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竹衣(1/1)
每首古诗,都是一个亡魂第一百六十六章:竹衣: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窗台上的陶罐又放了一个多星期之后,罐身外侧浮起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不是灰,不是霉菌,像是陶土在彻底干透之后从内部析出来的一层物质。她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粉末一触即落,底下露出一层比周围颜色更深的陶土表面,像是被什么从内部渗出来之后又干透了的痕迹。她没有擦掉剩下的粉末,只是让它继续留在那里,像是它自己正在完成最后一步收缩。
那天下午她坐在茶几前翻本子,翻到周刘氏那一页,把那些已经写过的字又看了一遍。手指停在“周安”两个字旁边,停了一会儿,又移开。她合上本子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台。窗台上那只陶罐正对着她,粉末比早上又多了一层,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更白,像是正在慢慢形成一种新的表面。阳光斜斜地照在罐身上,把那些粉末的边缘照出一层细密的光晕,像是霜,又像是糖。
她走到窗台前,没有用手碰它,只是低头看着它。粉末覆盖了整个罐身外侧,厚薄不均,靠近罐口的部分薄一些,靠近底部的部分厚一些,像是风从罐口经过时把一部分粉末带走了,剩下的在罐底积得更密。她看到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小块区域颜色比周围更深――不是粉末的颜色,是陶土本身的颜色,像是收缩时留下的一道暗痕,正好在下午光斜着照进来的时候,被照出一个完整的长条形轮廓,像是一件旧衣服被叠了很久之后留下的折痕。
她看了那道暗痕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摸它,而是转身走到茶几前重新坐下,拿起那支竹笛,用手心焐了一会儿竹面。那道“人”字已经落稳了,像是一个被反复写过很多遍的最后一笔,最终确定了自己想停下来的位置。她把竹笛放回茶几上,抬头又看了一眼窗台,那只陶罐安安静静地立在窗台边缘,粉末还在,暗痕还在,像是一个刚刚完成的人正在慢慢晾干自己的第一层外衣。那道暗痕在光里沉了一会儿,然后跟着光线的偏移缓缓收窄,像是一个正在合拢的笔锋。
第二天早上,陆知舟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先往窗台那边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弯腰解鞋带的时候才开口:“你昨晚跟我说的那层白粉,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了。”他换好鞋,没有直接走到窗台前,而是先在茶几边坐下来,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角。“不是霉,是陶土里的碱析出来了。说明它已经完全干透了,正在和空气重新建立平衡。素烧的陶罐在第一次彻底干透之后,会析一层碱出来,像是它自己在给自己做最后一次收缩。”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站在罐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侧过头,从侧面观察那道暗痕的深度。“你可以在里面装东西了。它已经准备好了,不需要再被晾着了。”
她没有立刻接话,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只陶罐。晨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把罐身照成暖黄色,那层灰白色的粉末在光线里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像是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你觉得装什么合适?”她问。
“水,酒,或者什么都不装。”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它已经准备好了,不一定非要装东西。有些罐子等了一辈子,最后等到自己被放回原处就够了。”
她听完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站在那里看着那只陶罐。窗台上那罐晾好的酒还在原来的位置,酒罐壁外侧浮着的那层亮痕也还没有完全消退,像是它自己也在慢慢地往深处渗。她走回茶几前,把那只空陶罐端起来,把另一只陶罐也端起来,把它们并排放在茶几上。一只装了酒,一只空着。酒罐里的液面平静,空罐的罐口敞开,那道细小的缺口对着它旁边那只盛满的酒罐。她低头看着它们并排的样子,忽然想到一件事。她拿出手机,给刘桂兰发了一条消息,打字的时候比平时慢一些:“您姑姑那罐酒,用的就是这种罐子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很久,对话框上方才跳出“对方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又消失,又出现,又消失。最后收到一条文字回复:“不是同一只,但一样大。她那只罐子后来碎了,碎成几片,被她捡起来收在柜子里。她说罐子碎了还能用,只是不能再装液体了。”
她放下手机,视线落在茶几上那两只罐子之间。那只空罐仍然敞着口,像是一句还没想好要怎么接的话,正在等着合适的词来填满它。那只盛满的陶罐则微微朝向窗台,像是正要越过它旁边的空位,往窗外望一眼。她伸手把空罐转了一个方向,让它和那只酒罐朝向同一个角度,然后不再动了。那道暗痕在午后斜着的光线里重新亮了一瞬,像是有另外一只手也从很远的地方举起了另一只罐子,把它端平了,对着光,也在等一句落稳的话。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