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看见(2/2)
残茧第27章 看见: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楚青山看了一眼樊茗,决定先扔,他要扔出一个很远的石子,镇住樊茗。他手腕回扣,两指夹住一片薄如蝉翼的石头。樊茗定睛一看,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石头,分明是石片,他从未见过那么薄的石头,就算落在水面上,也未必会沉下去,如果随着水流一直漂,还不知道要漂多远,看来楚青山是势在必得了。
楚青山胳膊用力一甩,石头脱手,一下子飞了出去,就在此时,一阵微风袭来,薄薄的石片随风飘荡,还未落入水面,便改变了方向,一下子向旁边的芦苇冲了过去,消失在芦苇之间。楚青山长出了一口气,他似乎太急于求成了,忽略了风。樊茗拿起一片中规中矩的石头来,轻轻一扔,便赢下了这局。
风越来越大了,连烤鱼的火都被吹向一旁,无法烤到鱼了,楚青山看着手里一叠薄如蝉翼的石头,一口气将他们全都扔向了河面,石头全都随着风去了,有的扎进芦苇之间,有的漂流在河面上,有的飞向更远处,不见踪影。
楚青山说他要去比爬树了,等他和樊茗比完,再来吃烤鱼。樊茗跟着楚青山走,林朦和阿戚留在河滩,照料着烤鱼。阿戚一边烤鱼,一边问林朦,是不是喜欢樊茗。林朦低着头说没有。阿戚说,是有的,他早就看出来了。林朦说,她还不知道怎么跟樊茗说,大家都叫她小寡妇,樊茗是不会和小寡妇在一起。
阿戚说,樊茗知道吗。林朦说,她觉得樊茗应该是明白的。阿戚往烤鱼里加了点柴火,而后说,人啊,有时候会被不知名的东西束缚住,他有一次穿着鞋子走路,一直觉得脚下的路布满碎石,很难走。可直到他休息,脱下鞋子来的时候才知道,地面一直是平坦的,硌脚的是他鞋子里藏着的一块小石子啊。
阿戚将木头架子上的烤鱼翻了个面,看向天空说,有时候以为在脚下的石头,其实在心里啊,但人们往往难以分清。天空是蓝色的,但过了午后,也要慢慢地黑了,人性的偏见却不是,他一直都在,好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杀都杀不死。长生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他没有性别,也没有实体,抓不到,摸不着,无处不在,你不能同他对话,他却一直窥探着你,在耳边吟语。
阿戚说着,眼角流下一滴泪来,他说,如果不确定石子到底是在心里,还是在鞋底的话,要赶紧确认,否则,将会后悔一辈子的。林朦望着火堆,双瞳里也尽是火焰,风不断,火摇曳,她静静地听着阿戚讲他的故事。
阿戚曾在二十出头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喜欢的女人,那个女人叫流霜儿,流霜儿是个寡妇,可不是真的寡妇,她出嫁当天,往院子里射箭的时候,丈夫嫌弃蜡烛太大,容易被射中,于是打算换一根小蜡烛,却不料伸手拿蜡烛的时候,箭正好射过来,落在他的眼睛上,他捂着眼睛喊疼,手指缝里不停地钻出血来。
让人去叫郎中来,一来一回要花很多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一众亲戚将新郎送上了马,要送他直接去郎中家,婆婆叫敲锣的使劲敲,好冲喜。
敲锣的使劲儿一敲,却不料马惊了,一撩蹄子,将新郎甩到了地上,新郎眼珠上的箭还没取下来,脑袋往地上一磕,箭直接贯穿了头颅,新郎就这样死了。流霜儿也就成了寡妇。流霜儿一个人要照顾全家剩下的人,挑水,做饭,洗衣,喂牛,除草,种地,几乎没有歇息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一切。
阿戚那时候年轻,有股子干劲儿,每天都上山砍柴,到天黑能砍好几捆。流霜儿忙得没有时间去山上砍柴,只能买柴火,阿戚的柴火是出了名的好,于是每当阿戚路过她家门口时,她都要向阿戚买一捆柴火。有一次公公将买柴火的钱偷去,向货郎买了酒了,是一种他一直想喝的烈酒。阿戚将柴火放下后,流霜儿便去屋子里找钱,可怎么找都找不到,等她出来的时候,阿戚已经走了。
