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坑(1/2)
羊脂球深坑: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殴伤致命。”这就是地毯商莱奥波尔·列那尔先生受到传唤,上刑事法庭的主要罪状。
主要证人就在他周围,有受害者的遗孀弗拉麦什太太、一个名叫路易·拉杜罗的细木工人、一个名叫约翰·杜尔当的白铁工。
罪犯的妻子就在他身旁,那女人个头矮小,长相丑陋,穿着一身黑衣裙,活似一只穿上太太服装的雌猴。
下面就是列那尔(莱奥波尔)讲述的这场悲剧:我的上帝,这个不幸事件,我始终是头一个受害者,而发生这种事根本不是我本人的意愿。庭长先生,事实本身自有定论。我是个正派人,靠劳动生活,在同一条街开地毯商店长达十六年,大家都认识我,喜欢我,尊敬和看重我,正如街坊邻里,甚至那个不苟笑的女门房所证实的那样。我崇尚勤劳、崇尚节俭,喜爱正派人和正当的娱乐。这反而害了我,算我倒霉,但是这同我的意愿无关,我仍然自爱自重。
五年以来,我和在场的妻子,每逢星期天都到普瓦西度过。且不说我们爱钓鱼,到那里还可以呼吸新鲜空气。太喜欢钓鱼了,还是梅莉让我着迷的,这个恶婆,她比我还迷恋,这个害人精,我这么说,是因为这起案子,完全是她的罪过,您听听下面讲述的情况就会明白。
我这个人,身体强壮,但是性情温和,不会为鸡毛蒜皮的小事逞凶。可是她呢,哎呀呀,看样子没有什么,个子又矮,身体又瘦,干起坏事来,比榉貂还厉害。我并不否认她有些长处,而且,对于一个商人来说,她的长处还很重要。可是,她那脾气!您问问周围的人,甚至可以问问刚才为我做证无罪的女门房,她会给您讲出一大堆来。
梅莉天天责备我对人太宽厚了:“这件事,别人休想摆布我!那件事,别人休想摆布我。”我若是听她的,庭长先生,每个月至少要动手跟人打上三场架……
列那尔太太打断他的话:“你就胡诌八扯吧!谁笑到最后才笑得最好。”
丈夫转过身去,天真地对她说:“那好吧,既然这个案子没你的事,我就可以把罪责安到你头上……”
接着,他又面向庭长:
好吧,我接着说下去。我们就是这样,每逢星期六,傍晚就去普瓦西,以便次日天一亮好能去钓鱼。这已经是我们的一种习惯,如常所说,变成了我们的第二天性。我发现了一个位置,到今年夏天已有三个年头,哎呀呀,真是个好位置!在阴凉处,有一个大坑,水深少说八尺,也许有十尺,在河岸下形成一个个漩涡,那是一个真正的鱼窝、垂钓者的天堂。这个深坑,庭长先生,我可以当作归我所有,就因为我是发现者,是这个位置的克里斯托夫·哥伦布。当地人人都知道,也没人表示过反对。大家都说:“这地儿,这是列那尔的位置。”谁也不会去占我的位置,就连抢占别人的位置出了名的普吕莫先生也不会,我这样讲无意伤害他。
因此,我这个地方把握十足,每次都作为主人去钓鱼。每星期六,一到达当地,我就和妻子登上“大利拉号”。“大利拉号”是我的游艇,是我在富尔内兹船厂定做的一条船,又轻便又安全。——我说到我们登上“大利拉号”,划过去下鱼饵。以饵诱鱼,只有我在行,那些钓鱼伙伴都了解这一点。您可能要问,我下的是什么鱼饵?这个我不能回答。这与这个事件毫无关系,我不能回答,这是我的秘密。——两百多人都问过我,还有人请我喝小酒吃炸鱼、水手鱼块1,都要来套我的话!瞧瞧吧,雅罗鱼是不是上钩。
哦!是啊,都来套近乎,要了解我的秘诀……只有我妻子掌握……不过,她的嘴跟我同样紧……对吧,梅莉?……庭长打断他的话:“请尽快谈事实。”
被告接着说道:马上谈到了,马上谈到了。七月八日,星期六那天,我们乘坐下午五点二十五分的火车出发,还像每个星期六那样,赶在晚饭前去下鱼饵。看样子天气会很好,我对梅莉说:“棒极了,明天肯定棒极了!”她回答说:“看样子没错。”我们在一起从来没有这么多话。
