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石凳上的春秋(2/2)
南天门归来第一百四十七章 石凳上的春秋: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林渊看着这个老人,看着这个意志在第一层但眼睛在第九层的父亲,看着这个为了儿子从第一层爬到第九层的人,看着这个找了不知多少年、叫了不知多少年、拉了不知多少年的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怜悯,是敬意。那种对父爱的敬意,那种对坚持的敬意,那种对不放弃的敬意。
“他在哪里?”林渊问。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一片金黄色的麦田里,笑得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圆了,上面有无数道折痕,像被折叠了不知多少次、又展开了不知多少次。老人把照片递给林渊,手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叫陈晓。是我儿子。二十岁那年上了第九层,说要去看看上面有什么。一去不回。我等了他不知多少年,从第一层等到第九层,从黑发等到白发,从站着等到坐着,从坐着等到躺着。我快不行了,求求你,在我走之前,让我见他一面。让我告诉他,爹来了,爹找了他一辈子,爹没有放弃他。”
林渊接过照片,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脸。他的意志在第三层,但他的记忆在第九层,他的存在在虚无尽头。他认识这张脸,不是见过,是知道。在那些从虚无尽头更深处涌来的被遗忘者中,有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笑得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他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林渊把手放在他肩上,帮他记起了自己是谁,记起了从哪里来,记起了要到哪里去。他记起了自己的名字叫陈晓,记起了自己的父亲在第一层等他,记起了自己答应过要回去。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然后他转身,向第一层走去,向那片金黄色的麦田走去,向那个等了他一辈子的人走去。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林渊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但那个年轻人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回去了。”林渊说。“很久以前就回去了。他来找过我,我点醒了他,他记起了你,记起了那片麦田,记起了答应过你要回去。他走了,走了很久了。你没有遇到他吗?”
老人愣住了。他的手从林渊手中滑落,他的身体从地上站起来,他的眼睛从浑浊变得清明。他想起了一件事,一件他以为自己在做梦的事。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他坐在那片金黄色的麦田边上,看着太阳落下去。有一个年轻人从远方走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笑得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他走到老人面前,蹲下来,握住老人的手,叫了一声“爹”。老人以为自己在做梦,因为他等得太久了,久到已经不相信自己还能等到。他推开那个年轻人的手,说:“你不是我儿子,我儿子比你年轻,比你高,比你壮。”那个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老人的眼泪流下来,不是水的眼泪,是光的眼泪,是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的眼泪。
“那不是梦。”林渊说。“那是你儿子。他回来了,他来找你了,他叫你了,他给你磕头了。你没有认出他,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你等得太久,久到不相信自己还能等到。”
老人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他的眼泪流进灰白色的尘土里,在尘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那些坑里长出了草,绿色的草,鲜嫩的草,像春天里的第一缕新绿。王晨的树在那片新绿中轻轻摇曳,赵恒的河在那片新绿中缓缓流淌,赵恒父亲的鲸在那片新绿中轻轻歌唱。
老人哭够了,站起来,擦干眼泪,看着林渊。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遗憾,是释然。那种知道儿子回来了、知道儿子没有忘记他、知道儿子给他磕了三个头的释然。
“谢谢。”老人说。然后他转身,向门外走去。向第一层走去,向那片金黄色的麦田走去,向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回来的儿子走去。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一条正在改道的河,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像一座正在融化的城。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像一个终于知道儿子回来了的父亲,像一个终于可以安心回家的老人,像一个终于可以闭上眼睛的人。
赵家后院的废墟上,那些草还在,那些花还在,那些光还在,那些音还在,那些心跳还在。林渊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些草,那些花,那些光,那些音,那些心跳。他的意志在第三层,但他的记忆在第九层,他的存在在虚无尽头。他在这里,在意志碎片的世界,在赵家后院,在看门。他在等,等树结果,等河入海,等鲸归巢。等那些被遗忘的名字来,等那些被埋葬的城来,等那些被终结的存在来。然后,记住它们,看见它们,让它们安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