蔻 拉 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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蔻拉梭
一
“文如先生。”静媛由进校之日起直到今天,这四年间都是这样的叫刘文如叫惯了的。其实对教员的称呼把别字冠在先生二字的头上不算得什么希奇。不过在学校里学生们一般都称文如为刘先生,没有一个叫文如先生的,并且这位刘先生在教员们中又特别的年轻,他们听见静媛对刘教员叫文如先生时,同学们都嘲笑她。但经她的辩明后,同学也就都承认她对刘先生有特别亲昵的称呼的权利了。她的辩明是刘文如是她的父亲的学生,她未考进女子师范之前早就认识了的。
今晚上她虽然红着脸,但她的态度并没有一点不自然的还是平时般的“文如先生,文如先生,”的叫。
“文如先生,我就替你斟一盅吧,可是喝完了这一盅不许再喝的了哟。”静媛的左手按在食桌上,右手把一个香槟酒瓶高高的提起。
k公园旁边的一家咖啡店楼上的一隅,有一张长方形的食台,文如和静媛在明亮的电灯下夹着食台对坐着。
“好了,好了。难得你答应了,讲个价吧。你替我斟两盅。喝完了这一盅加喝一盅,以后再不喝了。”文如喝得双颊通红的微笑着望静媛。
“文如先生真的喝醉了。你看全没有先生的样子了。”静媛也嫣然把两列贝齿露出来。
静媛剪了发,短发垂肩的向后披,另具一种风姿。但她的脸色与其说是白色,宁说是苍白。她的美的特征,由文如看来,就是那两列贝齿和两个黑水珠般的瞳子。
“你再喝一盅吧,curacao!喝了后脸色好看些。”
“说的什么!要这样好看做什么!”静媛敛了笑容,扪着嘴低下头去。
“那么再叫一碟tongue
stew吧。你是喜欢吃tongnestew的。”他一面说,一面按台上的呼铃。
“不要了,我饱得很。”
女仆听见呼铃忙由楼下跑上来,走到他们食台旁,向静媛点了点头。
“太太要什么?”
“讨厌!”静媛两手安放在膝上拖着雪白的围巾,说了后翻脸向壁那边。
“再做一碟tongue
stew来,你去对厨房说。”文如笑着吩咐那女仆。女仆却莫明其妙的。
“我说不要就不要了的,别叫他做了。”
“你不要,我吃吧。”文如笑着看了看静媛后,再翻向女仆,“你就下去叫他们做来吧。”
“是的。”女仆答应着下去了。她不当他们俩是夫妇也当他们俩是快要成夫妇的恋爱之侣。
静媛从小身体就不很强健,高等小学毕业那年已经十七岁了。那年的秋初她的父亲胡博士患了肠热症一病死了。静媛因为父亲新死,十八岁那年就没有升学。她的母亲陆氏因她身体不好,家中人手又少,不想再叫她升学。但静媛无论如何不能听从母亲的主张,执意非进女子师范不可。文如是胡博士在高等师范当教授时代的得意门生,在中学就常在胡博士家里出入。毕业之后也由博士的推荐得在女子师范里占一个教席——数学教员。
陆氏敌不过女儿的坚执,到后来终答应静媛升学,升进女子师范去了。幸得她们的住家离女子师范不远,静媛做了个走读生朝去暮回。
静媛近一个月来,全变了她的平时的态度了。她平日在级中有说有笑的,近来整天的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沉默着。同学向她说话时她也只问一句答一句全无精神的。
陆夫人遵守着亡夫的遗,对文如是绝对信用的。兼之文如是有了妻室的人——不单结了婚,还有儿女了——所以陆夫人对文如和静媛的交际从不曾抱过一次的猜疑。但她对其他在静媛周围的青年男性警备得异常严密。
“你在学校里有什么疑难的事情请教文如先生就好了。”陆夫人常这样的嘱咐她的女儿。
去年冬,静媛以第一名的成绩在女子师范毕了业,现在又过了新年,度她的二十三岁的初春了。静媛又想在今年的暑期投考男女同校的高等师范——文如先生的母校。自毕业后,差不多每天都到文如家里来。文如不在家时,就和文如夫人谈,商量如何才能够得母亲的同意答应她升学到高等师范去。
陆夫人因为女儿达了相当的年龄了。是该择婿的年龄了。无论如何再不能让她的女儿念书念到三十岁。
“你不答应我升学,我誓不嫁人。”静媛到后来终哭着说出这句话来。因为她听见母亲已替她看好了一个夫婿,是个大米商的少爷,家里很有钱的。
“你想念书到头发白么?到你念完了书时,怕找不到相当的人家了!”
