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看见(1/2)
残茧第27章 看见: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f\b云动得很快,肉眼可见地在动,天空少有这样清晰的时候,樊茗躺在房屋顶上,望着天空,他的右眼蒙着一块白布。这是一个有着四间屋子的院子,中间一间最大的是阿戚和弟弟住的,左边一间是牛棚,右边一间是灶房,还有一个屋子在牛棚旁边,很小,像是从牛棚里割出来的一样,是茅房。
楚青山从牛棚里走了出来,他的右腿上绑着一根短木棍,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他四下望了望,站在院子中央,抬头望去,阳光刺眼。他用手遮在眼前,这时候看到了屋顶上枕着胳膊,翘着腿,叼着一根狗尾草,正在看太阳的樊茗。
他问樊茗,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樊茗歪头看了他一眼,说他终于醒了,他应该是习惯睡牛棚,所以睡了很久。楚青山问,他为什么睡在牛棚里。樊茗说,这要从大地动说起。当时发生了大地动,山像水一样崩塌成碎屑,水像山一样迸发成高丘,混沌一片,大雨一直在下,大地动停了之后不久,大雨也停了。
大地动发生的时候,阿戚并未走出太远,他当时正坐在一片河滩上休息,突然发现水里的鱼跳了出来,先是一只,而后两只,再是很多只。他知道鱼是不会主动钻出水面的,所以知道要有大事发生,他刚站起身来,溪水就开始翻涌了,身后的林子也开始倒塌崩坏,像是有一只大手要把一切推倒重来。
河滩周围平坦,没有太多的东西,阿戚得以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用肉眼窥探大地动全貌。他看到面前的山开始崩塌,石头像雨点一样,从与天差不多高的山上飞下来,砸在溪水里。他又看到旁边的林子像是溪水里的鱼一样,不停地往上蹿,连根飞起,蹿起很高又落下。他感到脚下的土地里,像是隐藏了一只巨大的蟒蛇,而他就站在蟒蛇的脊背上,感受着蟒蛇的蠕动,还有狂舞。
大概过了有一泡尿的时间,大地动逐渐停息了,之所以是一泡尿的时间,是因为阿戚在看这些的时候,吓得尿了,但他当时不知道他尿了,直到大地动停了,他才感到两腿之间,有一股雨在流淌,可头顶的雨是冰冷的,而两腿之间的是温热的,他由此知道吓尿了的事,继而得出了大地动的时间。
腿上的尿不再流了,可阿戚这时才感到尿意,他将裤子解开,对准已经扩散成一片的小溪,可一滴尿也尿不出来。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尿但是尿不出。他刚提上裤子,就有感觉有尿流下来了。他索性就在裤子里尿,尿了很多,尿了个痛快。他尿完了打了个冷战,而后感觉到雨水冰冷了许多,像是冻过的。
阿戚听到山上有石子滚落的声音,但却又不想石子那么清脆,于是他转过身,看到一个土人,从山顶一路往下滚,不停地滚,像是那些滚落的石头一样,磕磕绊绊,但不会停下,直到落入了溪水里,溪水并不很深,没有淹没他。他是卧在溪水里的,阿戚看到后,快步走了过去,将他翻了过来。溪水洗掉了他身前的污泥,他的脸庞变得清晰一些了,但左眼眼角却流着血,是樊茗。
阿戚认出是樊茗后,立刻将他浑身上下都翻了一遍,发现他从那么高的山上滚下来,竟然只有眼睛被戳破了一点。阿戚将樊茗放到河滩上,即便水涨上来,也淹不到的地方,而后寻着樊茗滚落的踪迹,往山上去找。
大地动让山变了形,原本尖锐的像是一个窝头的山,变得矮平了,好似窝头被人踩了一脚,又缓缓地松弛开来。窝头还是窝头,但却有了裂隙,所以不如原来高了,也不如原来尖了,窝头上落下的渣滓没有丢失,仍旧是粘在窝头上,只不过换了地方,从尖尖挪到下面了。路没有了,阿戚就两手扣住地,往山上攀,他时常打猎,所以两手很有劲,指甲缝里有常年消除不去的泥灰。
