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三 三掌(2/2)
吴钩章十三 三掌: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眼角盯着半天没说话,紧锁眉头不知道在苦思什么的沈白聿,温惜花不动声色朝关晟地笑问道:“知道无忧公子真正用的兵器是什么了?”
关晟哈哈大笑,道:“果然瞒不过你!以折扇对敌,乃是靠轻功配擒拿手,小巧腾挪,无忧公子的路数却并非如此。他分神时使出那招‘碧海青天’,若是善用短兵器之人,应该近身打肩头承风、巨骨、天宗一线;反倒与敌一臂之远时,便剑气扫我面门神庭。这招使来顺畅无比,非是误手,故此,我以为无忧公子真正用的兵器——应该是剑。”
叶飞儿听了,这才恍然道:“怪不得你摆这么大阵仗,没有真凭实据也敢喊打喊杀地来拿人呢,原来是打的‘抛砖引玉’的主意。要是试出无忧公子的左手刀,那也算结啦。”
揉了揉头,关晟有些脸红,他的确是心中怀疑无忧公子,却又找不到实据。不得已只好不怕打草惊蛇,想先探出对方武功的真底子,再借机将之留难下来慢慢查实也不迟。可惜他抛出去的是砖,砸来的却是块接不下的硬石头。害得叶飞儿为此受伤,手下差点丧命,这主意实在说不上高明。
温惜花笑眯眯地接口,道:“错了,他这计要叫做‘无中生有’才对。”
三人都笑了,倒给纪小棠找到机会插嘴道:“关捕头,你手下那些捕快可厉害得很哪。不知道是哪位武林高人创的那个什么……雪花阵?好煞气的阵法,居然能硬是把无忧公子手下几个人困得没了脾气。”
她不说倒好,一说就让关晟又想起今日之限。听她满心敬佩,关晟只得苦笑起来。他一苦笑,就像是有重重碎碎的岁月压在眉尖,转眼就从飞扬少年成了老态青年。叹了口气,这老态青年不禁感慨道:“那叫做‘雪花六出之阵’。其实,手下这些人有几斤几两我自己心里有数,要是单打独斗遇上了,再有几个都不够给无忧公子手下的婢女喂剑的。”
纪大小姐不乐意了:她平生难得赞人,对方居然还不领情。
关晟见她神色,摇头笑道:“纪姑娘,这都是实话。我们这些出身乡野的小捕快,武功不比那些个大侠剑客,也没有出人头地的志气,吃这份官饷只为讨个生活。犯案的人什么都有,有乡绅巨贾,有江洋大盗,甚至有兵器谱上有数的高手。寻常捕快碰上这些高手,就是个死;真遇上官爷下命缉凶,你说是拿,还是不拿呢?”
不等纪小棠答话,他就笑着摆手,像是嫌自己说多了,又道:“算了,我扯的太远啦。‘雪花六出阵’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创下的,从前凤凰集有个能识文断字的先生,在这样的小地方,也算得上知天文下通地理了。可惜生个儿子不争气,大字不识只有身傻力气,没几岁就跟着乡里兄弟去做了捕快。这先生知道儿子没什么本事,刀里来血里去的只怕有个闪失,就穷尽心力绞尽脑汁,从古人的兵法里找出这么个阵式,再死求活求儿子去学,他儿子当初还嫌麻烦不肯……”关晟笑容慢慢淡了,低声道,“……后来,这阵法救了好多人,抓了更多人。再后来,定阳县的捕快就都开始学,到如今,也算咱们这儿一套杀手锏了。”
众人听他越说越低声,心下微奇,关晟坦然抬头淡淡地道:“这个先生就是先父,我这不成器的儿子从他老人家那儿就学会了这一样本事——难得有人肯问,就不嫌啰嗦地唠叨几句,也算替他老人家扬名罢。”
讲到“先父”,关晟也不愿再说,苦笑着就去倒酒,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喝一气,低头处目光黯淡。
纪小棠本来听他将当捕快的辛苦平平静静地这么说出来,心中不禁涩然,现在看关晟有些萧索的神情,不由自主地想道:“这人仿佛有许多伤心事的模样,就像他似的……呀,他?我究竟在想谁呢!”耳边仿佛响起那日凌非寒救自己时的断喝,纪小棠坐在那里,胸口忽地泛滥起一股子酸酸楚楚的滋味,绞得心头有些甜蜜,又有些紧张。
几人都饱经世事,知道强打圆场反而无趣,也就都沉默着任关晟心潮平复。直到叶飞儿打破僵局,问道:“关捕头,前因后果我虽清楚,却还是不明白,无忧公子究竟有何可疑之处?”