“难道女人不嫁人,就活不成!”静媛高声的应她的母亲。
女儿因为母亲顽固不让她有恋爱的自由,忙跑去告诉文如先生,要文如先生去规劝她的母亲。母亲也因为女儿取了反抗态度,怕她把千辛万苦找到来的有钱的婿家破坏了,也叫人到文如家来请他到她家里去商量,要他教戒她的女儿,毋违母命。
二
“我也和师母一样的主张,女儿到了相当年龄还是早点结婚的好,免至生出别的意外来。不过要几分让她自己有自由的主张。她如果十分不情愿时,那就勉强不得。”
今天下午文如果然应了胡师母的请求跑到静媛家里来了,在胡博士生前的书房里和陆夫人对坐着,听过了陆夫人一大篇的话后才把他的意思说出来。
“她近来的脸色更觉得苍白了些,又常常说头晕。看她的身体比念书时候更不行了。女人到了相当的年龄有许多说不出来的心思,所以还是早些替她找妥了婿家送过去就好了。说不情愿,不情愿,那是一般女人的常态。结了婚后就不再说不情愿了。刘先生,我安心了。今天听见你也不赞成她再升学到高等师范去,我很安心了。至她对婚事的意见如何,还望你秘密地问她。她是不好意思直直捷捷向我说的。有劳刘先生了。”
“她有什么心思不对你做母亲的说,反对我男人说么?还是请她到我家里去,让我的女人再问问她看。据我的女人说,她无论如何是不情愿和那一家结亲。”文如也和静媛一样的反对无学识的米商的儿子。
“刘先生,你劝劝她看,她或能听你的话。从前年起不止提了十家八家了,她都说不情愿。那时候她还没毕业,就听她的自由,不成功也罢了。好容易找了相当的人家!她的岁数比一般的女儿就迟了几年,再放过了这一家,以后怕难找赶得上那一家的了。”
“或者她自己有意中人也说不定。”文如微笑着说。他觉得心里起了一种矛盾,一方面赞成陆夫人的主张要早点替静媛完结她的婚事,一方面又感着一种嫉妒。觉得这末可爱的小鸟儿就这样无条件的送给别人,太可惜了般的。但他一念到自己是个有了妻子的人又感着自己的丑劣。
“刘先生,你还在说笑!我就担心她这一点。”陆夫人说到这一句声音低了下来凑近前来说。“我们的家庭怎么能给外面的人们说闲话呢?年轻人有什么见识!说什么自由恋爱!结局害死了许多良家女儿吧了。气死了这些女儿的父母吧了。你的母校高等师范的名誉就不很好,听说有男学生带女学生在外边歇宿的。”
“没有的事吧!他们造谣的吧!那有这样的事。现在的校长严厉得很,每晚上男女寄宿舍都要点名的。”
“有这样的事没有这样的事,我没有亲眼看见过,不过我听见亲眼看见过的人说的。她这个人老实不过,决不会造谣的。”
“是谁说的?”文如到了这时候也有点不敢替他的母校担保了。他想到高等师范的校长辞了职——给反对他的几个学生逼走了——已经离校两三天了。学校的纪律因校长去了后无人负责就涣散起来了也说不定。
“我家里的新来的老妈子说的。但她说男的是你的母校的学生。女的是你的学生!”陆夫人说到这里也笑了。“什么话!”文如真的吓了一跳。
“我家里的新来的老妈子说的。但她说男的是你的母校的学生。女的是你的学生!”陆夫人说到这里也笑了。“什么话!”文如真的吓了一跳。
“女子师范的学生!”
“女子师范?”
“你那个学校管理规则本来就不十分严。因为住寄宿舍反生出许多不妥当的事情来。”
“你那老妈子怎么说?”
