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枯槐下的往生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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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杀!杀!”
“援军为什么不来?!”
“我们为国战死,为什么没人祭祀?!”
“恨!恨!恨啊――”
无数声音在脑海里炸开,像有千万根针同时刺进头骨。苏砚浑身剧颤,牙齿咬得咯咯响,嘴角渗出血丝。他想捂住耳朵,可身体像被钉住了,一动不能动。
眼前不再是黑暗,变成了血红色的幻象。
他看见战场,残肢断臂,血流成河。他看见一张张年轻的脸在刀光里破碎,看见战旗倒下,看见乌鸦啄食尸体的眼珠。他看见三百年来,一个个被扔到这儿的尸体,在泥土里腐烂,怨气不散,缠绕着这棵槐树,一年又一年。
“啊――”苏砚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
“守住本心!”周先生的声音如惊雷炸响,“记住你是谁!记住你为什么来这儿!”
我是谁?
我是苏砚。
我为什么来这儿?
我要……不再跪着。
我要……站着活。
我要……让那些踩过我的人,都跪下来看看泥里的天。
“轰――”
脑海里的嘶吼忽然汇成一股洪流,顺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冲进他的胸膛。怀里那本无字册子猛地发烫,烫得皮肉滋滋作响。苏砚痛得几乎晕死过去,却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的血混着嘴角的血,滴进泥土里。
册子上,开始浮现字迹。
不是墨写的字,是血红色的、仿佛在流动的纹路。第一个字是“往”,第二个是“生”,第三个是“录”。
三字浮现的瞬间,所有幻象、嘶吼、剧痛,如潮水般退去。
苏砚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他颤抖着手摸向怀里,册子还在,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他掏出来,借着月光看――封面上三个血字:《往生录》。
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小字: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以死问道,向死而生。”
再翻,是空白的。
“现在的你,只能看到这些。”周先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往生录》不是寻常功法,它不教你怎么引气入体,怎么打通经脉。它只给你一颗‘种子’――往生种。这种子种在你心脉里,以怨气为食,以执念为根。往后你每吸收一处怨气,功法就自行推进一步,册子上也会浮现对应的修炼法门。”
苏砚撑起身子,感觉体内好像多了点什么。不是温暖的气流,也不是充盈的力量,而是一种……空洞的饥饿感。好像心口开了个洞,渴望着被什么东西填满。
是怨气。
“往生种已经种下了。”周先生收起小鼎,三炷香早已燃尽,只剩灰烬,“从今天起,每月十五子时,来这儿修炼三个时辰。平时可以尝试感应天地间的阴煞之气,但记住,没练成第一重之前,不能主动吸收,否则必遭反噬。”
苏砚挣扎着爬起来,又要跪下磕头,被周先生扶住。
“不用。”周先生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我传你这法门,不是出于善心。你只需答应我一件事。”
“先生请说。”
“如果有一天,你凭这功法登临绝顶,要为我杀三个人。”
苏砚愣住。
“不必问是谁,不必问为什么。到了那天,你自然会知道。”周先生转过身,背对着他,“现在,回去吧。天快亮了。”
苏砚看着周先生萧索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个字:
“是。”
他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乱葬岗外走。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
月光下,周先生还站在枯槐前,仰头望着那些狰狞的枝桠,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根插在坟前的香。
苏砚收回目光,攥紧怀里的《往生录》,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歪倒的墓碑时,他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擦掉碑上的泥土。月光照出斑驳的字迹:
“大周昭武校尉张承之墓”
没有立碑人,没有生卒年月,只有这孤零零七个字,在乱葬岗的风雨里立了三百年。
苏砚对着墓碑,认认真真磕了一个头。
然后起身,再没回头。
他走出乱葬岗时,东边天际已经泛出鱼肚白。临山城还在沉睡,炊烟未起,鸡犬未鸣。
苏砚站在晨雾里,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瘦骨嶙峋、长满老茧和伤口的手。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心口,那里空洞的饥饿感依然在,提醒他昨夜的一切不是梦。
“爹,娘。”他低声说,“从今天起,我不跪了。”
晨风吹过,带着露水的凉意。
城南乱葬岗最大的那棵枯槐下,周先生还站着。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有三道深可见骨的黑痕,正慢慢渗出血。
“往生种……总算种下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师兄,你说得对,这世上最烈的火,是蝼蚁想站着活的那点念想。”
“只是不知道这把火,最后会烧了这肮脏的世道……”
“还是先烧了他自己。”
他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佝偻着背,像一株在风里发抖的老竹。咳了好久,才直起身,抹掉嘴角的黑血,一步一步,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枯槐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
仿佛三千英灵,在低声诉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