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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汇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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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博之舟第34章 汇流: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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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顾先生打来电话的时候,陈远舟正在社区花园里给那株油菜收籽。第三代的籽,比第一代小了一圈,颜色也深了一些,黑里透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紫。他把荚一个一个剥开,籽一颗一颗捡出来,放在白纸上,数了数,三百七十二颗。比他去年种下去的那一颗,多了三百七十一颗。他把纸对折,把籽分成两半。一半装回玻璃瓶里,和王秀兰的第一代种子、张德厚的第二代种子并排放在窗台上。另一半装进一只新信封,信封上写:甘肃,张德厚。他在信封背面加了一行小字:第三代。上海种的。你帮我试试。

然后顾先生的电话就进来了。

“陈远舟。南京那边来消息了。国家知识产权局的人,上周去了工业博物馆。他们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将近两个小时。每一件展品都看了,每一张纸条都读了。读到王志远那本练习本的时候,有人蹲下来,盯着扉页上‘留给她’三个字看了很久。”顾先生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他站起来以后,跟馆长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些不是展品。这些是证据。’”

陈远舟握着手机。窗台上那三只小玻璃瓶在晨光里安静地亮着。第一代,黑油油的,从1986年昭苏的煤油灯下开始等待。第二代,小了一圈,颜色浅了一些,是从甘肃黄土高原上收下来的适应性种子。第三代,更小,但颜色更深,黑里透紫,是从上海社区花园的月季花旁边长出来的新种。三瓶种子,三代人,三种土。现在有人蹲在那本练习本前面,看了很久,站起来说,这些不是展品,是证据。

“然后呢?”

“然后他说,这些东西不应该只挂在博物馆里。它们应该被更多的人看见。不是作为‘被遗忘的故事’,不是作为‘被忽略的历史’,是作为证据——证明在专利法诞生之前、在商业秘密这四个字被写进法律条文之前、在所有那些厚厚的合同和保密协议把人困住之前,有一种更古老的权利。不是专利,不是版权,不是任何法律文件赋予的排他性垄断。是每一个创造者对自己创造的东西天然拥有的那种权利——被承认、被记住、被传给下一个需要它的人。他说,他想做一个展览。不是工业博物馆这种,‘馆’字太冷了。是一个让所有人都能进来、都能看懂、都能找到自己认识的人的展览。”

第二节

消息传得比想象中快。

第一个给陈远舟打电话的是老周。他是在社区活动室的茶话会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李想从学校bbs上看到帖子,又告诉了母亲,母亲在课上提了一句,老周当场就站起来了。他问母亲,这个展览能不能在杭州也办。母亲说,这是国家知识产权局牵头做的,不是她说了算的。老周说,那就去bj看。他这辈子还没去过bj。他要去。母亲说,你的腿不好,走不了远路。老周说,走不了就坐轮椅。轮椅也上不去就让人抬。八十多岁的人了,抬也要抬去看。

第二个打来的是张德厚。他是在村里微信群里看到这个消息的。他让媳妇帮他开了视频通话,画面里他蹲在自家油菜田的田埂上,身后是刚翻过的黄土,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绒布。他问陈远舟,展览要不要实物。他可以把那份手写的“昭苏一号使用说明”再抄一份寄过去,上次寄给博物馆那份字太潦草了,“覆土板”的“覆”还写错了,涂掉重写的。这次他慢慢写,每个字都写工整。陈远舟说,原件已经在博物馆了,不用再抄。张德厚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把第二代种子寄过去。让看展览的人看看,种子传到第二代是什么样。比第一代小,但出苗率没降。他说,这是种子自己在说话。人听不懂,但种地的人听得懂。

第三个打来的是samuel。视频里是深夜——纳库鲁和bj有五个小时的时差,他那边天已经全黑了,身后是铁皮屋顶的屋子,一盏白炽灯在头顶摇摇晃晃地亮着,飞蛾在灯罩上扑着翅膀,投下巨大的、颤抖的影子。他问赵念,展览会不会有他的照片。赵念说有。他问那张“itworks”的照片够不够清楚。赵念说够。他想了想,说,他在雨季结束之后收了一批油菜籽,比第一代小,但出苗率没有降。他可以寄一包到bj。让看展览的人看看,非洲的红土里长出来的油菜籽,是什么颜色。赵念把这段话翻译给陈远舟的时候,加了一句话:他说,颜色和中国的不一样。但榨出来的油,是同一个味道。