“她没有到我家里时在n街的一家公馆里做。她进去了后才晓得那家公馆是个秘密窟。女主人是个流娼,因为年纪老了就到这个学风不好的k地来诱惑不良的青年男女,租了那家房子。昼间做赌馆,夜晚做娼寮。日夜轮流不息的有许多青年男女来来往往。过了几天才知道他们都是学生。因为他们一面打麻雀一面说笑,所说的都是关于学校的事情。这个老妈子在那边每晚上不到十二点不得睡,挨不过苦,所以跑了出来。”
“现代学生说到学问的工夫就是他们的敌。高兴时上上讲堂听一听讲。不高兴时就在宿舍里睡觉。温习工夫是不做的,考试是反对的,但是文凭是要的。”文如说了后笑了起来。
“幸得静儿没有住寄宿舍,也幸得毕业了。”
“就住寄宿舍她也不会像她们般的不自爱。她是很谨慎的人。”
“她虽然毕了业,但我还很担心呢。所以我要把她的婚事早一点解决。”
“这些事情做父母的担心不了的。做父母的自己不能每天整天的守着年纪大了的女儿,又不能禁止她外出;所以我想在相当的范围内还是让她自由恋爱,自由结婚的好。”
“啊呀,啊呀,不得了。你做先生的都有这样的主张,望你规劝她是绝无希望的了。”陆夫人终跟着文如笑了。她信文如是和她说笑,他结局非赞助她的主张不可的。
在道义上说,文如无论如何不能拒绝陆夫人的委托。他想借这个机会多和静媛亲近也好,一方面也乐得对陆夫人做个人情。他虽然没有深知静媛的心的自信,但对这一点——静媛对自己最少有一种好感的一点是有充分的自信的。三四年来师生间的谈笑有时候更深进一层变为互相调笑——包含着许多暗示的调笑了。文如虽由陆夫人的这种委托生了一种幻想——有快感的幻想,但他同时并没有一点不忠实的念头——不履行陆夫人的委托。不过他是这样想的:尽情的劝劝她看,照着她的母亲所希望的劝劝她看。自己对她不能说达到了恋爱的程度吧。还是劝她早点结婚的好,可以省却许多烦恼——日后终免不得在他和她之间发生出来的烦恼。但他由这种烦恼发生的预想就证明他对她有了一种爱惜——不忍坐看她给他人夺了去的爱惜。到后来他发见他目前已经沉浸在苦闷中了。
让她去吧。劝她早点嫁人的好。她嫁了后自己更可以和她自由的交际。在师生的关系之外,还可以把她作个忘年腻友呢。更深进一步,或者……他暗想到这一点,觉得双颊发热的,很担心陆夫人会注意及他的这种态度。
只一瞬间文如在他的脑里萦环的细想了几回。他到后来得了一个结案,就是尽情地忠实地劝劝她看,她答应不答应就任她的自由了。作算她的心趋向自己这边来时,自己也无力去拒绝她了。
三
刘文如受了陆夫人的委托,答应替她劝静媛听从母亲的主张。得了陆夫人的同意,文如要静媛到他家里去歇一宵,他可以和他的夫人慢慢的劝她。
文如在陆夫人家里吃了晚饭后,静媛很高兴的跟了文如由家里出来。
阴历二月的初春天气,好几天不见太阳了。气温近半个月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的低下。满天布着暗灰色的乱云,像快要下雪般的。
静媛把纯白的绒织围巾紧紧的缠在颈部,跟在文如的后面慢慢的走。她的趾尖和指尖像冰块般的。
“我不走那条路!城隍庙后街黑暗得可怕!”文如和静媛两人走到一个分歧点上来了。左面一条大路是通到热闹的大马路上去的,右面一条小路是往文如的家里的近道,要经过城隍庙后的一条小街。静媛站在这个分歧点上向文如撒娇般的歪着头说。
“那么我们到大街上转一转,由文昌路那边回去吧。好不好?”文如笑顾着静媛。静媛点了点头。
“你不觉得冷吗?”文如再问她,她又摇一摇头。
