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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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那么做,我就把钱扔进阴沟里。要么,最好花钱为你的灵魂做几场弥撒。我能肯定,你的灵魂需要几场弥撒来赎罪。”
她勉强笑了笑。望着镜子,看到自己在绿帽檐下的笑颜,她突然拿定了主意。
“你究竟想把我怎么样?”
“我这是用高级礼物引诱你,要把你脑袋里自幼让人灌输的想法赶出去,让你听我摆布。”他说,接着,他惟妙惟肖地模仿女人的话说,“亲爱的,淑女接受绅士的礼物,只能限于糖果、鲜花。”她听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瑞特·巴特勒,你真是个又狡猾又坏的家伙,准知道我不忍心拒绝这么漂亮的帽子。”
他的眼睛里露出嘲讽神色,也赞赏她的美貌。
“当然啦,你可以告诉佩蒂小姐,说你给了我块塔夫绸和绿波纹绸样子,叫我为你定做的帽子,还可以告诉她说我敲诈了你五十块钱。”
“不。我要说是一百块,好让她逢人便说,让城里人个个眼红,说我出手大方。不过,瑞特,你千万别再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了。你的心意好,不过我真的什么也不能再接受啦。”
“真的?可我还是要送你礼物,只要我高兴,只要我看到能让你显得更漂亮的东西,就带来送给你。我要送你一块深绿色波纹绸,让你做件上衣,配上这顶帽子。不过我要警告你,我可是不怀好意的。我这是用帽子和首饰做诱饵,引诱你下陷阱。你要时刻记住,我做什么事都不是没有目的,也从不办事不图回报。我从来不做没报酬的事。”
他的两只黑眼睛扫视着她的脸,最后落在她的嘴唇上。斯佳丽垂下眼帘,满心紧张。他要对她放肆了,埃伦的话说得没错。他要亲吻她了,反正他想亲吻她。她心里忐忑不安,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不是该让他亲吻。要是她拒绝,说不定他会抢走帽子,送给别的姑娘。要是她允许他随便亲一下,说不定他以后还会送她许多漂亮礼物,为的是再亲吻她。男人都看重亲吻,天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们跟姑娘亲吻一回,往往就对姑娘爱得死去活来,要是姑娘聪明,只让男人亲一次,以后再也不许他亲,那男人说不定会当众丑态百出,逗人开心。要是瑞特·巴特勒爱上她,还愿意向她承认,乞求得到她的一吻,或者博得她的欢笑,那可真够有趣的。好吧,她就允许他亲一回。
可他并没有要亲吻她的意思。她的目光透过睫毛瞥了他一眼,喃喃地挑逗他。
“这么说,你从来不白做任何事情,是吗?那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还得等着瞧。”
“好吧。要是你以为我会为了一顶帽子就嫁给你,告诉你吧,我不干。”她壮着胆子说道,说完脑袋一扭,那模样十分可爱,把帽子上的羽毛震动得上下抖动。
他的小胡子下露出亮晶晶的白牙齿。
“夫人,你这是自作多情。我并不想要你嫁给我,也不打算娶别的姑娘。我这人天生不适合结婚。”
“真是的!”她嚷起来。她心里慌了,决心要引逗他放肆一下,“我也不愿意,就是跟你亲吻也不愿意。”
“那你干吗把嘴噘成这种滑稽模样?”
“哎呀!”她朝镜子里瞥了一眼,见自己噘起红唇,一副期待亲吻模样。“哎哟!”她又嚷了一声,顿时心头火起,使劲跺脚,“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可恶的男人,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要是你真的这么想,就该把帽子丢在地下踩。我的天,你发这么大脾气,准知道踩帽子更解恨吧。好啦,斯佳丽,把帽子丢到地上使劲踩踩,好让我看看你多么讨厌我和我送的礼物。”
“看你敢碰这顶帽子。”她紧紧抓住帽带上的蝴蝶结,连连往后退。他轻声笑着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看你敢碰这顶帽子。”她紧紧抓住帽带上的蝴蝶结,连连往后退。他轻声笑着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唉,斯佳丽,你太幼稚了,闹得我心里难过。”他说道,“既然你盼望我亲你,那我就亲亲你。”说完俯下身漫不经心地用小胡子在她脸蛋儿上蹭了一下,“现在,你看是不是该抽我一耳光,好维护自己的体面呢?”
