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 决裂（2/2）
吴钩章十 决裂：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楼定与脸上竟有些发红，他很快又恢复，长笑道：“天网恢恢，我一介卑鄙小人虽狠下心对不起自己亲家公一次，结果机关算尽，却没能讨得了半分好去。”
温惜花悠悠地叹道：“镖银回来了，箱子却换了，是么？”
楼定与苦笑道：“那二十口箱子夹层里封的，乃是极品翡翠、罕见的夜明珠和各种宝石，估价在三百万两黄金以上。竟是在出发前就给人掉了包，我们棋差一着，估量那人不敢轻举妄动，便在洛阳各处城门布下人手阻其出城，城内则夜夜派人查探。结果人没有找到，反而惊动了你。你为人绝顶聪明，短短几天好似什么事都已给你知道了，我们自然慌了手脚。”
温惜花点点头，道：“你给我下毒逼供，是怕我先于你们找到那支镖和劫镖的人，是么？这样想倒也没错。”
这话过后，三人一阵静默。
温大姐轻轻地道：“楼掌柜，多谢你讲了这个好听又曲折的故事。我却还没有听你说，今日究竟为何而来？”
楼定与沉声道：“我为楼家上下近百口人请命而来！欲以一人之身，请韩夫人大开方便之门，让楼家可以撤离洛阳。”
温大姐挑起好看的眼尾道：“贵宝号近百年基业，能说不要就不要么？”
楼定与大笑道：“现在还要得起吗？楼家有魔教一个敌人已经够了，还要在温家手下挣扎求生，未免太不自量力了些。韩夫人，我以自身担保，楼家会于三日之内全数撤出洛阳。至于之前种种不敬，我楼定与也会一应承担！”
他说话间，头顶隐隐有青烟升起，四肢剧烈地颤抖，竟是在自行散尽全部内力。
温大姐和温惜花静静地看着，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
一盏茶功夫过后，青烟消散。楼定与似是大病了一场，脸色苍白，汗透重衣，仿佛老了几十岁，脸上皱纹百出，一时竟不能语。片刻，他用力站起，朝温惜花道：“温公子，无月昨晚走了。”
楼定与叹道：“他心性火热天真，和我最是不似，以后只能请温公子多多照顾了。还有，舞雨昨天回来，并没一句话怨你，反而很是欢喜，赞你实在难以骗过。”
温惜花苦笑无，楼定与却朝温大姐长揖到地，起身道：“多谢韩夫人网开一面，楼家他日定当回报。”
说完，他也不等回答，哈哈一笑，转身出门，扬长而去。
两人沉默许久，温大姐才苦笑道：“你为什么要答应？”
温惜花也苦笑起来道：“你又为什么要答应？”
温大姐摇头叹道：“他几可说是知无不、无不尽，这件事对我们温家又没有坏处只有好处，我自然会答应。”
温惜花呆了呆，才道：“正是因为这件事对你没有坏处只有好处，他才会知无不、无不尽。何况我能怎么样，就算我知道他差点废了我，差点杀了我，我还能对一个自废武功的人揪着领子讨公道？”
温大姐看看温惜花，温惜花看看温大姐，两人都涌起上了大当的感觉，一齐笑得前仰后合。温大姐边揉眼睛边道：“好一招壮士断腕！最小的损失，最好的结果，不能和这样的人做敌手，实在是人生憾事！小弟，楼定与此人心狠手辣，城府极深，眼中只有目的，不计后果。只要需要，对自己或是亲生儿女也绝对能狠得下心舍弃。下一次遇上，你可要小心了。”
温惜花摇头道：“你错了，下次我遇上的该不是他，他敢自废武功，就是因为楼家已经后继有人。”
温大姐皱眉道：“楼舞雨？”
温惜花苦笑起来，道：“正是此姝，昨天我故意说话激怒她，谁知她不但毫不在意，还能对我的优点引以为戒，实在可怕。”
温大姐忽然无起来，过了许久，才抬头道：“这样说，她的确是极厉害的对手。因为聪明人最容易自己骗自己，看高了自己，小瞧了对方。”
温大姐忽然无起来，过了许久，才抬头道：“这样说，她的确是极厉害的对手。因为聪明人最容易自己骗自己，看高了自己，小瞧了对方。”
低下眼睛片刻，温惜花抬起头来，道：“你的这番话，说给谁听？”
温大姐盯着他，斩钉截铁地道：“你，我是说给你听的。”
温惜花却没有看她，他掉转眼光，望向远处天空一角集结的雨云，道：“大姐，你以前说给我听过一个故事。我却一直没有机会问你，如果那个人已经让你伤心了，该怎么办？”
温大姐脸一白，轻轻地摇头，脸上尽是不忍，道：“小弟，告诉我你不是认真的。”
温惜花笑着摇摇头，道：“我想说不是，可是已经太迟了。”
温大姐已可算是面无血色，她看着温惜花的侧面好久，心里发苦，一咬牙道：“我会装作不知道。如果他能骗我，只要他肯骗我，我愿被骗一生一世。”
温惜花柔声道：“但是你并不会因此变得快活。”
泪水一瞬间流下，温大姐的眼前逐渐模糊，看着温惜花伸手来帮自己拭泪，起身走了几步，转头朝她笑道：“下雨了，小心着凉。”
温惜花手里拿着一个纯白丝绢的长形包裹，在楼梯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伸手推开房门，沈白聿站在窗前，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又黑又亮，深不见底。