大雨让山上的土变得松软了,即便没有路,也是很容易用脚在上面踩出窝来,用手指在上面抠出洞来,往上继续攀登的。阿戚发现不远处的斜坡上,有一棵树斜躺着,跟其他几棵树堆在一起,下面生出一只鞋子来。他靠近那棵树,跪在地上,用手向下挖,然后看到了一个很深的树坑,树坑里有一个人,蜷缩在里面,像是一只被茧包裹的蝉,两腿紧靠着前胸,两手交叉,摸向两侧肩膀。
是林朦,阿戚认出了坑里的人。他发现这个坑里,还有很多的残根,这个坑里原本应该生着一棵巨大的树,可因为大地动,树木被连根拔起,而后倒向别处,不知所踪了,徒留下一个巨大的树坑,林朦正是滚落到这个树坑里,旁边的一棵树倒下来,封住了坑口。虽然里面的人被封住了,但这棵树也阻挡了其他的异物砸入坑口,阿戚看着坑里沉睡的林朦,她的身上唯有一堆尘土。
阿戚用手用力地抬起树根,而后往旁边一扔,树根歪斜,带着树干滚落下去,一路跌撞,扬起尘土。阿戚抬头看了看,虽然天空还没大雨复来的迹象,但谁也说不准,一旦下起雨来,坑里灌满了水,林朦是会被淹死的,于是他将林朦从坑里救出来,放在一棵倒塌的大树上靠着,而后举目四望,寻找楚青山。
他发现前方有一棵树上挂着一条裤子,裤子已经破了,迎风飘动,于是他走过去,将裤子扯下来,而后低头看到了楚青山。楚青山的右腿叫一棵树压住了,那是一棵很高的树,与其他树木相比,不是很粗,但枝繁叶茂,无法轻易挪动。阿戚只有采用最笨的方法,蹲下来,用手一点点地挖,只要下面挖出一个坑来,楚青山的腿就能撤出来了,可这时候雨变大了,天像命运一样无常。
雨水冲刷着泥土,挖好的坑在不断地沉陷,泥巴往下坠,阿戚把火铳掏出来,用火铳挖,挖出一个差不多的坑后,站到楚青山身后,半蹲着,两条胳膊勾在他的腋下,两手将他的肩膀扣住,而后一边起身,一边往后撤,缓缓地将楚青山给拉了出来。阿戚用随身的刀子,片了一些倒塌的树木,做成了一张竹筏,不过是陆地上用的竹筏,他拖着竹筏,将三人放在上面,一路拉回了家。
阿戚回到家后,发现院子依旧挺立着,屋子里的弟弟也没事,就连院子水缸里的水也没有洒出来,可牛棚里的牛已经死了。弟弟说,当时大地动来了的时候,他在床上感受到了轻微的震动,可牛却像听到了什么似的,癫狂起来,不停地想要逃离,力地冲撞着牛棚的栅栏门。它把栅栏门撞碎了,栅栏碎成一条条很尖锐的木钉子,牛冲出去的时候被划伤了肚子,流下一滩血迹,不见踪影。
大地动停了以后,牛回来了,回来后便倒在地上,喘了几口气,不久便死在牛棚里了。阿戚将牛棚里的牛清理出去,把里面的草铺平,又放上一卷草席子,放上几床被褥,几个木枕,把用竹筏拉回来的三人,安置在牛棚里了。阿戚打听了,这次大地动,基本没波及到有人住的地方,死去的只有一些野兽。
阿戚打算等他们的病养好了,再把他们送回去。现在阿戚已经和林朦一起,去山上捡拾死去的野兽了,最近有好多人都去捡,山林里处处见人,就连平时懒到连地都不愿种的懒汉,也愿意动一动,去占这个不占白不占的便宜了。
楚青山说,他现在腿坏了,没办法上房,他要问樊茗一件事,要樊茗下来说。樊茗说他不下去,爬上来很费劲,要楚青山就这样说。楚青山问樊茗,在土坡上看到了什么,山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樊茗说,他没看到外面。楚青山说,樊茗一定是看到了,他曾亲眼看着樊茗登上了土坡,而且还向外面望去。
樊茗坐起来,说他是登上了土坡,可只是发呆,没看到别的。楚青山问,为什么当时大地动来了,樊茗依旧往前走。樊茗说,他当时没有感受到大地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一直往前走去了,可能是心里越想一件事的时候,那件事反而会隐藏起来,甚至事后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他问楚青山,有没有听说过两个人去盗墓的事,楚青山说没有。樊茗说,山里曾有两个人去盗墓,这两个人是兄弟两个。哥哥胆子很大,但弟弟胆子却很小。两人夜晚下墓,到了底下以后,哥哥要往前走,弟弟却畏惧狭长的甬道,不敢再往前,哥哥说打着火把就没事,可弟弟仍不敢动一下。