温惜花立刻道:“自然是有的。”他一脸认真,开口却叫人哭笑不得,“你们看,这人花钱比我还大手大脚,排场比我还大,却居然不像我这样闹穷,真真可疑之极。”
纪小棠为之气结,道:“这……这算什么理由!”
关晟摇头,沉吟道:“不,这就是最好的理由。无忧公子游历江湖,银子像流水般花出去,这银子究竟从哪里来的?往里深想,他崛起武林进界神速,横扫千军不曾败,却没人知道他是哪家哪派谁的高徒,这本身不就十分可疑?”
纪小棠拍手道:“最可疑的还是那套玉器。关捕头来抓他,就说被偷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这里面一定有鬼!”
叶飞儿关晟纷纷点头,温惜花却忽然摸着下巴笑出声来,道:“今次你们倒真是冤枉无忧公子,他那套玉器,的确是给人偷了。”
纪小棠呆住了,诧道:“你怎么知道?”
纪小棠呆住了,诧道:“你怎么知道?”
温惜花温公子微微地眯起眼,抬起右手中指,指着自己的鼻子,老老实实地道:“因为,偷走他那套玉器的贼,就是我。”
事情还要从潭州说起。那日在朵云坊前掌柜周泰家,温惜花才进宅门便发现有人被杀。然后顷刻间,就给官兵里里外外团团围了个铁桶一块。
当时情形,可逃可战,温惜花却站在血泊中转了千百个念头,终于动也没有动。差役们动作也快,提着明晃晃的钢刀踢破大门就一拥而入。却见一个衣着贵气、洋洋得意地就像身上带了十七八朵花的青年公子,转过身朝着大家露齿一笑,和和气气地道:“大人,我可是良民。”
温公子说自己是良民,有没有人相信且不论,倒真唬住了潭州太守。一方面这嫌凶身上半滴血迹全无,难以问罪;另一方面他说自己是协助天下第一神捕查案的江湖人,倒也有模有样;再加上他看起来派头实在太大、态度实在太轻松、叫人实在弄不清不知是哪路高人。结果对温惜花危恐吓了大半夜之后,始终没敢动刑的太守不但一句真话没问到,反被套出许多内情来。最后只得凄然败退,叫衙役把此人铐进监牢了事,自个儿抚着胸去跟夫人要定神丹养气了。
被关在牢里一盏茶的功夫以后,温惜花已经蹲在了潭州太守内堂外的一棵大树上。
在周泰家中时,温惜花就已明白,这是一个局,一个一石二鸟,只对自己布下的局。若是当时逃走,第二日早上,温公子的绘影必定贴上了三江各处的城门。而他则会开始被人追杀,即便运气好保住小命,“左风盗”也有了足够的时间抹去所有当年相关人等的蛛丝马迹。若是运气不好,他这个天下第一在继成为江洋大盗之后,将会变成一具尸体。
——尸体自然不会为自己申辩。
古语有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还有一条人人都晓得的计策,叫做嫁祸江东。
这是个很古老,或者应该说很老套的陷阱,但却很有效。
温惜花不得不佩服那个想出这个陷阱应变的人。要达到这个效果,对方一开始,就必定料到了他的行程,猜到温惜花将来潭州。就在这个时候,温惜花猛然意识到了某个始终被他忽视了的问题。所以,他脱狱后没有跑,反而冒险留了下来。
第二日辰时,温惜花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潭州太守府,来了位神秘的客人。
此人从后门悄然而入,全身缟素,头缠孝披,看不清形貌。只瞧身形动作,该是个中等身材、不过四十的习武男子,轻功了得。潭州太守像是与此人早已有约,事先摒退左右,两人一齐入了内堂书房。密语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后,太守拿出封没有署名的信笺,恭恭敬敬呈了上去。
温惜花没有靠近去听两人说话,只在树梢间从一扇未闭严的窗间瞧见了那信笺。他正在思量,那人已把信笺收起,交待了几句便欲原路离去。这人身后,温惜花见他出了潭州太守府,拐进一条小巷便纵身上了房顶,施展轻功上下飞窜起来。那人经验丰富,又十分耐心,在城内忽左忽右七拐八绕,温惜花好几次差点便被甩下了。他越追,心中越是惊异:这神秘的戴孝人,轻功竟似比自己还要高明些,若不是以有心算无心,他是绝对追不上的!
