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开原（1/2）

赛博之舟第31章 开原：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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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五月十七日。周六。

赵念发来一条消息，不是视频，是一个链接。链接指向一个她刚刚建好的开源代码仓库，名字叫“昭苏一号”——用的是王志远那台油菜播种机的名字。仓库里只有两个文件夹。第一个叫“图纸”，里面是赵长河那台割草机的晒图纸扫描件、王志远两本练习本的每一页照片、以及赵念自己用cad重建的三维模型源文件。第二个叫“文档”，里面只有两个文件：一个是readme，写明了这套图纸的来历——王志远，1986年，等了三十七年，练习本扉页写着“留给她”。赵长河，1965年支边，等了五十八年，晒图纸蓝底白线。另一个是license，她选了一种最宽松的开源协议，几乎没有任何限制。任何人都可以下载、修改、商用，唯一的条件是：保留原作者的名字。

陈远舟把链接点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cad模型他不太懂，但那些图纸他认得——王志远的铅笔线条，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留下灰蒙蒙的印子。播种轮的凹槽，深浅并不一致，是根据油菜籽的平均直径算出来的。深的地方装大颗的种子，浅的地方装小颗的。他在仓库页面最底下，看见一行小字，是赵念写的：这是我爷爷等了五十八年的机器。他叫赵长河。图纸是他画的，晒图纸，蓝底白线。模型是我重建的。你不用认识我们。你只需要知道，这台机器，现在你也可以做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右上角的star。那是这个仓库的第一个星标。

他把链接转发到“堤岸”文件夹里所有他能联系到的人。老吴。爆料人。林晚。母亲。周远。顾先生。老周没有账号，他让李想帮他注册了一个，用户名是“老周1937”——他的出生年份。他给这个仓库点了第二个星标。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到傍晚的时候，星标数量变成了一百四十七个。和工业博物馆那面墙上的展品数量一样。

第二节

五月二十一日。周三。

李想发来一条消息，说他把赵念的cad模型下载下来，用实验室的3d打印机打了一套缩比模型。比例是一比十，播种轮只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但凹槽还在。深浅并不一致。他把模型拍了照片，发在学校的bbs上。标题是：我打印了一台等了三十七年的机器。帖子被顶到了全站热门前十。有人问，这机器是干嘛的。有人回，种油菜的。有人问，为什么等了三十七年。有人回，因为专利没批。有人问，现在批了吗。有人回，没有。但有人把它做出来了。

陈远舟把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回帖里有一条，是一个他不认识的id发的：我是农机专业的学生。这学期做课程设计，不知道选什么题目。我可以做这个吗。李想回：图纸是开源的。任何人都可以做。那个人回：谢谢。我今天晚上就下载。

他把这条回复截图，发给赵念。赵念回了一个字：好。过了很久，又发来一条：爷爷说，他等了五十八年，等的就是这个。不是等专利。是等有人问他，我可以做吗。他说，可以。

第三节

五月二十八日。周三。

工业博物馆的顾先生打来电话。不是语音，是视频。画面里是那面灰色的墙，墙上又多了一个玻璃框。框里不是信，不是纸条，不是图纸，不是油菜苗琥珀。是一块巴掌大的铝板，表面有极细极细的刀痕——是3d打印的，赵念那套缩比模型的播种轮。轮缘上，深浅不一的凹槽被顶光照着，投下极淡极淡的阴影。

顾先生在镜头外面说：“李想寄来的。他说，这是用赵念的模型打印的。等比缩小的，但凹槽还在。深的装大颗的种子，浅的装小颗的。”

陈远舟看着那块铝板。刀痕很细，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但这不是木头，是金属。金属上刻下凹槽的那把刀，没有见过王志远，没有见过赵长河。它只是在李想的电脑里读了一串数字，然后一层一层地把铝屑刨掉，把凹槽露出来。那些数字，是从赵念的cad模型里来的。赵念的模型，是从赵长河的晒图纸上描下来的。赵长河的晒图纸，是他用手，用铅笔，在地里试了十几年，让手自己知道那个弧度。现在，那把手的弧度，被一层一层地刻进铝板里。谁都可以下载，谁都可以打印，谁都可以把它装在自己的播种机上，种自己的油菜。

“顾先生。这件东西，叫什么名字？”

顾先生的声音停了一下。“李想说，叫‘传’。”

第四节

六月四日。周三。

农机专业那个学生发来一封邮件。他叫周晓，大三。邮件写得很长，附件是一份课程设计报告，封面上印着“昭苏一号油菜播种机——基于开源的农机设计”。他在邮件里说，他把赵念的模型拆开来，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分析了一遍。播种轮的凹槽曲线，他做了流体模拟，发现王志远当年用手算出来的那个弧度，和计算机迭代了三百次得出的最优解，误差不到百分之三。他在报告里写道：他不是用公式算的。他是在地里试了十几年，手自己记住了那个弧度。现在，手变成了数字。数字不会忘记。

陈远舟把这份报告转发给赵念。赵念转发给赵长河。赵长河让赵念回了一句话：那个学生，能不能把报告也开源。周晓回了两个字：当然。他把课程设计报告上传到“昭苏一号”的仓库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叫“后来的人”。

第五节

六月十一日。周三。

母亲打电话来，说社区活动室来了一个年轻人。扛着一台自己做的播种机，缩比的，木头的，每一根线条都是照着王志远的图纸用手工刨出来的。他说他是木工爱好者，在网上看到“昭苏一号”的仓库，下载了图纸，打印出来，贴在木板上，用线锯一刀一刀锯出来的。锯了三个月。锯坏了好几块板子，最后做成了。他扛着那台木头播种机，坐了一夜硬座火车，从湖南赶到杭州。他站在社区活动室门口，问，陈老师在不在。母亲说，在。

他把播种机放在讲台上。木头是樟木的，还带着极淡的香气。播种轮是用整块木料车出来的，凹槽是用刻刀一刀一刀挖的，深浅并不一致。他挖坏了好几个轮子，挖到第五个，手忽然不抖了。他说，王志远画这条线的时候，手大概也是不抖的。不是不抖，是知道，抖也要画完。

母亲让他把那台木头播种机留在活动室。他走的时候，在签到簿上写了一行字：我叫陆林生。湖南常德人。木工。王志远的图纸，我做得出来。

第六节

六月二十一日。周六。夏至。一年中白天最长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