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回 相客盈门千金窥颦笑诗人索债一字费推敲（2/2）

上海春秋第七十六回 相客盈门千金窥颦笑诗人索债一字费推敲：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且说那卫文孙，自以为押诗谜很有趣味，天天光降诗谜摊。略微赢了一些，他就把所获得的香烟，夸示于人；要是输了，他就不响了。虽然偶有小胜，结果终是大负。因为那些在游戏场摆诗谜的人，何尝是什么风雅中人，都是上海的所谓白相人居多数。现在他们刮钱就刮到书呆子身上来了，所以他们当你走上那诗谜摊时，十分客气，什么香烟咧，陈皮梅啊，取以饷客。你若是赢了，他总说再押几条，不让你走；要是输得腰无半文，他们还送你一两角洋钱车钱。但你是个靠得住的，他还让你欠了钱再押。积聚了多数时，他们就派人跟了你去取钱；你要是付不出钱时，甚而至于剥你的马褂。所谓风雅的诗谜，如是如是。卫文班那时候，迷信在诗谜摊上，天天去报效，所得的薪水，大半送在诗谜摊上；还不肯告诉人家，对人家还是说谎的。人家劝他，你辛辛苦苦得来的钱，何苦的白白地送掉；他却总劝不醒。有一天他身边只剩三块几角钱了，他又跑到诗谜摊上去。只押了两条，把身边三块几角钱都输掉了；输掉了钱，又不肯走，仍出挤在人丛中瞧。他又叫嚷道：“这一条一定是第三个字，一定是第三个字。”及至那则诗谜抽出来时，果然是第三个字，他懊悔得了不得。诗谜摊上的老板道：“那么卫先生你自己怎么不押呢？”卫文班道：“我今天带着钱少，都输给你们了。”诗谜摊老板道：“笑话笑话，你卫先生要押尽管押好了。”说着便随意给了他五六听香烟。谁知卫文价没有下注时、在旁边乱加批评，都被他说誉；及至自己下了注，一条部押不谙，顷刻儿几条香烟又输完了。索性再欠下去，到一·欠了账以后，便自己也漫无限制起来。诗谜摊老板见卫文圻已经欠到了四十多块钱了，不能再让他再欠下去了，便道卫先生，你今天手气不好，我劝你休息休息。明天再来吧！卫文班也输得垂头丧气，不作一声。诗谜摊老板说道：“卫先生，你一共欠了四十三元八角，怎么办法？”

卫文班道：“我明天带来还你们。”诗谜摊老板道：“我们向来不欠，要是大家一欠，我们这诗谜摊也摆不成功了。现在派人跟着你去取。”这时卫文班有些僵了，因为便是跟了他去，家里也没有一个钱。本月的薪水完全送给诗谜摊上了。但是诗谜摊上，已经特派了一位专员，跟着卫文瑜出游戏场来。卫文瑜在路上踌躇。他本来夜里还有一件事，是在一个报馆里画插画，他那时不回家去，便到报馆里来。诗谜摊的特派员，也跟了他到报馆里来。卫文班向主笔房里一走，不识相的诗谜雄特派员，也跟了进去。却被茶房阻挡住了，说这家是主笔房。你怎能瞎闯进来？那人道：“我找卫先生说话。”茶房道：“你要找他，可以在会客厅里坐一坐。”那人道：“他欠了我们的钱，到底如何说法？”因此两人便吵架起来了。那位报馆里的编辑先生，便问卫文玢，你欠的是什么钱，怎么讨债讨到这里来了？卫文班便把在游戏场打诗谜的事情，说了一遍。说我本来身边没有钱是不打的了，他们硬要教我打；我也糊里糊涂，他们说我欠了他四十多块钱了，但是我现在囊无半文。他派了人，逼着要讨取。那位编辑先生本来曾经劝过卫文瑜几次，教他不要打诗谜，这是完全骗人的事；无奈他不醒悟，如今见卫文班窘态可掬，便道：“教你不要打诗谜，可是闹出乱子来，但是你要立誓不打诗谜，我可以给你解围。”卫文玢道：“我辛辛苦苦画来的钱，都送给了诗谜摊。这一回，又被他们循着，上了这个圈套。我再也不去打诗迷了。只是今天这个人逼着要饯，如何对付？”编辑先生道：“你岩是从今立誓不打诗谜，我可以给你解这个谜。”