陈远舟把这三个电话的内容分别记在“流域”文件夹里三个不同的子文件夹里。老周的。张德厚的。samuel的。记完以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那三只小玻璃瓶。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昭苏、甘肃、上海。接下来会有第四代,从bj来,从所有那些来看展览的人手里传出去。他忽然想,这个展览不应该叫“民间发明展”,也不应该叫“被遗忘的创新”。它应该叫“汇流”。不是一个人的河,不是一条河的流域,是无数条支流,从不同的方向流过来,汇在一起。汇在一起不是因为它们被同一个水库拦住了,是因为它们自己找到了彼此。从昭苏的黑钙土里出发的水,从甘肃的黄土里渗下去的水,从纳库鲁的红土里蒸发到云里的水,从每一个签下名字的人手指间流过去的水——它们在大气环流里相遇,在某一朵云里凝结成同一滴雨,落在不知道哪一片田里,被不知道哪一个种油菜的人接住。接住了,就是汇流。

第三节

展览的筹备是在沉默中提速的。知识产权局原本计划低调行事,但老周在社区活动室里把消息传开之后,事情就摁不住了。

先是浙江本地几家媒体来了杭州,在社区活动室架起了机器。记者问老周,你为什么一定要去bj看这个展览。老周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扉页——“陈老师教我。我记住了”。他把扉页举到镜头前面,手是抖的,但声音不抖。他说,我活了八十多年,前半辈子在工厂里,天天和机器打交道,我以为机器就是机器。退休以后在社区里学这些东西,我才知道机器是人造的,图纸是人画的,每一台机器后面都站着一个人。我以前不认识那些人。现在我认识了。认识了,就要去看他们。

这段采访被剪成一条三分多钟的视频,标题是《八旬老人:我要去bj看那些发明了机器的人》。当天晚上播放量破了百万。评论区里有人说,他爷爷以前也是工厂的技术员,也画过图纸,也压在箱子底下没给人看过。有人说,她母亲是纺织厂的,得过技术革新奖,奖状还在,但革新成果被厂里收走了,换了一张“先进工作者”的奖状。有人说,这些故事以前没人讲过,不是因为不存在,是因为没有人把墙拆了。现在墙拆了,故事都往上贴。

最让陈远舟意外的是,第二天早上,林晚发来一条截图。是“昭苏一号”开源仓库的星标曲线。前一天晚上那条视频发布之前,星标数量是十一万多。发布之后三个小时,直接突破二十万。赵念在仓库首页更新了一句话:欢迎所有从那条视频来的人。图纸在这里,你们自己拿。不用谢王志远。他在1986年就谢过你们了——他写了三个字:留给她。她收到了。你们也是“她”。

陈远舟打开仓库页面。星标还在涨,每刷新一下数字就往上跳几格。他往下翻,翻到讨论区。最新的几条留,有人用法语,有人用西班牙语,有人用他完全认不出的文字。每一条留下面都有人自发翻译。最上面的一条是一个新用户发的:我是法国的农机工程师。请把图纸发我一份。我想在布基纳法索试试。下面的回复来自周晓——那个做了流体模拟、发现王志远的弧线误差不到百分之三的大学生。他用英文回:图纸在仓库里,直接下载。如果你要做适应热带土壤的改进,请把改进版也开源。让下一个人不用从头开始。

陈远舟把这段对话翻译成中文,存进“流域”文件夹里。存完以后,他在文件名后面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下一站,布基纳法索。

