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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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世蕃躬身:“孩儿受教了。”
严嵩点点头,缓步走出书房。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显得佝偻而苍老,但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
徐峰在时空裂隙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凛然。严嵩的老谋深算,远超他的想象。这场朝堂之争,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复杂。
而千里之外的南京,李贽也迎来了命运的转折。
这日黄昏,他正在国子监后园散步,忽然听到一阵争吵声。循声望去,只见几名监生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推推搡搡。
“快滚!这是国子监,岂是你能来的地方!”
“老爷,行行好,老汉只是想讨口水喝……”
“讨水去别处讨!再不走,打断你的腿!”
李贽快步上前,制止了监生们的举动。他看向那老者,只见对方满面风霜,手上布满老茧,显然是常年劳作的农人。
“老人家,发生什么事了?”李贽温声问道。
老者见到李贽身着官服,吓得跪倒在地:“老爷恕罪,老汉是江北逃荒来的,路过这里,实在渴得不行,才想讨口水喝……”
李贽扶起老者,对监生们道:“去取些水和干粮来。”
监生们面面相觑,但见李贽神色严肃,只得照办。
待老者喝完水,吃完干粮,李贽才仔细询问。原来老者姓周,是凤阳府人,今年江北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官府不仅不赈灾,反而加征赋税,逼得百姓纷纷逃荒。
“官府说,东南打仗需要军饷,赋税一文都不能少。”周老汉老泪纵横,“可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了,哪里还有钱交税?村里已经饿死了十几口人,再这样下去,只怕……”
李贽沉默地听着,心中翻江倒海。他想起了共城的三年,想起了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想起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不知百姓冷暖,何以谈治国平天下?”
“李师,”张元在一旁低声道,“这种事……我们还是不要管了吧?”
李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让张元取了些银钱给周老汉,又写了一封信,让他带去南京城外的一处寺庙,那里有僧人施粥。
待周老汉千恩万谢地离开后,李贽独自站在园中,望着天边的晚霞出神。
“夫子为何要帮他?”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夫子为何要帮他?”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贽回头,见是监生中较为聪慧的王用汲。这少年出身寒微,但勤奋好学,常来向他请教。
“见死不救,非仁者所为。”李贽淡淡道。
王用汲却摇头:“学生不是这个意思。学生是想问,夫子帮得了一人,帮得了千万人吗?江北大旱,逃荒者何止万千,夫子能帮几个?”
李贽怔住了。
王用汲继续道:“学生近日读夫子的《共城教学录》手稿——张元偷偷借给我看的——其中有一句话:‘治标易,治本难;救人易,救世难。’学生一直在想,何为治本?何为救世?”
晚风吹过园中的老梅,树叶沙沙作响。李贽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忽然感到一种奇妙的共鸣。
“你觉得呢?”他反问。
王用汲想了想,认真道:“学生觉得,治本在于制度,救世在于人心。制度不善,则百姓受苦;人心不正,则世道不公。可如何改制度?如何正人心?学生想不明白。”
李贽心中震动。这番话,竟与他这些日子的思考不谋而合。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制度是人定的,人心是人有的。所以归根结底,在于‘人’。什么样的人,定什么样的制度;什么样的人心,成什么样的世道。”
“那什么样的人才是对的?”王用汲追问。
李贽沉默良久,最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或许……根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不断的探索和修正。”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住了。这不像是一个儒生该说的话,倒像是……倒像是某种更超越的视角。
王用汲却眼睛一亮,躬身行礼:“学生受教了。”
待王用汲离开后,李贽依旧站在原地。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园中渐渐暗了下来。
徐峰在虚空中注视着这一切,神色复杂。他能感觉到,李贽的思考正在突破这个时代的局限,向着更深远的方向发展。而那个叫王用汲的少年,似乎也在无意中成为了推动者。
“历史……”徐峰低声自语,“真的是由大人物创造的吗?还是说,每一个微小的相遇,每一次思想的碰撞,都在悄然改变着它的走向?”
他没有答案。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李贽的觉醒,已经不可逆转。而随着他的觉醒,整个大明朝的历史,都可能因此改变。
夜幕降临,南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秦淮河上的画舫又开始传出笙歌,这座古城在夜色中展现出另一番模样——繁华,奢靡,却也隐藏着无尽的悲欢与挣扎。
而在北京,在西苑的精舍中,嘉靖帝正对着三足金炉中的火光出神。炉中燃烧的是上等的龙涎香,烟雾缭绕,如梦似幻。
太监小心翼翼地呈上一份奏疏,是严嵩关于东南军饷筹措方案的奏请。
嘉靖帝瞥了一眼,没有接,只是淡淡地问:“沈默最近在做什么?”
太监一愣,连忙道:“回陛下,沈少卿近日多在太常寺整理典籍,偶尔去徐尚书府上请教。”
“请教?”嘉靖帝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是请教,还是密谋?”
太监吓得跪倒在地,不敢说话。
嘉靖帝挥了挥手:“退下吧。”
待太监退出精舍,嘉靖帝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西苑的湖面,月色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显得格外清冷。
“严嵩……徐阶……沈默……”他低声念着这些名字,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作为皇帝,他需要平衡朝堂上的各方势力。严党势力太大,需要制衡;徐阶一党清流,可用但不可信;沈默这样的新人,有才干但根基浅,正好作为棋子。
可棋子若是有了自己的想法呢?
嘉靖帝想起沈默在玉熙宫中的表现——沉稳,机敏,懂得进退。这样的人,不会甘心永远做棋子。
“也好。”嘉靖帝忽然笑了,“棋局若是太简单,反倒无趣了。”
他转身走回蒲团前,重新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打坐。炉中的香烟袅袅升起,将他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在这一刻,大明朝的皇帝,修道者,权术家,三重身份在他身上奇妙地融合。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猜测他在想什么。
这就是皇权——至高无上,深不可测。
徐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在观察一段历史,更是在见证一场关于人性、权力和命运的宏大戏剧。
而这场戏剧的结局,或许连他也无法预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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