两人走出大街上来时,已是满街灯火了。他们俩在大洋货店的玻璃橱前站一站,眺望里面陈设的物品。他们又在本市有名的首饰宝石店里转了一转。在煤气灯光和电灯光的合成光波中金碧辉煌的装饰品和宝石把他们的视线眩迷得纷乱起来了。
“那个买给你好么?那个有dia的戒指。”文如顾着静媛笑。“我看要多少钱。”他笑着低下头去望玻璃匣里的那个指环的标价的纸片。“五百八十元!”他低声的念了后,笑着伸出舌头来。
“你发什么梦!先生的半年的薪水还不够买那个戒指吧。一年的薪水就差不多了。刘师母说,她就没有一个金戒指。那个十八金的价值七八元的买一个给她吧,怪可怜的。”静媛说了后也笑了。
他们俩出了宝石店走到x剧场前来了。
“我们听听戏好吗?”文如站住了足望戏院墙上贴着的红纸条,红纸条上面写的是《晴雯补裘》、《百里奚遇妻》等名目。“不,听了戏出来怕时候迟了。我们还是到什么地方去坐坐吧。”文如随即取消了自己的动议。
“怕回去迟了挨骂,挨师母的骂!”静媛笑着站在文如的肩后。
“明天不是星期日,还要上课呢。”文如也笑了。“我们到那家咖啡店去喝红茶吧。吃点西菜也好。你家里没有酒喝,光是吃饭,我总像没有吃饱般的。你不是喜欢吃tongue
stew么?你也吃一两碟菜吧。”
“rose
cafo?”静媛仰着首问文如。
“……”文如只点了点头。
两个人才踏进咖啡店,就有两三个女仆迎上来。
“楼上有空位没有?”
“有的!”一个岁数较多的女仆引他们到楼上来。有眷属同伴的男客,年轻貌美的女仆决不去招待的。k市的咖啡店兼用女侍仆是近这二三年开创的新例,他们称这班饮食店的女侍仆为女招待,不过近来又有警务处禁用女侍仆的传说了。
静媛望着那些女招待的不自然的态度和声音,连蹙了几次眉头。
“我说到公园去转一转。你偏要到这里来。”静媛才踏上扶梯禁不住双颊和两个耳朵发热,跟在文如后头矫情的说了一句。
“公园就在这旁边。”先走的女仆很恳意的告诉他们。
“谁不知道!”静媛在文如后面低声的说。
“喝过几盅酒后去吧。此刻天气冷。”文如在楼后层的一隅拣了一个食台。自己坐在前面,叫静媛坐进里面的一个椅位。
两个人对坐下去了后,站在旁边的女招待就问他们要喝什么酒。
“静媛!你爱喝什么酒?”
“我也喝一两盅酒,可以?”静媛红着双颊含笑向她的受业师。在文如的眼中的今晚上的静媛——浴在电光中的静媛,分外的美丽。
“有什么不可以?”文如微笑着耽看坐在他面前的娇小的女门生。“喝什么酒?”
“有什么不可以?”文如微笑着耽看坐在他面前的娇小的女门生。“喝什么酒?”
“我要吃很时髦的酒。”静媛把头歪了一歪笑了。
“什么叫做时髦的酒?你说来看看?”文如也跟着笑了。
“洋酒!西洋酒!不是中国酒!”
“香槟!”
“俗不过!也太强了。”
“管它俗不俗!我非喝这样强的不可。”
“你就喝香槟吧。”
“你呢?peppert?
verouth?”
“不。”
“aracho?”
“aracho也使得。我想喝curacao,绿色的curacao。”静媛说了后像在思索什么静静地低下头去。
“那是喝不醉人的酒。”
“要那种才好,喝了不会脸红的才好。”
“柑桂酒?多喝了还是会脸红的。”女仆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后微笑着插了嘴。
“你就去拿一瓶香槟和两盅柑桂酒来。”
“是的。”女仆说了后待要翻身下去。
“再叫下面先弄两碟tongue
stew来?”
“晓得了。”女仆下楼去了。
“你会用刀叉?”文如笑着说。
“岂有此理!”她带笑带恼的。
“听说你吃西餐是用手拈来吃的。”
“听谁说的!你说谎?”
