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8 归途血(1/2)
苍穹志:我在明朝造火箭088 归途血: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崇祯四年四月初四,辰时。
陈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用尽全力。背上的人越来越重,重得像一座山。但他不敢停。福王的追兵还在后面,随时可能追上来。
孙元化伏在他背上,已经昏迷了。
他的腿断了,血止不住,浑身烫得像炭火。陈三用衣服勒住他的伤口,但血还是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路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红线。
方以智走在前面,浑身是伤,一瘸一拐,但始终没有倒下。
剩下的六个匠人跟在后面,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
没有人说话。
没有力气说话。
辰时三刻,他们遇到了一条河。
河不宽,三丈左右。水也不深,只到大腿。但河上结着薄冰,冰面被踩碎了,露出黑沉沉的水。
陈三站在河边,望着那片水。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ァ
“陈三。”方以智走过来,扶住他,“我来背孙大人。”
陈三摇头。
“你背不动。”
方以智看着他。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右手废了,浑身是伤,脸白得像纸。但他背着一个人,站得比任何人都直。
“那你先过。”方以智说,“我扶着孙大人。”
陈三点点头。
他把孙元化放下,交给方以智。
然后他第一个踏进河里。
冰水刺骨,冷得像刀子在割。他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只是机械地一步一步往前迈。
走到河中央,他忽然停下。
身后,远远传来马蹄声。
追兵。
陈三转过头。
河对岸,那六个匠人正在往河里走。
河这边,方以智扶着孙元化,等着过河。
追兵越来越近。
“快!”陈三吼,“快过河!”
匠人们拼命往河里冲。
但太慢了。
他们太累了。伤的伤,残的残,有的爬都爬不动。
追兵追上来。
第一排箭矢呼啸而来。
三个匠人倒在河里。
血染红了冰水。
剩下的三个爬到陈三身边,被拉上岸。
又一轮箭矢。
又倒下两个。
最后一个匠人爬上岸的时候,背上插着三支箭。
他趴在岸上,大口喘气。
“陈三……”他声音微弱,“俺……俺不成了……”
陈三跪在他身边。
那个匠人,姓张,五十多岁,是冯匠头的师弟。他的手很巧,最会做火药。从登莱逃出来,跟着陈三去了洛阳,又活着回来。
现在他要死了。
“陈师傅,”他看着陈三,忽然叫了一声,“俺有个儿子……在保定府……叫张栓子……您要是……要是能活着回去……”
他没有说完。
陈三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越来越冷,越来越僵硬。
“俺记着。”陈三说,“张栓子。保定府。”
那张脸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头一歪,不动了。
陈三跪在他身边,跪了很久。
方以智走过来,扶着孙元化。
“陈三,走吧。”
陈三没有动。
他就那样跪着,握着那只冰凉的手。
“陈三。”方以智又叫了一声。
陈三抬起头。
他看着方以智,看着方以智背上昏迷的孙元化,看着河对岸那些尸体。
六个匠人,全死了。
加上周大牛,加上葛顺,加上那些死在洛阳的,死在路上的。
三十八个人出门,还剩几个?
他站起来。
“走。”
队伍继续往北走。
陈三背着孙元化,方以智扶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身后,河对岸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不是不追了,是在找渡口。
他们还有时间。
但不多。
午时,他们遇到一座破庙。
庙很小,三面墙塌了两面,只剩一面挡风。供桌上供着一尊泥塑的神像,已经看不清面目。
陈三把孙元化放下来,靠在墙上。
孙元化还在昏迷,呼吸微弱得像游丝。
方以智蹲在他身边,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他说,“得退烧,不然撑不过今天。”
陈三看着他。
“你会退烧吗?”
方以智摇头。
“我是读书人,不是大夫。”
陈三沉默。
他想起沈清澜。想起她在永宁城头,在太原铁坊,在雾灵山,一次次救活那些濒死的人。
但现在她不在这儿。
“陈三,”方以智忽然说,“你在这守着,我去找药。”
陈三愣住了。
“找药?上哪找?”
