,是无数人穷尽心力也求不来的洞天福地。
天下纷争未止,各国疆域刚经历大规模洗牌,贵族余孽清缴未尽,顶层博弈暗流涌动,俗世百姓依旧活在惊惧与动荡之中。
无数人为生计奔波,为战乱惶恐,为未知的未来日夜焦虑,能有一方安稳山居、三餐安稳、岁岁无忧,已然是极致奢侈的奢望。
可再绝佳的风景,再清幽的秘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朝夕相对,熬过整整十年,也难免褪去初见的惊艳,生出几分平淡与倦怠。
张玉汝便是如此。
十年枯居山野,日日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重复的景致、平淡的日常,早已磨平了最初静养的新鲜感。
曾经颠沛半生、步步惊心、日日身处棋局漩涡的他,如今被困在极致的安宁里,久了,反倒生出一丝无所适从的乏味。
如今的怀庆府群山,早已不复往日凶险模样。
早些年这里深山藏异兽,密林隐凶煞,高阶凶兽盘踞山涧,地缘毒瘴遍布幽谷,即便是低阶能力者也不敢轻易深入,寻常百姓更是视深山为绝地,半步不敢靠近。
但这十年间,曹珂与钟灵修为日新月异,战力冠绝豫州地界。
二人念及张玉汝独居山野,生怕凶兽惊扰他的清净,更怕乱世余波波及于他,前后数次联手清山。
但凡山间凶兽、精怪、毒瘴、凶险阵法,尽数被二人连根拔除,寸草不留。
如今的连绵青山,凶险尽消、灵气温润、水土安宁,俨然成了怀庆府所有人的后花园。
百姓踏青采药、游人登山观景、能力者打坐静养,皆可随心而至,整片山峦烟火气渐浓,温柔又平和。
居于山中的张玉汝,待在方寸草庐的时间久了,也会心生倦怠,时常慢悠悠起身,顺着山间小径四处闲逛,打发漫长而闲散的时光。
他近些年最常做的消遣,便是下山垂钓。
追溯十年前,他初归怀庆,一时兴起爱上钓鱼,彼时的他全然是新手小白,技法生疏、不懂水情、不会选位、不会配饵,整日蹲坐涧边,往往守坐整日,只能偶尔钓上一两条寥寥无几的小鱼,大多时候都是空手而归。
可十年光阴打磨,足以让生手变老炮。
如今的张玉汝,早已褪去新手青涩,练成了一身极致专业的垂钓本事。
他深谙山间涧水鱼情,熟记四季水情变化,精通选位、调漂、配饵、打窝全套技法,一举一动皆是老手风范,规整又细致。
只是离谱的是,技法愈发专业,经验愈发老道,他的鱼获却愈发惨淡。
整整十年垂钓生涯,硬生生把他从偶尔上鱼的新手,磨练成了怀庆府钓鱼圈赫赫有名的“职业打窝养鱼人”。
别人钓鱼是为渔获、为乐趣,他钓鱼主打一个精准打窝、全域喂鱼,无偿滋养整条山涧鱼群。
久而久之,在怀庆府本地的钓鱼圈子里,张玉汝也算榜上有名,只是他的名,是常年稳居空军概率榜首的名气。
所谓空军,便是整日垂钓、一无所获,空手而归。
山间涧水旁,常年聚集着一众以此为乐的本地钓友,大多是怀庆府的寻常百姓、闲散低阶能力者,年纪参差不齐,日日扎堆在此,垂钓闲谈、消磨时光。
所有人都认识这个常年独坐一隅、气质温和、身形苍老的老人,大家不知他的过往身份,不知他曾是搅动天下格局的大宗师,只知他姓张,钓友间都亲切又打趣地喊他――老张。
这日午后,烟雨散尽,天朗气清,微风和煦,正是垂钓好时节。
张玉汝换上一身朴素的粗布麻衣,踩着轻便布鞋,慢悠悠踱步到常去的涧水滩位。
此处水深适中、水流平缓,是整段山涧公认的绝佳钓位。
一众老钓友早已就位,看见他来,纷纷笑着挥手招呼。
“老张来了!今天看着天气好,终于能破龟不?”一名皮肤黝黑、常年垂钓的中年汉子笑着打趣,他是这群钓友里最活跃的,名叫王大柱,土生土长的怀庆府人。
旁边一名白发稀疏的老者李伯也跟着附和:“别指望喽,老张可是咱们这的空军天花板,天气越好,他越钓不到,这都是定律了。”
周遭几人纷纷低笑打趣,语气轻松熟稔,全无恶意,只是常年相伴的趣味调侃。
张玉汝闻,只是温和扯了扯嘴角,不辩解、不恼羞,慢悠悠放下手中小马扎,熟练摊开渔具。
十年垂钓无果,他早已练就顶级心态,早已不在意渔获多少,不过是图个山野清闲,打发无聊岁月。
他动作不急不缓,条理清晰,专业度拉满。
先精准测量水深,微调浮漂刻度,随后精准配比饵料,干湿拿捏得恰到好处,最后攥成团状,手腕轻抖,精准抛投入水,落点不偏不倚,刚好落在窝点中心。
一连三团窝料,分布均匀、深浅适宜,是钓友们公认最科学、最聚鱼的打窝方式。
一旁的年轻钓友小周看得啧啧称奇:“张叔这打窝手法,比城里那些专业大师都标准,讲道理不可能空军啊,偏偏次次喂鱼,真是邪门。”
王大柱叼着草根,笑着摇头:“人家老张不在乎鱼,纯纯来给山里鱼改善伙食的,咱们比不了。”
张玉汝置若罔闻,静静坐于马扎之上,手持鱼竿,目视水面浮漂,神色恬淡安然。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涧水潺潺,微风习习。
周边钓友陆续上鱼,鲫鱼、小溪鱼接连出水,此起彼伏的提竿声、欢笑声不断,唯独张玉汝的浮漂,纹丝不动,死寂一片。
从午后未时坐到夕阳西垂,整整三个时辰,窝点鱼星四起,水下鱼群扎堆抢食窝料,却偏偏没有一条鱼咬钩。
毫无悬念,再度喜提空军。
夕阳染红半边天际,晚风渐凉,一众钓友开始收拾渔具,准备归家。
李伯拎着半桶渔获,走到张玉汝身边,看着他空空如也的鱼护,笑着宽慰:“老张,没事,钓鱼本就是图一乐,空军就空军,明天再来便是,多大点事。”
王大柱也搭话:“是啊张叔,咱们天天钓,输赢常态,你这心态以前最好了,今天咋看着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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