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迟开的杜鹃 (1)(2/2)
城南旧事第59章 迟开的杜鹃 (1):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力行这次出差到南部去,那位张先生也要出差到北部,可能一道回来。如果表姐同意的话,大家何妨见见,先交交朋友也没有关系。”
亚芳回过头来淡然地一笑,回答了一句未置可否的话:
“你们贤夫妇是要给我介绍定了!”
但是回到宿舍的亚芳却思潮起伏,她念念不忘表妹家里那株迟开的杜鹃和表妹聪明的比喻。
来台湾三年了,搬进这间宿舍也有两年多,对面床上的小姐换了四五个,眼看她们一个个结婚搬走了,现在床上又是空空的,不知道明天又要搬进哪一位单身小姐来。想到这里,她的视线不由得从甘蔗板上掉下来。落到对面空床上,空床好像一张平板的脸向她冷笑,她一赌气又把视线收回来,转向窗外望去。眼力所及只有一枝被微风吹动的榕树和一块正在轻移的浮云。当一个人的思想来临的时候,即使一云一叶都能引起无边的思潮,回忆的网也撒开来了:
和婚姻发生不着边际的关系,该是从女师毕业那年开始的,从p城夹着文凭回家,白发苍苍的寡母乐得满脸皱纹绽开了花。她也觉得熬了一张文凭,从此可以贴在母亲的身边奉养她,守寡后的母亲守着唯一的女儿挣扎了这许多年,如今总可以稍息肩仔了。可是母亲偏偏闲不下,回家的第三天,就向亚芳提出了婚姻大事,对方是姨表弟,那个比她小了两岁的小镇上的公子哥儿。
姨夫在镇上有两个米庄,北方多荒年,可是最能产生富米商。姨母一辈子就生了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她常得意地说,要不是姨夫给表弟喷了两口鸦片,今天也许成绝户了,因此对于表弟无微不至,真是顶在头上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不知怎么娇养才合适。从城里的中学毕业后,就回到镇上当大少爷,病病怏怏地,有气无力。亚芳读书在外难得遇见他,可是每逢看见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就不由得纳闷,这样的男人对于他自己的生活,会有什么感想?
--page2-->
和表弟谈不来,没话说,不过是点头之交,谁想这会子母亲竟提出这门亲事来了,原来是怜悯的心情,不知怎么变得极端厌恶了,她不由得气恼地对母亲说:
“娘怎么这样糊涂!”
斩钉截铁地给拒绝了,母亲是懦弱的女人,抹着眼泪叹气,吓得以后再也不敢提了。
回到这小镇来,就像给小镇添了一只凤凰,来说媒提亲的婆婆妈妈踏穿了门槛,做娘的头回就给吓回去了,来了说媒的,便望着板着面孔的女儿向来人努嘴,摆手,怕招惹女儿。亚芳也讨厌这些三姑六婆,见来了人便把嘴唇闭得死紧,一丝儿笑容都没有。乡下的婆娘哪里见过这么大学问的女人,便都吓得不敢登门了。
如果说亚芳有什么对于母亲感到歉然的,在她多年以后偶然想到时,便是她在母亲的生前终于没有结婚这一回事,该是最使母亲死不瞑目的了。三年的教书生活过得很平静。没想到突然失去可怜的母亲,母亲死后从此人海漂流,便一直过着没有家的日子,以及职业不断地转战,从这个单身宿舍搬到另一个,有时朋友家借住,有时亲戚家贴伙食,日子就这么零零碎碎地打发了。可是这些年来为什么就没有走上婚姻之路,她可就答不出来了。
并非为抱独身主义,而且曾是许多追求者的对象,没有一个具体的原因,可以解释出她和婚姻的绝缘。说是归罪于开头的不利,对表弟的印象太坏了,因此对婚姻有了恶感?说是自己的理想太高,可是她心目中从没有过理想丈夫的标准。也许是自己太寡情了,缺乏青春的热情?或者是事业心重于家庭吗?那才怪,江湖混迹这么些年了,也不过是从教小学爬到中学教员,好像从事职业的目的一直是为了解决生活,从没有过伟大事业的心胸。总而之,这都不是绝对的理由足以使她拒绝婚姻的。
对世事似乎有一种难以解释的淡然的态度,日子便在淡淡中打发过去。可是眼看自己的年龄已经给世人带来某种观点时,她也不免怀疑,自己的生存是否毫无意义?而且对于过去所厌恶的事事物物,竟也有了温情的回味,过去样样情形似乎都比现在好。有些人被她拒绝得那么坚决,现在想起来未免傻气了一点。
在p城女中教书的时候,该是她的全盛时代,因为常常代表学校去参加各种集会,或者领导学生到外面参加活动。和外界接触的机会多了,认识的人也多了,倾慕的男人便接踵而至,有些她连名字都想不起来。
在隔壁男中教书的李,是对亚芳苦缠不已的一个,头发中分一辈子不换样的,矮个子,藏青的小西服,玳瑁边的眼镜,“一辈子也不嫁这样的男人”,见了李她恶心,心里就这么起誓。后来亚芳把李介绍给一个中学的同学,谁知两个人一拍即合,亚芳心里冷笑,男人的爱情就是这样的吗?后来那位同学居然害怕男的不忘情于亚芳,竟露出不愿意亚芳参加到他们中间来的意思,亚芳气坏了,曾在宿舍挑着眉毛讽刺着:“男人就这么稀奇?”
--page3-->
带学生去参加话剧团演戏,还惹来了一个刚从艺专毕业出来,没有正式职业的鬼导演。那时学生演话剧的风气盛,这位客串的业余导演,便有的是时间泡女学生。住在西城的公寓里,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艺术家居然也在亚芳身上打主意。亚芳看不得那种长头发,黑领花的打扮,见了他就转过头去,冷得像冰一样。
她还想起那个到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留学的张来了,是姓张吗?她有点儿闹不清了。那么可笑的竟在出国前要人介绍认识她,认识她不要紧,到了美国就写起热烈的情书来了。她心里有数,念完硕士念博士,来日方长,刚认识就要慢慢地等,多渺茫,多遥远的爱情。她没有回信,那边也冷下来了,从此没了消息。
应该是充满了火般热情的青春,亚芳却是又冷又傲,对于追求者没有一点施与和怜悯。一个浪漫派的小说家曾经因为追求不得而形容她说:“那是一个高高的,冷冷的,带着姜汁味的女人呀!”
这些可能与她发生婚姻关系的追求者,后来都到哪儿去了呢?像银幕上的人,在黑暗中神灵活现,可是灯亮了,他们却无影无踪!
--page4-->.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