下完鱼饵,我们回来吃晚饭。我心情愉快,口也渴了。这是整个事件的起因,庭长先生。我对梅莉说:“对了,梅莉,天儿这么好,我喝一瓶‘睡帽2’怎么样?”我说的是一种土法酿的白葡萄酒,我们这种叫法,是因为喝过量了就睡不着觉,代替了睡帽。您一定明白。
1加红酒和洋葱烹制的鱼块。
2原文lecasqueameche,是一种固定头发的布睡帽。
梅莉回答我说:“你想怎么就怎么吧,不过,你又该找不自在了,明天早晨起不来床了。”这是实在话,我承认,这话很明智,既谨慎,又有远见。然而,我控制不了自己,要了一瓶白葡萄酒喝下去。整个事件就是这引起的。
喝了酒,我就睡不着觉了。活见鬼!这顶浸透葡萄汁的睡帽,我一直戴到深夜两点钟。后来,忽悠一下,我就睡过去了,睡得死死的,连最后审判时天使的吼声都听不见了。
总而之,到了六点钟,还是我妻子把我叫醒的。我跳下床,慌忙穿好短裤和短上衣,洗一把脸,我们就跳上“大利拉号”。太迟了。等我赶到时,深坑那个位置已经让人给占了!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庭长先生,三年来从未发生过!这个意外对我产生的效果,就如同有人在我眼皮底下洗劫我一样。我连声说道:“见鬼,见鬼,活见鬼!”我妻子就开始数落我了:“哼!你这一瓶酒下去,戴上睡帽了!你就灌吧,酒鬼!这回你高兴了吧,大傻瓜?”
我什么也不说,整个这件事,也确实如此。
我还是在原地附近下了船,想尽量捡漏儿。那个人也许一无所获,最后走掉了。
那个人瘦小枯干,穿一身白斜纹布衣裳,戴一顶大草帽。他妻子也来了,那是个肥胖的女人,正在他身后做绒绣活。
那女人看见我们要在那位置附近安顿下来,便咕哝道:“这条河岸,难道就没有别的位置了吗?”
我妻子一听,怒不可遏,当即回敬道:“有教养的人,先打听清楚当地的习惯,再去占预留的地点。”
我不想惹麻烦,便对妻子说道:“少说两句,梅莉。算了,算了。走着瞧吧。”
“大利拉号”停靠在柳树下,我们上了岸。我和梅莉,我们并排坐下,开始钓鱼,就紧挨着那两个人。
讲到这里,庭长先生,我就必须说详细一些了。
我们到那儿还不过五分钟,旁边那人的钓鱼线就甩下去两次,三次;接着,他就钓上来一条,还是雅罗鱼,有我大腿粗,也许稍微细一点,但是差不了多少!我呢,心怦怦跳起来,太阳穴也沁出了汗珠。梅莉又在一旁损我:“嘿,醉鬼,你看到了吧,那条大鱼!”
就在这当口,普瓦西的杂货食品商,爱好钓鲟鱼的布鲁先生划船经过,对我说道:“怎么,有人占了您的地盘,列那尔先生?”我回答他说:“可不是嘛,布鲁先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欠点德行,不懂得规矩。”
穿一身斜纹布衣服的那个矬子,就在我旁边,好像没听见,他那胖婆娘也同样装聋作哑。什么玩意儿,简直是一条大懒虫!
庭长第二次打断他的话:“说话要注意!你侮辱了在场的这位太太,弗拉麦什的遗孀。”
列那尔立刻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冲动起来了。”
接着,还不到一刻钟,那个身穿斜纹布衣服的矬子又钓上一条雅罗鱼;——几乎紧接着又钓上来一条,五分钟之后,又钓上来一条。
我受不了了,眼眶涌出泪水。而且,我觉得列那尔太太也躁动起来,她不断甩话给我听:“哼!倒大霉啦!你认为,他是在偷你的鱼吧?你是这么认为的吗?你呢,一条也钓不上来,连只青蛙也钓不到,什么也钓不着,什么也钓不着。跟你说,我只要一想这事,手上就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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