方以智望着外面。
“山下有村子。我去碰碰运气。”
陈三摇头。
“不行。太危险。福王的人就在后面。”
方以智看着他。
“孙大人快死了。”他说,“不找药,他死。找药,也许能活。”
他顿了顿。
“陈三,林大人把苍穹阁交给你。孙大人也是苍穹阁的人。”
陈三沉默。
很久。
“你去。”他说,“俺守着。”
方以智点点头。
他脱下外面的破袍子,换上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陈三。”他背对着陈三,“要是我不回来,你接着走。别停。”
陈三没有回答。
方以智走了。
陈三坐在孙元化身边,握着那把卷了刃的刀。
庙里很静。只有孙元化粗重的呼吸声,和风从破墙吹进来的呜咽。
他看着那尊泥塑的神像。
神像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双眼睛还在,不知是泥塑的还是画的,在昏暗中隐隐发光。
“你是啥神?”他忽然问。
神像没有回答。
“你知道林大人吗?”他又问。
神像还是沉默。
“你知道韩师傅吗?知道王五叔吗?知道周大牛吗?知道那些死了的匠人吗?”
神像不说话。
陈三低下头。
“你啥都不知道。”他说,“你就在这儿坐着。”
他握紧刀。
“俺们活着的人,替他们活。”
未时,方以智回来了。
他浑身是血,但手里攥着几株草药。
“找到了。”他把草药递给陈三,“嚼烂了,敷在伤口上。退烧的。”
陈三接过草药,放进嘴里嚼。
药很苦,苦得他差点吐出来。但他没有吐。他嚼烂了,吐出来,敷在孙元化的伤口上。
孙元化的眉头皱了一下。
“孙大人。”陈三喊。
孙元化没有醒。
但他还活着。
呼吸还在。
方以智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山下……有福王的人……”他说,“差点被抓住。”
陈三看着他。
“你咋回来的?”
方以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陈三。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陈三看不懂的东西。
“陈三,”他说,“你知道我老师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陈三摇头。
方以智沉默片刻。
“他说,‘格物之学,不在科举,在心。’我这些年一直在想这句话。现在我想明白了。”
他顿了顿。
“我的心,在这儿。”
陈三看着他。
“方公子,”他说,“你是读书人。俺是匠人。你不该跟着俺们送死。”
方以智笑了。
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
“读书人怎么了?”他说,“读书人就不能造炮?”
陈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方以智。
这个从京城逃出来的读书人,浑身是血,脸上全是灰,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方公子,”他说,“你也是火种。”
申时,孙元化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陈三,愣了一下。
“陈三……”
陈三凑过去。
“孙大人,您醒了?”
孙元化点点头。
他动了动,想坐起来,但腿疼得他冷汗直冒。
“别动。”陈三按住他,“您腿断了。”
孙元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那条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肿得发亮。
“断了好。”他忽然说。
陈三愣住了。
“好?”
孙元化看着他。
“断了,就跑不了了。跑不了,就不跑了。”他顿了顿,“陈三,你们走吧。别管我了。”
陈三摇头。
“不行。”
“听我说。”孙元化打断他,“你们带着我,跑不远。福王的人就在后面。你们死了,苍穹阁就真的没了。”
他看着陈三。
“林穹把苍穹阁交给你。韩老头把徒弟交给你。那些死了的匠人把命交给你。你不能死在这儿。”
陈三沉默。
他想起周大牛。想起葛顺。想起那些死在河里的人。
“孙大人,”他说,“俺不扔下您。”
孙元化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陈三看不懂的东西。
“陈三,”他说,“你长大了。”
陈三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孙元化的手。
酉时,追兵到了。
马蹄声从南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陈三站起来,握着刀。
方以智站在他身边。
“陈三,”方以智说,“我来挡。你走。”
陈三摇头。
“不走。”
“你……”
“俺不走。”陈三打断他,“俺走了,孙大人咋办?方公子你咋办?”
他望着南边。
那里,烟尘滚滚,黑压压的人马正在逼近。
“俺们一起走。”他说。#088归途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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