追了有小半时辰,那人终于确定没人跟踪,这才跳下房顶,来到一间雅致幽静的小院。他熟门熟路地推开后门进了小院,就再没出来。
温惜花没有冒进,又等了个把时辰,小院的前门忽地被推开,有人出来了。
出来的人,是无忧公子。
无忧公子的身形穿戴和那戴孝人天差地别,甚至叫人没法想象有这么个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人进了他的屋。他就像今日小阳关门外一般,身后带着四个婢女,大摇大摆堂堂皇皇地出了门,就朝城里一家茶楼去了。温惜花跟到茶楼见他们坐定,眼珠一转又回到了那小院,院中前后搜过空无一人。那戴孝人不见了,只有一套很名贵的九龙玉杯。
“玉杯?!”纪小棠眼睛闪闪亮,叫道,“莫非就是那套无忧公子化名送去珍玩会的玉器?”
温惜花微微一笑,悠然道:“我那时并没想到珍玩会一事,只是既然给我见着了,当然就不客气地收下了。”除了沈白聿,其他三人望着温公子笑意盈盈的神情,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这人居然比强盗还要强盗,偷东西也好说得这样光明磊落。
叶飞儿喜道:“那套玉器如今何在?”
温惜花苦笑道:“自然不在我手中。”
纪小棠今次倒聪明了,道:“这倒是,带着玉器是没法赶路的。咦?到底那套玉器是不是……”
“一定不是。”
开口的,却是许久未曾发话的沈白聿。众人看着他淡然的面孔,都呆住了。沈白聿静静地道:“若那套玉器便是冯府失盗的贡品,那关捕头便不会拿到‘玲珑翟’亲笔证词了。”
这下,叫众人又呆了呆,还是关晟先自反应过来,他指着温惜花道:“难道说是你——”
不知为何,听沈白聿开口,温公子就一副心花怒放的模样,笑眯眯地道:“不错,那是我让老翟特地写了候着的,我一个人虽然盯不住无忧公子一行。但珍玩会如此招摇,不久后必定惊动有心人会来追查此事,只是没料到最先来到的人是你。”
关晟恍然抚额,朝温惜花苦笑道:“那证词里只写明是大理出产的美玉,其余一律含糊,也定是你故意为之了。”
温惜花道:“无忧公子处得来的,确是上好的美玉雕成的九龙杯盏,论外观,和失盗那套怕几无分别。但经‘玲珑翟’验明,那并非大理翡翠玉,却是回疆和阗玉——唉,老翟就是死脑筋,为逼他写那假证,我还费了老大功夫。”
众人谁也未曾见过失盗的九龙套杯,但朝贡这是何等大事,如何欺瞒得了。“玲珑翟”金石书画玉器古董鉴定天下无人不服,他这样说了,便是想弄错也错不了的。
纪小棠托住两颊,皱起好看的小脸道:“我现在觉得越想越想不透了,照你们这样说,今日无忧公子明知‘玲珑翟’的证词不妥,他为何不直接指明?”
沈白聿目光闪动,眼敛低垂,慢慢地道:“也许,他怕显得欲盖弥彰;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此事;甚至也许……”
纪小棠睁圆了眼道:“甚至也许什么?”
沈白聿忽然笑了,道:“甚至也许,他本来就想让人这样以为。”
纪小棠的小脸现在不止是皱起,简直是揉成一团了,苦着脸道:“沈大哥,你不说明白我不懂啊!”
温惜花哈哈一笑,道:“你若不懂,还是去问无忧公子吧。这事我们猜了也没用,倒是小白,你这几天可查到什么没有。”
纪小棠才要开口,就给沈白聿淡淡地瞧了一眼,马上缩了回去。后者慢条斯理地道:“我什么也没查到。”
叶飞儿和关晟不解地看他,温惜花心头打了个突,只是沈白聿打定主意不开口,怎样也再没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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