“我竟不知道你会喝这些时髦的酒。”
“我们同学就常买来喝。开同级会时常常喝。”
“了不得,当代的女学生!”
“有什么了不得?只有你们男人该喝这些酒吗?”
“不是这样的意思。我觉得近代的女学生吸纸烟和喝酒的一天一天的多了……”
“……”静媛低了头,她回忆及她初回喝curacao那晚上的情景了。
四
去年暑假期中的一晚。说是去年,其实仅仅六个月前的酷暑期中的一晚。静媛伴她的妈妈到w海旁来避暑。胡博士生前在这海岸的避暑地买了一所房子,陆夫人还循着博士生前的旧例。每年暑期就带了女儿到w海旁来避暑。
去年暑中她到w海来住一星期后发见了几个女同学也在这海旁避暑。
一天的下午,静媛在沙滩上碰着她的同学石登云和林昭两个,都挟着一册琴谱像到什么地方习音乐去。
“你们上哪儿去?”
“啊!你也一同去吧,洛师母定欢迎的。我们也多一个伴。”
“到什么地方去?”
“习piano去。到洛牧师家里习钢琴去。”
“要唱‘阿门’的地方不去!”静媛从小就惯听了她的父亲的偏狭的国家主义教育,什么反对宗教,收回教育权。她始终不喜欢由欧美到中国来的宣教师们。
“你这个人总是这样呆板的。”石登云先笑着用教训的口吻向静媛说。“他们又没有强逼你信仰,你反对他们的宗教做什么?”登云是个热烈的基督教信徒。
“你是染了色的,没有替他们辩护的权利了。”
“是的,我来说句公道话吧。反对伪善的教徒是可以的,反对宗教本身就不好了。反对基督教那种宗教更可不必,因为我们中国还有比基督教更坏的宗教呢。我们若反对宗教,非先排除自己国中的更坏的宗教不可。你有不信仰基督教的自由,他们有信仰的自由。你不该侵犯他们的信仰的自由!我觉得基督教的教义在各种宗教中总算是比较纯正的,比较好的。我们喜欢读托尔斯泰和陀斯妥以夫斯基等文豪的作品的人就不该反对基督教吧。”
“惩罚主义是不能久远的!能久远的是感化主义!尤其是我们习教育的人是当有感化主义的精神的。我所以喜欢耶稣教,因为它的精神是感化主义和爱他主义。”
静媛经不住登云和林昭的推挽,终跟她们走到洛牧师的家中来了。
洛牧师是美国人,在海岸的小礼拜堂当主教。他的家就在这小礼拜堂的右侧。前年他在k市礼拜堂当副主教时,他的夫人曾在女子师范兼过几点钟的英文功课,所以她们都认识她,不过没有在静媛的那一级担过课。
洛牧师是美国人,在海岸的小礼拜堂当主教。他的家就在这小礼拜堂的右侧。前年他在k市礼拜堂当副主教时,他的夫人曾在女子师范兼过几点钟的英文功课,所以她们都认识她,不过没有在静媛的那一级担过课。
她们走到洛牧师的门首来了,还没进去,静媛就听见洛牧师夫妇和一个青年用英语说笑的声音。林昭翻过头来问石登云:
“今天是星期五?”