那时这位编辑先生便走到会客厅，问那人道，“你来找谁？”那人道：“我来找卫先生。”编辑先生道：“卫先生没空，你明天来看他吧。”那人道：“卫先生欠了我们一笔钱。”编辑先生道：“好，你拿凭据来。”那人道：“那是没有凭据的，我们是游戏场的诗谜摊主。卫先生今天输了四十几块钱，都是欠了的；所以我们今天跟着他来讨。”编辑先生放下脸来道：“哼，你们设了这种诗迷摊，哄骗一班青年，使他堕落吗？我听得卫先生讲，他这几个月来，在诗谜摊上，钱已输得不少了。今天他有现钱，你们可以让他押；他既没有现钱，你们怎么让他欠，欠给了他，又逼着他要，你们不是做下了圈套，陷害青年吗？”那人道：“怎么说我们做圈套，我们也是正当营业，游戏场里每日摆一次台子，要多少钱的开销咧？”编辑先生迫：“游戏场的老板，他只要有钱进账，一切都不管；既然游戏场里的事，只好以游戏出之。从前卫先生输去的钱，我也不问你们要了；现在所欠了你们什么无凭无据的钱，老实说不还的了。我们服馆里事忙，你走吧，不要讨了没趣。”那人看不是势头，只得走去。一面还咕嚷着说，像煞有介事，倒是穿了西装，欠了钱不还，你算是靠了报馆里脾头；你若是再到游戏场来，对你不住，洗洗你的西装；请你吃皮榔头，你自己当心一点。那人悻碎而云，咕哝着的语，大家也还听得。

这时编辑先生便问卫文班道：“他这一套话，我大概可以懂得：请你吃皮榔头，不用说他要打你，皮榔头就是擎头了；洗洗你的西装，这句话，我却不懂。”卫文班抿着嘴笑道：

“这是近来的新流行语，因为现在那些小开们，最喜欢穿了西装出风头；那班白相人呢，又专门看法这班小开，常常的弄得人相打，把穿西装的人打倒了，他的西装可不是跌在地下要并脏了，并脏了以后，只好到外国洗衣房里去洗，所以这先洗西装的意思，就是把穿西装的人打倒的意思。”编辑先生追：“原来如此，不过这一下子，这四十多块钱是可以不还的了。你以后自己当心一点，在马路上碰着他们，那就不怕他。你可以说他拆梢喊巡描；游戏场里我劝你少去。洗西装的外国洗衣作，游戏场没有；剥西装的剥衣亭，只怕他们已经预备了呢。”从此以后卫文瑜足有两三个月，不敢到那个游戏场去。本来常共许多少年，在一个大鼓书场里，捧一个女大鼓书家；如今也不敢去。不过打诗谜的心，还是不曾消灭；游戏场里不去，那种小总会里，常去溜达溜达。幸亏他人很聪明，画也渐有进步，后来又进了一个影片公司，认得了许多影戏界里的人。

有一天礼拜六的晚上，张珊硼跑到这一家影片公司里去看卫文班。卫文珩正在画一张新出的广告画，忙得不可开交。张珊珊意思里，要约着卫文孙去看外国影戏。卫文班道：“今天没有工夫的了，这张广告两，再要迟一天，就要来不及印。印刷所里已经来催过好几回了，大概这张画成功，至快要十点钟，来不及再去看影戏了。”卫文珩说时，旁边恰巧有位导演先生，在看卫文班作画。因为张珊珊来过两回，他们都认得，便道：“张小姐也喜欢看影戏吗？”卫文班道：“怎么不喜欢看，中国影片好的几张她都看过了，看了以后，而且还有批评。”导演先生道：“张小姐，你高兴来做影戏吗？你若做起影戏来，一定得法。你若肯做，我们公司里一定请你。”张珊珊道：“不见得吧，只怕我这个样子拍出来不好看吧。”导演先生翘着一个大拇指，说道：“我可以写包票，一定可以很出风头。”张珊珊道：“你倒说说我可以拍的缘故呢？”这位导演先生姓石，为人身体魁梧，人家题他一个绰号，唤做石敢当。石敢当道：“我不是瞎恭维，可以说出个理由给你听。凡是男女演员，一到我的面前，我都看得出这人拍得好，拍不好；虽然不能十分正确，多少总有点把握。像你张小组，面孔好，是不必说的了，身材又是不长不短。影戏里的女演员，最忌的是矮子，拍出来身体一段头，就不好看；若是瘦长了又不好看，像你这样，却是正好。前天有一位小姐，也是一个朋友介绍来，面孔姿势都好，就是脸上有点麻子，映出来粗野倒也看不出，要把他特写放大，却就难了。”

正是：老天爱尔容颜好，将尔容颜密密圈。

未知张珊珊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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