流霜儿拿了柴火,想着下次把钱补给阿戚。夜晚婆婆外出唠闲话回来的时候,看到喝得大醉的丈夫,气得大叫,埋怨流霜儿没有看好公公。流霜儿不敢顶嘴,公公借机将罪责推到她的身上。公公说他没有钱,所有的钱都在婆婆身上,而钱包都是她随身带着,家里唯一留下的钱,就是买柴火的钱,是流霜儿偷了买柴火的钱,给他买了酒,将他灌醉,让他睡着,她好趁机不干活啊。
婆婆气得叫得更大声,和驴子一样,她抄起赶牛的鞭子,将流霜儿绑在牛棚的柱子上,狠狠地抽打,就连牛都畏惧地站得很远。流霜儿皮开肉绽之际,婆婆看到了墙角的柴火,问流霜儿,没有钱,怎么买的柴火。
流霜儿说,卖柴火的人好,没要钱就走了,她打算下次补给人家。婆婆察觉不对,卖柴火不要钱,这种好事她一辈子也没遇上,这分明是流霜儿外面有人了。婆婆一边抽打一边说,一定是流霜儿看上了那个卖柴火的,而后借机灌醉了公公,好跟人家腻歪。婆婆辱骂流霜儿不守妇道,是一头屁股很肥的母猪。
直到流霜儿晕了过去,婆婆才停手,往后的日子里,阿戚去送柴火,见不到流霜儿了,只见到门打开一个缝隙,而后一只手伸出来,将钱递出来,让把柴火放在门口。阿戚感到奇怪,但也不好意思多问,直到他有一次看到伸出来的手上有了伤痕,甚至还在滴血,他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拉住了那只手。
阿戚问,为什么手会滴血。门内的流霜儿说,是婆婆打的,因为那捆没来得及要钱的柴火,婆婆怀疑她不守妇道,一不高兴就会打她,现在他们说话要小声一点,婆婆打累了正在睡觉,如果被听到了,婆婆会起来打死她的。阿戚愧疚道,是他的错,他不应该留下那捆柴火就走的,流霜儿说,不怪他,她命苦。
这时候,门内有动静,婆婆走了过来,问流霜儿这是怎么回事,耳听得皮鞭抄起来的声音,阿戚一下子将门推开了,婆婆吓了一大跳,问阿戚要干什么。阿戚说,他其实是来招工的,他们家有很多地,现在正是收获的季节,很是缺人手,听闻流霜儿是个能干的巧妇,所以打算上门来看看,他可以给一缸粮食的工钱。婆婆一听,只要把儿媳撒出去,就能白得一缸粮食,很是划算。
婆婆同意将流霜儿租给阿戚,阿戚也答应结束后,会带一缸粮食过来。自此以后,每天清晨,流霜儿都会早早起来,出门去找阿戚,婆婆知道流霜儿能干活,很值钱,也不轻易打她了。阿戚在家附近,另搭了一间棚子,和牛棚差不多,让流霜儿在里面休息,让她想做些什么,就做些什么,累了就休息。
流霜儿问阿戚,为什么这么做,阿戚说,如果不是他,流霜儿不会挨打,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应该弥补流霜儿的。流霜儿却说,就算没有那捆柴火的事,她还是会一样挨打的,而且等到租期结束了,她回到家去,也还是要挨打的,她已逐渐学会了在疼痛的时候忍住不喊出来,阿戚为何又要救她出来。
阿戚没有多说,只是戴上草帽,告诉她,他要上山砍柴了,流霜儿也是这时候才知道,阿戚根本没什么大片麦田,也没什么一缸粮食。等有天夜晚,阿戚回来后,她问阿戚,他能凑够一缸粮食吗,就算凑够了,都给了她家,他也不会剩多少的,这样日子是过不下去的。阿戚说,只要他活着,就可以不断地砍柴,种地,直到流霜儿身上的伤口痊愈,直到婆婆不会再打她,否则,他是不会停的。
阿戚说完要走,流霜儿却将他的手拉住了,说已经很晚了,阿戚累了一天,需要休息了。阿戚说,他要回家休息,流霜儿说,她听人说,世上最好的床不是铺着柔软的稻草的,而是女人的胸怀。流霜儿将阿戚拉过去,月色朦胧,朦胧得一盏盖着轻纱的烛火一样,让人看不清,让人捉摸不透,摇曳,摇曳。
一段日子之后,阿戚就快要凑齐一缸粮食了,可就在此时,下起了大雨,田里的作物收不上来了,都叫雨打坏了,而且家里攒的粮食,也叫水淹了大半。阿戚打算出去借,可流霜儿知道,借的了一时,没法一直借,流霜儿什么也没说,只留下她为阿戚缝制的一块手帕,就回了家。阿戚得知后,赶忙将剩下的粮食,全都背在篓子里,去找流霜儿,可只听见院子里有鞭子抽打的声音。
他没听见喊声。
阿戚透过门缝去看,鞭子像是抽在地上一样,院子里的流霜儿一声不吭。他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他痛恨自己不是个强盗。如果他是个强盗,他就可以冲进去,抢下鞭子,将流霜儿救出来。他又痛恨他不是个奸淫小人,如果他是个奸淫小人,他就可以睡完了女人潇洒地离开,不管不顾。