哥哥跟弟弟说,这不是盗墓,他们只是来取一样东西,没什么好怕的。弟弟问,取什么。哥哥说,人脑袋上的金冠。弟弟听了后牢记在心,并在心里想象出金冠的样子,心里默念着取金冠,取金冠。两人从甬道进入主室后,发现了一口古老的棺材,哥哥用刀子将棺材盖撬开,并将其推开,可刚欲伸手取金冠,却忽地感到阴风一阵,而后见到四下的地面上有黑影乱窜,交织成片。
哥哥见状大惊,用火把去扫打,却无法驱散地上的东西,他忽地感觉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紧接着他的脖颈发凉,好像叫什么咬了一样。他惊惧倒地,倒爬着靠到墙角,那些黑影非但没有放过他,反而扑在他身上,他逐渐感到窒息,而后死去了。弟弟仿佛没有看到这一切似的,只是嘴里不停念着取金冠。
弟弟拾起地上的火把,而后走到棺材旁边,将金冠取了下来,而后带出了墓穴,他出去以后,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这段经历。不是因为他不愿意说,而是因为他忘了,他忘记了他当时做了什么,甚至忘记了金冠到底怎么来的。
他临死之前,把女儿叫到床前,告诉她,他想起了一些事,正是他年轻时和哥哥下墓穴的事,那些墓穴里的黑影,是一只只老鼠,他们长期被幽静在黑暗的地道里,没有东西吃,就钻进棺材里,去啃死人,哥哥打开棺材盖,捅了它们的窝,它们就报复哥哥,把他当成食物吃掉了。
他感慨道,人啊,有时候越是想,便越是遗忘,就好像堆砌沙子一样,当沙堆越来越高的时候,总有一瞬会溃散,又变回平地。
樊茗说,或许那时候,他因为太想看到外面了,所以便遗忘了,忘了当时到底有没有看到,即便看到了,可能也记不起来了。樊茗说完了便从房顶上跳了下来,只不是落在了院子外头。楚青山隔着院墙大喊,问樊茗要去哪里。樊茗说,楚青山现在醒了,他就没必要一直守在这里了,他要出去转转,看看别的地方的太阳,顺便去山上,林朦和阿戚这么久没回来,一定是捡了很多野兽。
樊茗走了,楚青山仍站在原地,头半仰着,呆呆地发愣,他不相信樊茗真的什么都没有看到,他觉得樊茗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但却故意有所隐瞒。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也说不准,或许这是因为历经大地动之后,再也找不到那个能够站在上面,看到山外的土坡了,大地变动,甚至连去往山外的路都不一定找得到了,所以樊茗就是唯一一个,曾站在那个土坡上,看到过山外面的人。
换句话说,楚青山几乎已无法真切地看到山外面,他只能通过别人之口,来接触他心中的真相,而眼下这个人只有一个——樊茗。
往后的日子里,楚青山每天都会去问樊茗,有没有想起来什么,樊茗每次都若无其事地回答他没有。楚青山有时候想,他的怀疑可能不是真的怀疑,也许樊茗没有说谎,他真的没有看到什么,或者看到了,但真的忘了。楚青山的腿慢慢地好了,他在那一瘸一拐的时光里,与自己反复纠缠之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寻找通往山外的路。
楚青山在一个清晨,要出发的时候,被房顶的樊茗叫住了。樊茗说,去了也没用的,山里变了模样的,连路都没有的,大地动波及的地方,根本无路可走,有些野兽是在外出觅食的时候,遭遇的大地动,它们为了回到巢穴,连脚都磨破了,最后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了。生活在林中的猛兽尚且如此,何况是人。
楚青山说,他带了足够的干粮的,如果不幸被困住,也可以支撑很多天。樊茗说,大地动过后,还有很多野兽无家可归,四处流浪,随时都有可能碰到猛兽的。楚青山说,他带了刀子还有火柴的,白天可以用刀子,夜晚可以用火把。如果不幸被猛兽抓伤咬伤,他可以用刀子把伤口的腐肉剔除,再寻些草药敷上,包扎起来,一边走,一边慢慢地就恢复了,只要不死,总有办法的。
