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2/2)
羊脂球魔鬼: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说定了,六法郎。”
他顶着烈日,大步流星走向麦田。被大太阳催熟的小麦,已经倒伏在地里。
看护婆回到屋里。
针线活已经带来了,看护临终的人或给死者守灵时,她总是不停地干活,有时给自己做东西,有时是给雇用她的人家做活,干双份活就能多得些工钱。
忽然,她问道:“本唐大妈,圣事起码给您做了吧?”
老农妇摇了摇头。拉佩太太很虔诚,她霍地站起来,说道:“我主上帝啊,这怎么可能!我得去找本堂神父先生。”
她急匆匆奔向本堂神父的住宅,走得那么快,就连广场上的孩子见她一路小跑,都认为谁家又死人了。
神父立刻就来了,他身穿白色宽袖法衣,前边由唱诗童子摇着铃铛开道,通告天主要经过这片灼热而静谧的田野。一些在远处干活的农夫,都摘下帽子,站在原地不动,等待白色法衣消失在一座农舍的后面。拾麦穗的女人也纷纷直起腰,画了个十字。几只黑母鸡受了惊吓,沿着沟渠摇摇晃晃地逃窜,一直逃到它们熟知的洞穴,突然隐匿不见了。拴在草地上的一匹马驹,一见白色法衣便惊了,开始在绳子一端兜圈子,还不停尥蹶子。穿红裙子的唱诗童子走得很快,而神父跟在后面,他戴着一顶四角黑方帽,头则偏向一侧肩膀,边走边念念有词。拉佩太太走在最后,她深度弯腰,仿佛要跪着行走,还像在教堂中那样双手合十。
奥诺雷远远望见他们走过,便问道:“我们的本堂神父这是去哪儿啊?”
他的雇工脑袋灵便,回答说:“他把仁慈的上帝送给你母亲。这还用问!”
这农民并不惊讶,又说道:“这倒是很有可能。”
说罢,他又接着干活。
本唐大妈做了忏悔,得到了赎罪,又领了圣体,神父这才丢下两个女人,离开了蒸笼一般的茅草房。
于是,拉佩太太又开始观察临终的老太婆,心里琢磨她会不会拖很长时间。
太阳快落了,风一阵紧似一阵,也凉快多了,吹动用两个图钉按在墙上的一幅厄比纳尔民间画1。从前是白色的小窗帘,现在已经发黄,布满了斑点,在风中挣扎,仿佛要飞走,像老太婆的灵魂那样要离去。
老太婆一动不动,眼睛睁得老大,仿佛满不在乎地等待近在咫尺却又迟迟不到的死神。她的呼吸短促,发紧的嗓子眼发出咝咝的声音。一会儿就可能停止呼吸,世间又少了一个女人,但是没有人哀悼。
1厄比纳尔:法国孚日省省长,以十八世纪末的民间绘画而闻名。
夜幕降临,奥诺雷回来,走到床前,看看母亲还活着,就问了一声:“怎么样?”
就像从前母亲身体不舒服时那样问道。
然后,他打发拉佩太太回去,还叮嘱一句:“明天,五点钟。”
她回答道:“明天五点钟。”
天刚亮,她果然就来了。
奥诺雷自己做了汤,喝完好下地。
看护婆问道:“怎么样,您母亲过去了吗?”
他眼角狡黠地眨一下,回答说:“倒是稍微见好。”
说罢,他就走了。
拉佩太太心头一紧,不安起来,到床前瞧了瞧,看到垂危的老太婆还是老样子,呼吸困难,面无表情,睁着眼睛,双手蜷缩着放在被单上。
看护婆心下明白,这种状态还可能延续两天、四天,乃至一星期。于是,一阵惊恐突袭了她这个吝啬鬼的心,不由得怒火中烧,她怨恨那个耍弄了她的狡猾的家伙,也怨恨这个不肯咽气的老太婆。
她还是干起活计,等待着,眼睛一直盯住本唐大妈皱皱巴巴的脸。
奥诺雷回家吃午饭,他那样子挺高兴,几乎带点嘲笑的意味。
吃完饭,他又去干活了。显而易见,他的麦子都收回来了,收得干净利落。
拉佩太太真是气急败坏,现在每过一分钟,都好像是窃取她的时间,也就等于窃取她的金钱。她渴望,疯狂地渴望掐住这头老母驴,这个老顽固,这个老犟婆子的脖子,只要稍微卡紧些,就能制止住窃取她的时间、窃取她的金钱的这股微弱而急促的气息。
接着,她考虑到这样干的危险,于是头脑里又闪现出别的念头。她又凑至床前。
她问道:“您见过魔鬼了吗?”
本唐大妈咕哝道:“没有。”
于是,看护婆便讲起来,给生命垂危的老太婆讲故事,以便恫吓她那虚弱的灵魂。
“人在断气的前几分钟,”她说道,“魔鬼就出现了,出现在所有要死的人面前。魔鬼手中拿一把扫帚,头顶一口锅,还大喊大叫。
谁一看见他,那就完了,活不了多大一会儿了。”她还列举了这一年当中,都有哪些人见到了魔鬼,就是约瑟凡·卢瓦泽尔、厄拉利·拉蒂埃·索菲、帕达纽、塞拉菲娜·格罗皮埃。
本唐大妈终于慌了神,她骚动起来,手也乱抓起来,想要转过头去瞧屋里面。
拉佩太太忽然在床脚消失了。她从大衣柜里取出一条床单,裹住身子,将一口锅反扣在头上,那三只弯弯的支脚恰似竖起的三根角,她又右手抓起一把扫帚,左手提起一只白铁桶往上抛,落下来时好发出巨大的声响。
铁桶砸到地面,响动特别大。这时,看护婆又爬上一把椅子。
撩起垂到床下的幔帐,便出现在垂危的老太婆面前,反扣的铁锅正好遮住面孔,她在锅里尖声叫喊,还手舞足蹈,像木偶戏中的魔鬼那样,挥动扫帚威胁奄奄一息的老农妇。
垂危的老人惊慌失措,眼神惶恐,使出超人的力气想要爬起来逃走。她的双臂和胸口甚至都挪出了被窝,接着她却长叹一声,倒了下去。人已经咽气了。
拉佩太太则不慌不忙,把所有东西放回原处——扫帚放到大衣柜旁边的角落,床单收进柜子里,铁锅再放到炉灶上,铁桶还放回木板上,椅子则挪回到墙根。然后,她以专业的动作合上死者圆睁的眼睛,又拿一只盘子放到床头,倒进圣水,把挂在五斗橱上的圣枝取下来,浸到圣水里,这才跪下虔诚地为死者祈祷,背诵她因职业而烂熟于心的经文。
奥诺雷回到家,已是傍晚时分,他看到拉佩老太婆在祷告,立即算出她多赚了二十苏,因为她只看守了三天一夜,一总应付五法郎,而他又不得不给她六法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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