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黑衣神孙(2/2)
唐宫奇案之银香囊第14章 黑衣神孙: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是个心里极有主意的人。
“黑衣神孙披天裳,雪尽杨花坐明堂。”这是近来忽然在长安市井流传开的童谣谶语,还没到尽人皆知的程度,但婉儿在宫外的“上官宅”里,下人们都负有打探民情的责任,早早就有人把这两句似通非通的歌谣传到她耳中了。
后一句先不论,黑衣的圣母神皇武氏之孙么……婉儿记得最近几次看到武延秀,他确实每回都身穿黑色衣袍……是故意的吧?
“烦死我了,为什么生孩子非得女人生啊!”耳边安乐公主在哀叹,“难受一整年,还疼得要死要活,生下来孩子还都随阿耶的姓!我也想下场去打马球,我打得不比这些男人差呢!上回那一场,婉儿你知道,阿追他姐姐带女兵队打赢羽林军那场,我就想和她们一起打。可当时我已经怀上四个月,身边人都死命拦着不让……唉,真是闷气!”
四个月么……婉儿还记得那场轰动京城的女克男马球赛是什么日子打的,掐指一算,默默笑了。
安乐公主自己很清楚腹中孩儿该姓武还是姓杨,一不小心就说漏嘴。幸亏她后夫武延秀全不介意……至少没表露出来任何介意。
据婉儿在后宫二圣身边听安乐公主自己讲述,她挑的这个丈夫“胸襟开阔”心性活泼,待她百依百顺的,小夫妻过得极和美。别的不说,婚后没几天,武延秀就主动提出让她把杨慎追等“用惯了的服侍人”都接到身边,怎么开心怎么来。他还亲身上阵不嫌不妒,比前夫武崇训会疼人多了。
婚后这几个月,安乐公主荣华衮极事事如意,人生只有两个缺憾,“皇帝死活不肯下诏立她为皇太女”,以及,“生孩子只能女人来”。
“公主站立时间太久了,”婉儿体贴地扶着安乐公主离开栏杆,向铺着厚茵褥的坐床走去,“歇一会儿吧,身子累赘,也是没法。天气又这么热……”
楼上风大,其实已比宫中平地高爽许多。宫婢们忙着给坐下的安乐公主塞腰垫隐囊,让她倚靠舒服些,安乐公主却直接倒在了婉儿肩上,搂着她撒娇:
“婉儿,你答应我的游定昆池三十首诗,作完了没有啊?我送去的素白屏风上写得下吗?等我生完肚子里这孽障,总能写完了吧,我要用新屏风……”
景龙政变过后,韦皇后母女对婉儿更亲热信任,婉儿的名份也从二十七世妇之列的“婕妤”提升为九嫔之一的“昭容”。之前就关系很融洽,但韦后母女总觉得婉儿在女皇、太平公主身边用事年头久,恐怕内心还是更向着她们些。经历过玄武门城楼上的同生共死,她们对她的最后一点疑虑也差不多打消了。
“你不要再理我姑母了,”安乐公主把嘴凑到婉儿耳洞上,说悄悄话:“她和四叔都活不长久……他们兄妹俩早有篡权自立的心思,我耶娘都知道。重俊那狗奴造反,明明也跟他们有勾结。要是依着阿娘,早就把四叔姑母都下大狱用刑了,就是阿耶心软不肯……婉儿,你这么聪明有才,满肚子都是主意,你就一心跟着我吧,好不好?等我当上皇太女,将来和阿婆一样登基,我一定封你做女宰相。”
婉儿强忍着,没笑出声,只回给安乐公主一个愉悦弯唇。这傻孩子,要封官许愿,要能拿出点真正打动她的官爵,至少该说个“尚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类的实职啊,“女宰相”算个什么?
不管大唐还是大周,朝廷官制中从来没有“宰相”这个职衔。起初是以三省长官为宰相,后来是他职加“参知政事”、“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后缀者为宰相,辅佐天子总理国政。人们口头虽然经常提及“宰相”,那不过是个约定俗成的指称,并没有任何人接到过被拜命为“宰相”的制书或告身。而这种口头俗称么,婉儿享受了也快有二十年了。
她日常处理的事务、手里操持的权柄,就是宰相级别的。她比现世任何一个男子参与机枢秘要的时间都长久得多。外朝风云变幻大潮起落,不管是忠良名臣还是欺世奸佞,一夕得道鸡犬升天,触怒上意全家灭门。她见得太多,经历得太多……为什么安乐公主还以为“女宰相”这种虚衔对她有任何吸引力?