温惜花将包裹放在桌上，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扇坠，道：“你可认得这个？”
沈白聿干脆地道：“我认得，昨天我把它给了聂千红。”
温惜花继续道：“这扇坠从何人身上而来？”
沈白聿道：“‘风流小剑’方匀桢。”
温惜花又道：“‘春后笛’是什么？”
沈白聿道：“天下间只有一把的钥匙，用来开启藏宝铜室，魔教护法‘影使’的信物。”
顿了下，温惜花道：“聂千红是什么人？”
沈白聿还是冷冷的，仿佛他说的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件事，道：“她出身魔教，是原本的青衣楼右护法，专司任务调度，后来退出嫁人。结果魔教内乱，她遭人伏击，丈夫被杀，身受重伤。现在是振远镖局的二少奶奶。”
温惜花又道：“孟君直是什么人？”
沈白聿道：“‘铁掌铜爪’孟君直，十四年前加入青衣楼，身为左护法，专司楼主安全。”
温惜花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那么，你又是什么人？”
就在这样的时候，沈白聿淡淡地笑了，道：“我是问剑山庄的沈白聿，也是青衣楼的主人。”
一阵雷声隆隆传来，明明是巨响，却仿佛只在模糊的远处回荡的细小鸣叫。雨下了下来，沙沙的响声隔绝了天地，两人面对面看着对方，近在咫尺。
先开口的人是沈白聿，他问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温惜花的声音像从很远传来，他道：“从孟君直非要等到我去才肯动手杀你的时候开始。”一阵沉默后，他也反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在怀疑你的？”
沈白聿道：“从你骗我说青衣帖还在方匀桢那儿时开始。那张纸是我特制的，上面有种味道，除了我，别人都无法分辨。”
又是静默，在这样无声的天地里，只有雨声淅沥不停。温惜花忽然一笑，柔声道：“小白，你知不知道，你本该继续骗下去。若你说不是，我一定会相信。”
沈白聿漆黑的眼睛看着他，轻轻地道：“你又知不知道，你早该这样问我。若你问我，我绝不会撒谎。”
“一定会相信”和“绝不会撒谎”，虽然是完全不同的两句话，但是这其中暗藏着的那些悲伤和汹涌的情感，却是完全不能为外人所道的无可奈何。
温惜花眼睛亮了亮，又黯淡下去，他叹了口气，道：“不错，我一直不问。不管你有多么异常我也一句话都不问，因为我希望你有一天愿意主动跟我说。就算是说谎也好。”
沈白聿脸上那一丝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他道：“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带在身边，片刻不敢离开，是害怕我再做出什么。但我已累了，已不想再对你说谎。”
将那枚扇坠放在桌上，温惜花慢慢地道：“我问你最后一件，这是方匀桢剑上的坠子，他的人呢？”
沈白聿极快地看了那扇坠一眼，又恢复了原本毫不动容的神情，冷冷地道：“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你说呢？”
温惜花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已不能在其中找到一丝波动。他开始动手解桌上的白色包裹，把绸缎逐层打开，沈白聿静静地看着。
最终，里面露出来的，是一把长长的纯银色方天画戟。温惜花把它持在手中，轻轻一挥，就有一股有如烈焰般的劲气透出来，他道：“这就是洛阳温侯的方天银戟，温家子弟，只有一人可以使用它，每次使用，都必须是在公平决斗之中。你曾说过想看一看它。”
沈白聿眼里有了一丝奇异的笑意，道：“我还说过，想看一看你真正动手。”
戟风直指，温惜花道：“我并不是因为你杀了方匀桢。”
沈白聿淡淡地道：“我知道，你是因为我在见到你之后杀了方匀桢。”
温惜花眼里也有了一丝奇异的笑意，微笑道：“你真的知道。”
沈白聿却慢慢地转过了身，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雨，许久之后，才悠悠地道：“你可以动手了。”
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沈白聿闭上了眼睛，心里突然闪过个念头，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
就在这时，背后杀气大盛，一阵灼热的锋芒朝着他的后心破空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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