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了轨道的星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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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了轨道的星球
一
不单是岭南,大概是全中国,当过新年的时候,无论是在怎样的穷乡僻壤,住民都有一番除旧更新的表示。最容易看得见的就是人家门首的春联,和住室门楣上的横额。譬如春联之最浅俗的是:
“爆竹一声除旧岁,
桃符万户更新春。”
在辛亥革命前,除了少数的革命党人之外,民俗对皇帝还是十分尊崇,这也是可以从春联窥测出来的。譬如在岭南的乡间,民家大门首的春联多是:
“庆春王正月,
祝天子万年。”
其余如侧门(一称小门)的春联,则有:
“圣代即今多雨露,
人文从此际风云。”
一般正门(即大门)的春联多是四个字,而侧门(即小门)的多是七个字。他们之尊君及崇拜元首全出至诚,决没有抱半点希图富贵的私欲而妄去歌功颂德。到了今日,我才解了卢骚之“回复自然”正是和现在之我的“今不如古”的慨叹一样。在所谓三权分立的德谟克拉西破产的今日,在议会政治腐化到了极点的现代,我觉得还是“回复自然”,恢复往昔的君主独裁制痛快些,干脆些。可惜现代的俄国人和意大利人还是卑怯的伪虚的居多,无能更进一步去向史达林和莫索利尼上劝进表。
闲话少提,我们说我们小百姓的日常事情吧。
在岭南的我的住家地点,不乡不市,离城只有四里多路。我的高祖、曾祖在前清算是富贵中人——衡之以今日的时髦语或许是地主、官僚、土豪劣绅吧,——所以我们家里的春联不像普通民家的那样粗俗,还是带着书香人家、富贵人家的口气。今试举二三之例如下。
我家大门的门联是:
“珠联璧合,
凤翥鸾翔。”
有人说,这是只限于迎亲时候用的,其实不然,这副对联的涵义是极广泛的。我们的祖先之爱用这副门联,是因为它表示着“和气蔼蔼,一家团圆”的意思。
记得我的曾祖曾为我的父亲撰写一对书房里用的对联:
“灯火夜深书有味,
墨花晨润字生香。”
我小时,因为这副联字义易解,喜欢念它,故念得最熟。
我家中堂的楹联是:
“孝友传家,诗书礼乐;
文章报国,秋实春华。”
我家在旧日是如何的家庭,由此一副对联,可以完全表示出来了。
我家上堂,即是祖堂的楹联是:
“孝友一家,庶可承忠厚绵延之泽;
蒸尝百世,其毋忘艰难缔造之勤。”
读者由这副楹联,更不难明白在旧日的我们的家庭是怎样的家庭了。据说是我伯曾祖所撰。
其次要说门楣上贴的横额了。横额和春联不同,纸幅无须春联的那样长,通常是长二尺宽八寸,只由右至左写四个字,都是吉利语。最普通的如:
“富贵寿考”
“和气致祥”
“千祥云集”
“千祥云集”
“百福骈臻”。
…………
岭南的民房都是族聚而居而建筑的,故多是合数幢房屋的大屋,屋内分划许多小室(chaber),每室的门楣上大都贴有横额。假如是新婚夫妇的住室,门楣上的横额大概是用“百年偕老”、“鸳鸯福禄”等字样。至年老者的住室,门楣上则多写“百子千孙”、“子孙满堂”等字样,这表示中国人在往昔是希望多产及重男轻女的习俗。
不单一般人的住室,商店也需要这类吉利语写成横额,贴在门楣上。譬如“贵客常临”、“货如轮转”等字样,都是商业上使用的吉利语。有些农民在猪圈牛栏的门额上,甚至于在厕所的门额上,也贴上这类的横额。我们村里有一个农民不认识字,只请蒙塾先生把横额写好,拿了回来贴错了地方,闹了不少的笑话。例如他把“六畜兴旺”贴在他的父母的寝室门楣上,把“贵客常临”贴在他的妻的住室门楣上,把“子孙满堂”贴在牛舍的门额上。“食禄万钟”是该贴在厨房的门楣上的,他却把它贴到厕所的门额上了。
