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城中村的月光（1/2）

坠落的女人花第6章 城中村的月光：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七月的东莞像个巨大的蒸笼。厂房里的温度计指向四十二度，天花板上的吊扇徒劳地转着，吹出的风都是热的。空气里塑胶融化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吸进肺里火辣辣地疼。

宝华电子厂的订单在七月达到顶峰——香港回归在即，欧美客商赶在主权交接前下最后一批廉价订单。生产线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人三班倒，如茵连续上了半个月夜班，眼下的乌青像被人打了两拳。

更糟的是，雨季还没结束。宿舍的霉斑从墙角蔓延到天花板，被褥潮得能拧出水。阿珍身上起了湿疹，痒得整夜睡不着。春梅的关节炎犯了，走路一瘸一拐。

“这样下去不行。”一天下工后，阿珍一边挠胳膊一边说，“我得搬出去住。”

“搬哪儿？”如茵问。

“白石洲。”阿珍压低声音，“那边很多出租屋，虽然贵点，但至少干爽。”

白石洲是厂区附近最大的城中村，聚居着上万外来工。如茵只路过几次——狭窄的巷道，密密麻麻的“握手楼”，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像万国旗。白天安静得像空城，晚上才活过来，大排档的油烟、录像厅的音响、出租屋的争吵，混杂成城中村特有的夜曲。

“贵多少？”如茵最关心这个。

“单间一个月一百五，两人合租的话，一人七十五。”

如茵在心里算账：她现在一个月工资一百五左右，寄回家五十，吃饭开销三十，剩下七十。如果租房花掉七十五，那就一分不剩了。

“太贵了。”她摇头。

阿珍叹气：“也是。再忍忍吧，听说八月份订单会少一点。”

但如茵的身体先撑不住了。

连续的高温高湿环境，加上夜班颠倒，她开始持续低烧，咳嗽，胸闷。医务室的厂医给开了点感冒药，吃了几天不见好。

“可能是车间粉尘过敏。”厂医不耐烦地说，“要么戴口罩，要么调岗。”

如茵去问陈国栋调岗的事。陈国栋现在是代理主管了，管着三条生产线，比以前更忙。

“调岗？”他头也不抬，“现在哪条线都缺人。你要实在不舒服，请病假吧——不过这个月全勤奖就没了。”

如茵没请。全勤奖二十块，对她不是小数目。

她买了个口罩戴着，继续上工。塑料粉尘沾在口罩上，呼吸更困难了。有一天下午，她咳得太厉害，跑到厕所吐了，吐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

看着洗手池里的那抹红，如茵突然想起娘咳血的样子。恐惧像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那天晚上，她做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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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洲的出租屋，比想象中更难找。

如茵和晓梅利用休息日，在迷宫般的巷道里转了一下午。招租的纸条贴满电线杆，但大部分都写着“限女性，本地人优先”“不租给工厂妹，太吵”。

“为什么歧视我们？”晓梅愤愤不平。

最后她们在一个巷子深处找到一间。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阿姨，姓黄，说白话，勉强能听懂普通话。

“顶楼，便宜。”黄阿姨带她们爬上七楼——没有电梯，楼梯狭窄昏暗，堆满杂物。

房间不到十平米，一张双人床，一个破衣柜，一张掉漆的书桌。但有一扇窗，窗外能看到远处厂房的屋顶。最重要的是，房间虽然简陋，但干燥，墙上有风扇。

“多少钱？”如茵问。

“一个月一百二，押一付一，水电另算。”

如茵和晓梅对视一眼——比厂里宿舍贵太多，但两人分摊，一人六十，勉强能接受。

“我们租了。”晓梅抢着说。

黄阿姨收钱时提醒：“晚上十一点后锁大门，早上六点开。带人回来要登记，不准留男人过夜。”

“我们不会的。”如茵保证。

搬家很简单——两个编织袋，装着她俩全部家当。离开厂区宿舍时，阿珍和春梅都来送。

“羡慕你们。”春梅说，“等我攒够钱，也搬出来。”

“常回来玩。”阿珍抱抱如茵，“自己住，小心点。”

如茵点头。走出厂区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灰色的厂房在夕阳下沉默矗立，像巨大的蜂巢，里面是成千上万和她一样的工蜂。

至少，她今晚能睡个干爽的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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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的夜晚，和白天的寂静判若两个世界。

如茵和晓梅的出租屋在顶楼，楼下是条小吃街。晚上六七点开始，炒粉、炒田螺、烧烤的油烟味就往上飘，混杂着各种方的叫卖声、划拳声、电视机声。

如茵和晓梅的出租屋在顶楼，楼下是条小吃街。晚上六七点开始，炒粉、炒田螺、烧烤的油烟味就往上飘，混杂着各种方的叫卖声、划拳声、电视机声。

第一晚，如茵被吵得睡不着。凌晨两点，楼下大排档才陆续收摊，安静不到两小时，四点多，送菜的三轮车又开始哐当哐当。

晓梅倒是睡得很香，她从小在村里长大，习惯了各种声音。

第二天早上，如茵顶着黑眼圈去上班。陈国栋看见她，难得关心了一句：“搬出去了？听说白石洲那边很乱，晚上别乱跑。”

“知道了。”如茵含糊应道。

适应了几天，如茵开始习惯城中村的节奏。她发现这里其实自成一个小社会：湖南人开的米粉店，四川人开的麻辣烫，江西人开的小超市，还有潮汕人开的五金店、裁缝铺、录像厅。。。每个人都说着带乡音的普通话，每个人都为生计奔忙。

周末，如茵去裁缝铺改衣服。裁缝是个四十多岁的湖南女人，姓周，手艺很好。看到如茵带来的那件浅蓝色衬衫，周姐眼睛一亮：“这料子不错，老式‘的确良’，现在很少见了。”

“是我娘的。”如茵说，“袖子破了，能补吗？”

“补了不好看。”周姐仔细看了看，“我帮你改一下，改成短袖的，今年流行。”

如茵犹豫：“要多少钱？”

“五块。”

如茵咬咬牙：“好。”

周姐一边改一边跟她聊天：“在宝华？”

“嗯。”

“多大了？”

“十七。”

“这么小就出来打工。”周姐叹气，“我女儿也十七，在老家读高中。”

针线在周姐手里飞快穿梭。如茵看着她粗糙的手指和专注的侧脸，突然想起娘。娘也会改衣服，也会这样一边做针线一边跟她说话。

“你娘呢？”周姐问。

“去世了。”

周姐的手停了停，抬头看了如茵一眼，眼神软下来：“苦命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