第四节

展览被正式定名为“没有寄出的信——中国民间发明人档案展”。名字是顾先生提的,借用了工业博物馆那面墙的叫法。他说,原来那面墙太小,只装得下王志远的练习本、107的烟盒纸、张国良的纸条。现在要装的比那多得多——全国各地寄来的东西,经过甄选,有七百多件。每一件都是一个人用一辈子写的一封信,收信人那一栏空着,或者写着“留给她”,或者写着“给以后的人”。现在,这些信终于找到了收件人。收件人不是任何一个人。是所有愿意走进这个展厅、站在玻璃框前面、低下头、看一会儿的人。

开展日期定在三月十五日——利穆斯科协议发布一周年。

这个日子是母亲提议的。她说,“一周年了。去年这个时候,远舟按下了确认键。他以为他按的是‘公开’。现在我觉得,他按的不是公开。是汇流。从那一天开始,那些本来各自流着的支流,开始往同一个方向拐了。不是谁命令它们拐的,是它们终于知道,在那个方向上,有其他支流在等。”

开展前一周,知识产权局的人给陈远舟打了电话。不是通知他参加开幕式,是问他一件事:王志远那本练习本,能不能临时借出来,放在展厅正中央的独立展柜里。他说,那本练习本是整个展览的第一个原点——不是最早的一件,最早的是1921年纺织女工那封信。但它是第一个被看见的原点。从它开始,墙建起来了。从墙开始,昭苏一号开源了。从开源开始,种子流到了甘肃,流到了肯尼亚。从种子开始,samuel拍下了那张“itworks”的照片。从照片开始,更多的人知道了这件事。那天晚上那条视频的播放量超过一千万之后,他们收到了四百多封新邮件,都是问“我爷爷我父亲我外公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事,能不能也参展”的。他说,你看,这就是汇流。不是从上往下灌输的,是从下往上漫溢的。第一滴水是王志远画的。最后一滴水还没有落下来。

陈远舟答应了。他只有一个条件:展柜旁边,留一个空位。留给王秀兰。她是收信人,也是寄信人。她把“留给她”传出去了。知识产权局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好。那个空位不放大照片,不放简历,不放任何说明文字,只放三样东西:一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王秀兰亲笔写的收件人地址还在,每一笔都像在油灯下描的;一枚从天山牧场邮票上剪下来的邮戳图案,已经褪成淡蓝色;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红格子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陈远舟同志:你好。我叫王秀兰。我不认识你。”那个空位的标题,他们想了很久,最后决定用王秀兰自己说过的那句话。那是她把第二本练习本寄走之后,在电话里说的。她说:“他等了三十七年,今天不等了。”

话是说给老伴的。但每一个站在那个空展柜前面的人都会知道,它也是说给他们的。

第五节

三月十五日。利穆斯科协议发布一周年。

bj。中国科技会堂。陈远舟站在展厅门口,仰起头。门廊上挂着巨大的深蓝色横幅,上面印着展览的主标题和副标题。正门两侧摆满了花篮,他没有看那些花。他看着的是门口排队的人。队伍从展厅门口一直排到台阶下面,又拐了好几个弯,消失在街角。有人坐着轮椅,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手里攥着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有人抱着厚厚的文件夹,里面夹着父辈留下的图纸。有人从xj来,有人从甘肃来,有人从云南来。有人从肯尼亚来——samuel没有来,他正在雨季里抢种。但他寄来了一包油菜籽,用红布包着,托赵念带过来。他说,这包种子是第一代在纳库鲁红土里长出来的,小,但出苗率没降。他把种子分成两半,一半留给自己的合作社,一半送过来。不是给展览的,是给那个练习本的主人。他不知道怎么称呼他,他只知道他姓王。

赵逸铭站在陈远舟旁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是自己的,一杯是陈远舟的。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陈”字,被水珠洇得有些模糊。他在这家咖啡店买了快两年的咖啡,老板终于记住了他每次要多加一份浓缩。“远舟,”他说,声音比平时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看见那个从云南来的老人了吗?他手里抱着的那个布包,是他父亲留下的。他父亲是农机站的,也画过图纸,也烧掉了。他留了一张没有烧的,压在箱子底下几十年。他说,看了那条视频才知道,原来不是只有他父亲一个人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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