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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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八年六月,南京。
秦淮河的暑气顺着窗棂漫进国子监的厢房,李贽只着一件单衣,伏案疾书。案头堆满了书籍和文稿,墨迹未干的纸张上,字迹时而工整时而狂放,仿佛记录着书写者内心的激荡与挣扎。
窗外蝉鸣聒噪,他却浑然不觉。
自那夜在秦淮河畔记忆松动之后,李贽感到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不是具体的记忆片段,而是一种更深刻的理解力——对历史规律的洞悉,对人性的把握,对制度弊病的直觉判断。这些认知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原有的世界观。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刚刚写下的一行字上:“圣人亦人,其未必皆圣;经典亦书,其理未必皆经。”
这话若是传出去,足以让整个南京国子监炸开锅。
李贽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最终没有将其涂去,而是另取一张纸覆盖其上。时候未到,他还需要等待。
“李师。”门外传来张元的声音,“祭酒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李贽收起文稿,整理衣冠,随着张元走向国子监正堂。
祭酒陈以勤已年过六旬,是南京文坛的耆宿,虽不介入朝堂纷争,但在江南士林中威望极高。此刻他正坐在堂中品茶,见李贽进来,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
“李博士在国子监授课已有三月,”陈以勤缓缓开口,“听闻不少监生都爱听你的课,却也引来了不少非议。”
李贽躬身道:“下官只是尽己所能,讲授心得。若有不当之处,还请祭酒大人指正。”
“不当?”陈以勤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深意,“你讲的未必不当,只是太‘当’了,反倒让有些人不安。”
他放下茶盏,目光如炬地盯着李贽:“你可知南京这地方,看似远离京城,实则耳目众多?你每说一句话,都可能传到北京,传到某些人的耳中。”
李贽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下官所讲,无非治学为人之理,并无涉及朝政。”
“治学为人之理?”陈以勤摇头,“你讲‘亲民’要重实务,讲‘治国’要知民情,这难道不是朝政?李贽,你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老夫的意思——有些话,说给有心人听即可,不必广而告之。”
这话说得含蓄,李贽却听懂了。陈以勤在提醒他,国子监内有各方的耳目,他的论已经引起了关注。
“下官谨记。”李贽再次躬身。
陈以勤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其实老夫很欣赏你。国子监这些年,太沉闷了,监生们只知死读经书,不知民生疾苦。你能带他们看到另一个世界,这是好事。只是……分寸要把握好。”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你与几位监生常去秦淮河畔茶楼论学?”
李贽点头:“确有此事。”
“那便继续吧。”陈以勤意味深长地说,“茶楼雅间,总比讲堂要私密些。只是记住,隔墙有耳,慎慎行。”
离开正堂时,李贽心中五味杂陈。陈以勤的提醒既是保护,也是警告——他已经被盯上了。
徐峰在虚空中看着这一切,神色凝重。他能感觉到,李贽的“胎中之迷”正在加速松动,而外界的关注与压力,可能会成为催化剂。
与此同时,北京城正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严府书房内,严世蕃脸色铁青地看着手中的密报。那是锦衣卫暗中递来的消息——沈默近日频繁出入徐阶府邸,与高拱、张居正等人也多有往来。
“好个沈默!”严世蕃将密报狠狠摔在桌上,“明面上在太常寺当闲差,暗地里却四处串联,这是要结成党羽,与我严家作对!”
幕僚低声道:“东楼大人,沈默如今是正四品太常寺少卿,虽无实权,但毕竟是天子近臣。且他前番呈上那本册子,陛下显然对他另眼相看。此时动他,恐有不妥。”
“不妥?”严世蕃冷笑,“难道要等他羽翼丰满,再来对付我们?高拱那个娶妓女的败类,张居正那个自命清高的狂徒,再加上沈默这个阴险小人——这三个人凑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突然停下:“胡宗宪那边怎么样了?”