她噘起嘴,露出不屑神色,翻起眼睛来看他的眼睛,只见他深邃的黑眼睛里满是滑稽神情,她不禁扑哧一声笑了。这家伙真爱捉弄别人,真可气!既然他不想娶她,甚至不愿亲吻她,那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要是他不爱她,干吗频频来访,还送她礼物?
“这样好多了。”他说道,“斯佳丽,你跟着我只会学坏,要是你有点儿脑筋,就该赶我走。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我可是很难让人撵走的。不过你跟我在一起没好处。”
“是吗?”
“你不至于看不出来吧?自从我在义卖会上见到你以来,你做的事都让城里人吃惊,该受责备的其实是我。是谁怂恿你跳舞的?是谁迫使你承认说,我们光荣的事业既不光荣,也不神圣?是谁刺激你承认说,为夸夸其谈的原则丢掉性命的人都是大傻瓜?是谁让你变成老太婆们说闲话的对象?又是谁使出绝招,引诱你接受了一件礼物?要知道,淑女一旦接受这种礼物就失了身份。”
“巴特勒船长,你也太自命不凡了吧。我还没干出什么太不像话的事情,再说啦,就是没有你插手,我也照样做得出你说的这些事情。”
“我看未必。”他说道,他的脸色忽然沉下来,活泼神色也消失了,“要是没有我,你仍然是查尔斯·汉密尔顿的伤心寡妇,因为照顾伤员有个不错的名声。可结果呢……”
她已经不再听他说些什么,只顾喜滋滋地对着镜子端详自己,心里想着今天下午就戴这顶帽子去医院,给疗养的军官送花。
她并没有想过,他最后这番话说得颇有道理。她没明白过来,是瑞特替她撬开了寡妇生活的监牢,虽然她受人青睐的美女时代早已过去,可他却放她出来,让她在未婚姑娘堆里称王称霸。她同样没明白,在他的影响下,她已经远远背离了埃伦的教诲。变化是在循序渐进中发生的,摒弃一个小规矩似乎跟对抗另一个小规矩没什么相关,而且一切看上去都跟瑞特无关。她并没有意识到,正是在他的怂恿下,她才将母亲关于礼数的严厉教诲全然抛在脑后,把淑女的艰深课程全都忘了个精光。
眼下,她只知道这顶帽子跟她再不能更相称了,而且她一个子儿都没花,这么看来,不管瑞特口头上是不是承认,他准是爱上她了。她当然想找法子让他自己承认。
第二天,斯佳丽站在镜子跟前,手里抓着一把梳子,嘴里叼满了发卡,要做个新发型。梅贝尔最近去里士满探望丈夫,说这种发型是州府最时兴的。发型还有个名字,叫“猫、鼠、耗子”,做起来挺难的,要先把头发从中间分开,每边分成三绺,一绺比一绺小,靠近中缝的那绺最大,就是“猫”,“猫”和“鼠”还好梳,可就是小“耗子”不好对付,发卡总是滑落,让她气恼。不过她打定主意要做好这个发型,因为瑞特要来吃晚饭。只要她的服饰或头发有一点儿新花样,他总能看在眼里,还少不了评论两句。
她苦苦应付那两绺浓密的鬈发,忙得额头上汗水直淌,这时,她忽然听见楼下门厅里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知道是玫兰妮从医院回来了。她发觉玫兰妮是一步两阶奔上楼来,不由得心里一怔,停下手中的活计,手里拿的发卡定在半空中,她知道准是出事了,因为玫兰妮向来举止稳重,像个贵族遗孀似的。她连忙跑过去一把拉开门,玫兰妮冲进屋子,只见她满面通红、神色惊恐,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她脸颊上沾着泪水,帽子落在脑后,帽带勒在脖子上,裙箍猛烈摆动着。她手里抓着个东西,一股廉价香水的气味随着她飘进屋子来。
“哎呀呀,斯佳丽!”她关住门,跌坐在床上,“姑妈回来了吗?怎么,还没回来?啊,谢天谢地!斯佳丽呀,我难过死了,真不想活了!我差点儿晕过去,彼得大叔吓唬我,说要把这事告诉佩蒂姑妈!”