阿戚趴在门缝上,望着里面的流霜儿,无能为力地跪到地上,流霜儿似乎也看到了他。到了夜晚,流霜儿偷偷地来到门口,背靠着门,跟阿戚说话。阿戚说对不起她。流霜儿却说不是的,阿戚并不是喜欢她,所以不用自责,也不用负责。阿戚说,他可以确定,他是喜欢流霜儿的。流霜儿说不是的,很多男人都以为自己确定喜欢一个人,但其实不是的,他们只是喜欢和女人睡觉。
阿戚说他不信,流霜儿说,他如果愿意听话,就去找一个女人睡觉,睡完觉再来找她。阿戚说他不会去的,流霜儿说,那么他们就不再见了。阿戚无法,只好去,他找上了山里一个寡妇,给了她一瓢米,跟她睡了一夜,而后又去找流霜儿。流霜儿靠在门边,抬头望着月亮,隔着门问阿戚,和别的女人睡觉,和跟她睡觉,又什么区别,阿戚说,有区别,感觉是不一样的。
流霜儿说,阿戚再去找一个女人睡觉。阿戚又去找了那个女人,给了她一瓢米。睡完了之后他去找流霜儿,流霜儿问,有区别吗。阿戚说,有,但不那么明显了。流霜儿说,他还要去的。阿戚又去,直到流霜儿问完了,阿戚说,大概没什么差别的时候,流霜儿问,还记得跟她睡觉是什么感觉吗。阿戚说,记不清了。流霜儿的眼睛流下泪来,而后说,不要再来找她了,随后便在牛棚里上吊了。
阿戚说完这个故事,深吸了一口气,说直到流霜儿死了,他才知道,喜欢有时候很清楚,有时候很模糊,他只是喜欢和女人睡觉而已,而流霜儿却不一样,流霜儿喜欢的是和他睡觉。林朦看着火焰,这才发觉天已经慢慢暗了下来,天越黑,火越亮,映出人长长的影子,影子拖在地上,变换着方向。
天黑的时候,楚青山和樊茗,已经找到了两棵很高大的树了。楚青山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地往远去扔去,只听得扑腾一声,石头落地,与此同时,两人放开手脚,往树奔去。樊茗没有刚开始就往上爬,而是蹿,一下子窜得很高,而后扒住了树干,再往上爬,楚青山从一开始就往上爬,所以慢了很多。
楚青山仰着头,往树冠上看去,不停地朝上面爬去,树干晃动,落下树叶来,有风吹过,越往高的地方,树干晃动越大。两棵树差不多,都有八九个人那么高,楚青山用余光看到樊茗已接近树顶了,他不由得加快了速度,手掌被树皮磨破了来不及去管,死死地抱住树干,十个指头一齐使力,用力拽着身子往上爬。
一阵大风忽地吹来,今日好似风一直在和他作对似的,一根本就摇摇欲坠的树枝断裂,掉落下来,他来不及躲闪,只好双眼一闭,将头埋在树上,死死地抱住树干,树枝落下,自他的后背滑落下去,当他再睁开眼时,樊茗已到了树顶。楚青山感到眼睛眩晕,眼睛和嘴巴还有舌头,都发干,干得不得了。
两人从树上下来,樊茗说,既然楚青山输了,那么楚青山就要遵守规矩,不要再向他询问关于山外面的事,也不准再自己行动,去找通往山外的路了。楚青山说,还有一局没有比,樊茗说,楚青山已经输了两局了,就算最后一局赢了,也没什么用的。楚青山没有说话,而是朝着樊茗的脸上,挥动了一拳。
樊茗感到脸庞一阵疼痛,脸皮擦破了,流出血来,他也不在说话,而是走过去,也给了楚青山一拳,鼻血立刻从他的两个鼻孔里流了出来。两人互相揽住胳膊,开始摔跤,夜逐渐黑得深沉了,星星出来了,月光照在土地上。两个影子相互纠缠着,轮番将对方摔倒,尘土飞扬在黑夜里,大地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累了,于是都躺在地上,望着夜空,黑暗里看不见他们身上有多少伤。樊茗说,山外面,山外面还是山,那天他登上土坡,看到的是一片群山啊。他问楚青山有没有想过,他们所处的这座山,不过是群山之中的一小座,要找到真正的通往山外面的路,可能还要翻越像这样的山不知道有多少座。当他再土坡上看到这一幕后,他便决定将其遗忘,谁也不告诉。
他不想让楚青山知道,他所追求的,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那样的话,他的日子就没有盼头了,人一旦没有了盼头,就会想着寻死,人一旦想死了,就会很容易死掉啊。樊茗朝天空大喊着,没有回声,但在楚青山的耳边,那回声却几乎要把他的耳朵震碎,他静默着,许久说,他不会轻易死的。
樊茗枕着一只手。
“今晚的星星不亮啊。”
楚青山将两手放在肚子上。
“亮,还是亮的。”
“不亮。”
“亮的。”
“不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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