“胡总督已返回浙江,五十万两军饷已拨付到位。只是……前线战事依旧吃紧,倭寇近日又攻占了慈溪,胡总督请求朝廷再拨二十万两军饷,并增派援兵。”
“还要钱?”严世蕃眉头紧锁,“国库哪里还有钱?改稻为桑的方略又被高拱那些人阻挠,说是与民争利!他们懂什么?东南战事若败,整个江南都将不保,那时损失的又何止是桑田!”
幕僚不敢接话。
严世蕃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他们阻挠改稻为桑,那就从别处想办法。浙江的盐税、茶税,还有那些海商的例银……告诉他们,这个月必须多交三成!”
“这……恐会激起民怨。”
“民怨?”严世蕃嗤笑,“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在我肩上担着,我管不了那么多!东南战事若败,你我都是千古罪人!照我说的去办!”
幕僚只得躬身应下。
待幕僚退下,严世蕃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的松柏出神。父亲的教诲犹在耳边——“大明朝只有一个人可以呼风唤雨,那就是皇上;只有一个人可以遮风挡雨,那就是我。”
可如今,他感到这风雨越来越大,而父亲这座靠山,似乎也开始摇晃了。
西苑传来的消息让他不安。嘉靖帝近日对修道之事愈发沉迷,朝政几乎全部交给内阁和司礼监处理。这本是严党的机会,可皇帝偶尔从精舍中传出的只片语,却总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西苑传来的消息让他不安。嘉靖帝近日对修道之事愈发沉迷,朝政几乎全部交给内阁和司礼监处理。这本是严党的机会,可皇帝偶尔从精舍中传出的只片语,却总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东楼,”严嵩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又在为何事烦恼?”
严世蕃连忙转身,见父亲不知何时已走进书房,连忙上前搀扶:“父亲怎么来了?孩儿只是在想东南战事。”
严嵩在太师椅上坐下,神色平静:“战事固然重要,但朝堂上的事更要紧。听说沈默最近很活跃?”
严世蕃咬牙道:“那小子四处串联,分明是想结成党羽,对抗我们严家。父亲,不如找个机会……”
“不可。”严嵩打断他,“沈默现在动不得。陛下刚提拔他,你转眼就动手,岂不是在打陛下的脸?”
“难道就任由他坐大?”
严嵩缓缓捋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用沈默,是为了制衡我们。同样的,我们也可以用别人来制衡沈默。”
“父亲的意思是……”
“徐阶门下,并非铁板一块。”严嵩淡淡道,“高拱是徐阶的门生,张居正也是。但这两人,性格迥异,理念也不同。高拱急躁,张居正沉稳;高拱重实务,张居正重教化。他们之间,未必没有缝隙。”
严世蕃眼睛一亮:“父亲是说,我们可以拉拢其中一个?”
“不是拉拢,是分化。”严嵩纠正道,“让清流内部先乱起来,他们便无暇对付我们了。至于沈默……他根基尚浅,只需稍加压制即可。太常寺那个位置,够他待上几年的。”
严世蕃点头:“孩儿明白了。”
严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缓缓道:“东楼,你要记住,朝堂之争,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人今天是对手,明天可能就是盟友。关键在于,要看清大势,顺势而为。”
“大势?”严世蕃不解。
“陛下老了。”严嵩的声音很轻,却如惊雷般在严世蕃耳边炸响,“修道炼丹,不过是求长生罢了。可长生岂是那么容易求得的?陛下心中清楚,所以才会更加猜忌,更加多疑。这个时候,谁跳得最高,谁死得最快。”
严世蕃心中一震。
严嵩转过身,目光深沉地看着儿子:“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张扬,而是沉稳。东南战事要支持,但不能把所有筹码都压上去;朝堂之争要参与,但不能冲在最前面。让徐阶他们去争,去闹,等到陛下厌烦了,自然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那沈默……”
“沈默不过是个棋子。”严嵩淡淡道,“棋子再厉害,也跳不出棋盘。真正下棋的人,是陛下,是徐阶,是我。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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