“告诉她什么?”
“说我跟那位小姐……也可能是位太太……”玫兰妮用手帕扇着发烫的脸,“就是那个红头发女人,她名叫贝尔·沃特林!”
“哎呀,玫荔!”斯佳丽嚷起来,惊得目瞪口呆。
贝尔·沃特林就是她来亚特兰大的第一天在街上遇见的那个女人,如今她肯定是城里最臭名昭著的女人了。许多妓女追随着士兵涌到亚特兰大来,其中最惹眼的就是这个贝尔了,因为她有一头红发,还身穿过分花里胡哨的衣服。她很少在桃树街或者其他上等住宅地段露面,即使她来了,规矩人家的女人见了都赶紧躲到街对面,避她唯恐不及。可玫兰妮竟然跟她说话,怪不得把彼得大叔给气坏了。
“要是让佩蒂姑妈知道了,我就不活啦!你知道的,她会哭闹,还会把这事传得城里人人都知道,闹得我没脸见人。”玫兰妮哭哭啼啼地说道,“再说,本来不是我的错。我……我不能见了她躲开,那多无礼呀。斯佳丽,我……我替她感到难过。你觉得我这么想对不对呢?”
可斯佳丽并不关心这事的道德方面,她像一切有教养而且天真的年轻女子一样,对妓女都有一种好奇心。
“她有什么事?说起话来怎么样?”
“噢,她说话语句不通顺,可我看得出她想显得文雅,可怜的人儿。我从医院出来,彼得大叔没赶车去接我,我就想步行回家。走到埃默森家院子外面,只见她在他家树篱后面藏着呢!谢天谢地,幸亏埃默森一家都去了梅肯!她对我说:‘韦尔克斯太太,求你跟我说句话吧。’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知道应该马上躲开她才对,可是……斯佳丽,我见她那么可怜,再说她是在求我呢。她身上穿的是黑衣服,头上戴着黑帽子,脸上没化妆,看上去挺正派,只不过头发是红的罢了。我还没来得及搭腔,她就说:‘我知道不该跟你说话,可我找过那个老家伙艾尔辛太太,要跟她谈谈,可没等我开口,她就把我从医院赶出来了。’”
“她真的管她叫老家伙?”斯佳丽听了乐开了怀。
“哎哟,别笑了,没什么好笑的。看来,这位小姐……就是说……这个女人,想去医院帮忙呢——你想得出吗?她提出每天上午可以在医院看护伤员,当然,艾尔辛太太准是一听这话就险些吓死,命令她从医院滚出去。然后她说:‘我也想出一份力。我也是邦联的人,跟你还不一样?’斯佳丽,我听她说想来帮忙,心里真的很感动。你想,既然她愿意为事业出力,就说明她并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你认为我有这想法很糟糕吗?”
“看在老天的分儿上,玫荔,谁会操心你的想法是不是糟糕呢?快说说她还讲了些什么吧。”
“她说,她经常见太太们走这条路上医院去,觉得我……我……面善,就拦住我。她手头有点儿钱,要我拿去捐给医院,还要我千万别说出钱的来路。她说,要是艾尔辛太太得知钱是怎么来的,肯定不会接受。那是笔什么钱哪!我一想到这个就犯晕!我当时心烦意乱,急于脱身,就说了声:‘啊,好吧,你真好。’还说了点儿诸如此类的傻话,她笑了笑说:‘你真是个厚道人。’说完把这个脏兮兮的手帕塞到我手里。瞧,你闻得出这香水味吧?”