如果她说的是:“我被立为皇太女,就正式下制封你做尚书令、中书令、侍中……”那婉儿可能还真会定神考虑考虑。哪怕只是个虚名,哪怕她会为此付出更惨重的代价,那也是“史上第一外朝女相”。将来无论流芳千古还是遗臭万年,世家列传里中会有她上官婉儿的一席之地。
婉儿又不自禁地向左望了一眼。天子大驾亲临定昆池别业看打球,马球场边搭起三座彩楼,中间这座是二圣带后宫占据观赛,左楼供内外命妇使用,右楼是王公贵臣们。太平长公主在左楼上,安国相王在右楼。他们知道自己的侄女、本宅女主人信誓旦旦“四叔姑母都活不长久”吗?
当年他们费尽心思把三哥显一家召回京城、推入东宫挡祸迎灾,正面承受女皇、武氏、二张淫威,可曾想过也会有今天?
废太子重俊变乱时,确实不曾攻击太平公主府和相王府。再加上那天本是太平公主出面邀请二圣后宫至自家饮宴,大驾差一点就成行,使得废太子奸计得逞。事后宗楚客等朝中韦氏势力激烈指斥“相王兄妹与废太子共谋”,并非空穴来风。
幸好那天拂晓,太平公主侍婢早早发觉逆谋,先在少阳院内外闹腾起来,惊动埋伏兵马。重俊与李多祚等人本就心虚惊恐,以为安排已经败露,仓促决定提前发动变乱,终至功亏一篑。这么细算下来,逆谋不成,太平长公主的功劳也很大。所以朝臣攻讦相王兄妹,虽有韦后吹耳边风、安乐公主撒娇耍赖,天子还是犹豫不决。
上月宗楚客使人上告,称京师监狱中有一囚犯,曾亲耳听到李重俊与相王密谋起兵。二圣命宰相魏元忠审理,魏元忠当殿洒泪哭诉:“陛下富有四海,奈何不能容一弟一妹!”皇帝矍然动容罢议。
如此看来,天子对弟妹的手足情份勉强还够。只是能再持续多久?
“现今啊,什么都不着急,公主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婉儿拍着怀中安乐公主肩背,也柔声细语,“产育艰危,八娘可得小心保重。这些天睡得安稳么?”
“不安稳。肚子这么大,翻个身都难,里头那小孽障还老踢我。”安乐公主抱怨,“四郎睡着以后只顾自己打呼噜,更吵我,我轰他去别处了。阿追照顾人还更细心妥帖点……唉婉儿,生完这一胎,我再也不想生孩子了。你能不能去找我姑母说说,她那里明明就有避子汤,可我怎么问,她也不承认,更不肯给我!你去找她要,她大概肯卖你个面子?”
“公主还年轻,子嗣运旺,以后肯定儿孙满堂,太平长公主当然不敢给你什么避子汤。万一喝出好歹来,她哪里担得起责任?”婉儿嘴上说着,却怦然心动。
景龙政变后,她知道二圣疑忌弟妹,自己也要避嫌疑,至今没再敢单独跟太平公主秘密商谈。安乐公主这要求,倒是个好借口……果然,一生娇养的小公主抱怨:
“什么子嗣运旺啊,生孩子有多疼,你敢情是不知道!我已经生两个,怎么也够用了!就这么定,婉儿你去找姑母给我要避子汤来。”
她用上了命令口吻,婉儿只得应喏。她又说自己沐手谨抄的《血盆经》,只剩最后几行,明天就能写完。那定昆池三十首诗书屏,这个月也肯定也完笔等等,与安乐公主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在食案旁边一直坐到马球赛结束。
作为别业主人的安乐公主夫妇恭送父母回宫,王公百官自行散去,平静无事。到得第二天,婉儿在自己下处忽然听到紧急消息:
安乐公主夜来噩梦惊吓,提前早产。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