春联和横额都是用红纸写黑字,这是表示喜庆的色彩。但是,若死了人,则不能用那些吉利语,也不能用红纸写黑字,而改用蓝纸写白字了。这是表示有丧事的色彩。现在国民政府用这样的色彩表示青天白日,我们民众的眼睛也看惯了这种色彩,不觉得它是怎样可怕的了。若给村中的老年人看见,一定不喜欢,会说有丧事才用这类的颜色吧。
有子女的人死了时,大门上的门联上幅是“恩深罔极”,下幅应死者之性不同而有差别,若是男性,用“痛切靡瞻”,若是女性用“痛切靡依”,这是大家所知道的,至于侧门的门联或屋内的楹联,当然是临时由死者的亲属友人所撰的挽联了。
“富贵寿考”即是“长命富贵”的意思,也是代表往昔——否,现在还是一样,——知识分子的思想,简单地说,就是升官发财。中国人本有一种奴隶根性,即藉赖一个英雄豪杰——当时所谓天子的——之声威势力,一方面当奴才,一方面剥削下层民众以肥自己的私囊,达成了这个目的,即是所谓“富而且贵”了。但是一个人会早死,虽有富贵也不能享受,所以在富贵之外,尚需要寿考这一个条件。富贵是互相依存的。何以之?譬如做生意的人发了财,就可以捐官或教养他的子弟,使入仕途;做了官后,自然地会发财了。只有寿考是听天由命的。
既富且贵,而又寿考之后,他们更进一步的希望是“子孙满堂”、“百子千孙”了。故他们有了钱便建造广大房屋准备儿孙将来的住宅,买万顷的良田准备儿孙将来的米粮。故跟着“做官发财”的思想而起的,当然是“买田做屋”的思想了。在往昔没有像今日那样可靠的帝国主义银行可以贮款,买田做屋即是他们的积蓄的一个方法。故当时一般的人最先都是储蓄,准备买田。之癖。归田之后,住在“留余堂”。我的高祖遗产丰富,故我的曾祖可以坐在村中当一名正绅,(他大概不会被劣绅之名吧。)但是无意识地当了一个剥削苦穷农民的地主。幸得在那时代,一般以农民之供奉地主为理之当然的。
可怜的是我的祖父一代了,要经几年间才轮得着一次的收益,但他仍然担当了小地主的虚名。
到了我的父亲一辈,名为官家世家的子弟,但在经济上穷得和农业劳动者没有两样了。又因为青了一衿,传统的封建的固陋思想禁止住他,不敢去营商,从工,或业农,但又不愿意开设蒙塾去教读。到最后,无可奈何,父亲决意往南洋了。
农村疲弊之后,官绅家里的子弟和贫农家里的子弟是将陷于同运命的,即尽赴南洋为白种人裸露褴褛,以启山林。
那时候的米价每元一斗,但是一般都说打饥荒了。因为那时的银元价格实在太高了,平时一元可以抵三斗米的价值,但到了这样的饥馑时期,只能买一斗多的米了。我家里的稍为好一点的衣服也和贫农家的衣服一样,寄存到当店里去了。
我的母亲早逝,所以我不知道我的母亲是怎样的女性。我从小是父亲抚养我长成的。白天教我读书,夜里陪我睡觉,都是他一个人。我五岁就破学,念“学而第一”,但只是暗记,不识字义。父亲知道这样传统的念死书方法是不妥的,所以另外剪了许多方纸片,写“天地日月椅桌台凳”一类的字给我认,并要我做浅近的对子,如“日对月”,“风对雨”,“花对草”一类的对子。
由五岁念书,念至九岁,那年春,我居然念到《小雅》了,但是对于文义仍然一点不懂。
我九岁那年,是对我刺激最深的一年。才过了新年,父亲便来问我:
“今年送你到公孚当去念书好么?”
“公孚当”是一个族人借旧当店开设的一间蒙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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