玫兰妮伸出手,只见那是一块男人的脏手帕,香水味浓得呛人,上面打了个结,里面包着不少硬币。
“她向我道谢,还说以后每礼拜都要带些钱给我。正这么说着,彼得大叔赶着马车来了,看见了我们俩!”玫荔说着放声大哭,身子一歪,脑袋靠在枕头上,“他一见我身边那个人,他……斯佳丽,他冲着我就咆哮起来!我一辈子还没听人家对我那么咆哮过呢。他还嚷着说:‘你赶紧给我上车!’当然,我只好服从。他一路上把我数落了个够,半句都不容我分辩,还说要把这事告诉佩蒂姑妈。斯佳丽,你快下楼求求他,求他别告诉姑妈。你的话他大概会听的。要是姑妈知道我哪怕正眼看过那个女人,就准得气死。你替我说说情,好吗?”
“好的,我去。不过咱们还是先看看这里面有多少钱吧,掂着挺沉的。”
她解开手帕四角的结子,一把金币滚在床上。
“斯佳丽,有五十块呢!全是金币!”玫兰妮数完黄灿灿的硬币,嚷起来,“你说,这种东西……这种钱……这种来路,用在士兵身上行吗?你觉得上帝会理解她的好意吗?她一片诚心想要帮忙,上帝不会计较钱不干净吧?我一想起医院什么都缺……”
可是,斯佳丽这时无心听她的话了,眼睛盯着那方手帕,心里充满了羞辱和愤怒。手帕的角上有三个字母“r。k。b。”,是姓名的第一个字母。在她柜子的第一个抽屉里,恰好有块一模一样的手帕,那是瑞特·巴特勒昨天借给她的,当时他们在采野花,她用那块手帕包在花茎上。她本打算等他今晚来访时还给他的。
这么说,瑞特居然跟这个坏女人沃特林有来往,还给她钱。她捐给医院的钱就是这么来的。闯封锁线赚的金币。瑞特跟那种人鬼混,还敢正眼看规矩人家的女人!她居然还相信他爱上了自己!这事证明他不可能爱自己。
在她看来,坏女人和跟她们有关系的事全都很神秘,让人厌恶。她知道,男人光顾这种女人和他们干的勾当,淑女根本就不该提,就是提起也要压低声音,用委婉隐晦的说法。她一向以为,只有粗鄙的男人才会找这种女人。在此之前,她从没想过上流男人也可能干出这种事——至于什么是上流男人,具体说,就是在上流人家遇到的男人,陪她跳过舞的男人。这给她的思路打开了一个全新的领域,让她感到毛骨悚然。说不定所有男人都这么干!他们逼着自己的妻子跟他们干那种事已经够丑陋的了,还要到外面去找下流女人,花钱买那种乐子!啊,男人全是下流坯,瑞特·巴特勒更是男人里最坏的家伙!
她要把这块手帕摔在他脸上,赶他出门,再也不理睬他了。可是,不行,她当然不能那么做。她绝对不能让他知道她了解这个女人,更不该知道他找这女人的事。一位淑女绝对不该知道这种事。
“哼!”她想着想着,心头火起,“假如我不是个淑女,我什么话不敢跟那个恶棍说!”
她把手帕揉成一团,下楼去厨房找彼得大叔。经过火炉时,把手帕塞进炉子里,看着它变成火苗,心里虽燃起怒火却不能发作。
[1]德国胖女人:指英国女王维多利亚一世(1837—1901年在位)。因为她是历史上统治德国汉诺威地区的汉诺威王朝的后裔,作者便称她为德国女人。——译注
[2]模仿拿破仑的懦夫:指拿破仑三世。1852—1870年在位的法国皇帝。——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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