樊茗说,如果会死呢。
楚青山说,他早已准备好死了。
楚青山说完转身要走,樊茗将他叫住,说他是看到了山外面的,他骗了楚青山。楚青山问为什么。樊茗说,现在还不能告诉他。楚青山将篓子扔在地上,搬来一张梯子,飞快地爬上了房顶,问樊茗,为什么不能告诉他,这对他是很重要的,他需要知道山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他需要脱离书本的真正的真实。
樊茗说,他不能说。楚青山说,他在树上看到,骑士之间,有一种决出胜负的方法,叫“决斗”。败者是需要服从胜者的,他现在就要和樊茗决斗,如果樊茗输了,就要把他看到的一切,都说出来,不能有任何的保留。樊茗问,如何决斗。楚青山说,决斗就是比试,两个人互相比试。樊茗说,这不是一个公平的游戏,如果用自己擅长的比对方不擅长,那么是很容易获得胜利的。
楚青山说,那就比两个人都擅长的,一共比三局,谁能赢下两局,谁就是胜利者。樊茗将嘴里叼的狗尾草拿下来,插在屋顶的稻草上,站起身来,说在太阳落山之前吧。两人先是来到一片宽阔的河滩,各自捡拾石子,他们要比比看,谁打水漂打得远。阿戚和林朦在一旁,当做裁判。
林朦问,这打水漂有什么秘诀吗。阿戚说,是有的,不单单是靠蛮力就可以取胜的,怎么扔,冲哪儿扔,选用什么样的石头,都是有讲究的。一般扁的石头是要比厚的石头,更轻,更容易飞出去,更不容易沉在水里。扁的石头里面,又分尖的和圆的,尖的石头像树叶一样,圆的石头,像是蚂蚁屁股一样。
尖的在水面上一跳,能跳很远,但跳的次数往往不多,圆的石头不如尖的跳的远,但跳的次数却很多,两者难分伯仲。到日头高悬,两人已捡了不少石头,樊茗捡的明显要比楚青山多,他低着头,将捡来的石头用衣服兜住,继续寻找更好的石头,楚青山却不再捡拾石头,而是蹲在地上,将捡来的石头放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打磨,磨几下就捧起一捧水来,泼上去,而后继续磨。
林朦去到林子里,捡来一根结实的枣木棍,将一头削尖,而后脱下鞋子,站在河水里,对着来往的鱼儿往下插。阿戚则是到一旁的树荫下,生了一个火堆,把火烧得旺旺的,搭好木架子,准备烤鱼。林朦插到一条鱼,而后将鱼用草绳穿起来,挂在腰间,蹲下捧起一捧河水,洗了把脸。阳光映在她的脸上,如同雨后彩虹,变换出不同的色彩来,但无论什么颜色,都是很亮的,像是太阳。
林朦发现有一双眼睛在看她,转过头去后发现是樊茗,她噗嗤一下子笑了,樊茗急忙低下头,用袖子擦汗,一股红色自耳后蔓延到脸上。林朦故意走过去,用脚踢起一些水花来,扑到樊茗脸上,樊茗用手去遮,却偷着在指缝间窥探面前的女人,她像是一只小巧而羽翼丰满的喜鹊,展开翅膀弄水。直到一大团水扑在他的脸上,渗入他的嘴里,他才缓过神来,林朦在他模糊的视线中笑着。
他从未羞于见到任何一个女人,可不知为什么,他总是无法直视林朦,有时候即便短暂的直视也会面红耳赤,更不要说四目相对了。他明明没有对林朦做过什么亏心事,可他就是有这种感觉,这种奇异的感觉让他感到困惑,却也无法从中抽离。他感到他好像在一片未知的云里漫步,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脚下有什么,他甚至不知会不会跌落,何时会跌落,会不会死,但他觉得很舒服。
他,无法自拔。
当阿戚大声喊他的时候,他才缓过神来,发现林朦已拎着三四条鱼,从河水里走上了岸,蹲在地上,用木棍子穿鱼了。阿戚说,十个回合,每个回合每人扔一次,扔的远的为胜者,十个回合结束,谁赢得次数多,谁就是扔石头的最终胜者。阿戚举着一根木棍,两臂一曲,将其折断,大喊道开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