“是的。”静媛抢着答应。
“今天他们有祈祷会,要到礼拜堂去。今天是宗先生教我们。”林昭微笑着望石登云。石登云却低下头去装做没听见。
这天下午,静媛以旁听生的资格在洛牧师的书房里跟着他们三个人唱。
林昭和石登云都走去钢琴前坐下按了一回琴。
“密司胡,你也试试么?”年轻的宗礼江先生望着静媛微笑。
“不,不会的。”静媛红着脸低下头去。
在林昭石登云的眼中的宗先生今天下午太不热心了,他只管向静媛问长问短的,问她喜欢风琴还是喜欢钢琴,问她今天下午所唱的谱从前唱过没有,问她在k市住的地址。问她今年多少岁数。在宗先生的眼中,在这三个女性中静媛像特别年轻的。
今天下午的宗先生的态度由林昭看来只觉得很好笑,但在石登云看来心窝里感着一种酸苦。
嗣后静媛知道宗先生是怎么一个人了。他是上海的教会办的大学毕业生,去年暑假毕业后回来k市教会办的中学服务——当教员。他是个静媛最不喜欢的基督教徒。他今年还只二十二岁,听说服务满三年后就有游学新大陆的希望。并且他还是个未婚的美少年——由时髦的西装增添了美的分子的美少年。
姓宗的美少年所具有的能振动静媛的心——使她的心突突地跳跃的要素不是他的美。他的美之外还有和她相同的音乐的嗜好和将来有得博士的希望。
同在w海滨避暑的宗礼江和静媛自从这天认识以后连在海滨早晚散步时遇着过几回。第一次互相点点头走过去,第二次彼此微笑着点头了,第三次彼此交谈了。以后就成了深交了。
月亮的一晚,海岸的沙滩像铺着一重白雪。海面上若没有因风而起的涟漪,谁都要当它是块大镜了。在风中微微拂动的单衣触着肌肤起一种凉爽的快感。
“那是渔船?”静媛指着海面上闪动的一点星火问宗礼江。
“啊!缝一苇之所如……诗的景色,真是诗的景色!”
“渔家生活也有足令人羡慕的。”
“你读过林琴南译的红礁画桨录没有?”
“读过,但大部分不记得了。”
“英文的原本有读过?”
“没有。”
“原本不叫红礁画桨录。红礁画桨录是林先生创的名目。原书的名目,就是女主人公的名字beatrice。”
“是的,beatrice太可怜了。”
“最初一同掉在水里的时候两个都死了就好了。”
“那一点没有意思了。他们那时候才认识呢。到后来女的死的时候男的一同死了就有意思了。offrey终不能死,对不住她了。”
“是的,他们俩该情死的!”宗礼江说了后不敢望静媛,只望着海面微微的叹了一口气。
“……”
海面像死般的寂静。月色由白色转成碧色。他们都觉着身上有点冷。
“回去吧。尽看也是一样的。没有意思。”静媛沉默至岸上渔家里的婴儿的哭音吹送至她的耳朵中时才觉得夜深了催礼江回去。
“回哪里去?天涯漂泊我无家!”他说了这一句声音咽住了,忙取了一条白手帕来搁在他的眼鼻之间。
五
近半个月来静媛约略知道礼江的身世了。
宗礼江才生来半年,他的母亲就成了个孀妇了。幸赖母亲的裁缝的收入,他升学至中学二年级了。他没有钱进国立的中学,所以投考k市教会办的中学。由入学考试直至毕业没有一次考试放弃过他的第一名,由中学第二年起就得了教会津贴,因此他就不能不信仰基督教了。在上海的教会大学第二年级肄业中,他的母亲也染疫死了。据他对静媛说,他在那时候就早想自戕,置性命于度外了。他真的有点像知礼知义的道学先生所说的“苟延残喘”,一直到现在还没有死成功。
神经衰弱的静媛受礼江的伤感主义的感动不少,她一面敬慕他是个独立有为的少年,一面又深深地同情他的可怜的身世。
礼江愈得静媛的同情,他的伤感主义也愈深。的确,他自己也莫名其妙的,自认得静媛后愈觉得自己悲凉,好像对她有所求的,不能达到这个目的,他的伤感是无穷般的。
他们俩一前一后的向海岸的街市里来。走到一条街口,他们要分手了。
“你从没有来过,到我寓里去坐下吗?”
静媛沉思了片刻,移步跟了他来。他住在一家小旅馆里。旅馆名叫w湾酒店,名字很俗拙,但里面的设备是很雅洁的。礼江住后面的一个楼房,打开南窗,w湾内的风景都映射进案前来。
“这是你的四弦琴?”静媛望见倒在台上的viol,忙走过来提起来细细的抚摸着看,不理礼江在提着一把藤椅招呼她坐。
“你坐下来看吗。”
“不,我来看看你的房子的。我就回去,太晚了。”
“还早呢。还没有到九点钟。”
“你拉拉我听。”静媛要礼江拉,礼江当然不敢违命。奏了一曲她觉得音调太悲凄了,也太高了。第二次拉时,他跟着唱了。静媛听懂了好几句。
sa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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