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铁水、锁链与网(2/2)
苍穹志:我在明朝造火箭022铁水、锁链与网: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离心机缓缓停下。模具依然滚烫,但结构完整。
“成功了?”陈三小声问。
“等脱模才知道。”韩匠头拄着拐,走到模具旁,用手靠近感受温度,“还得再等等,等它降到能拆模的温度。”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密室里闷热无比,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服,但没人离开。
半个时辰后,韩匠头终于点头:“拆!”
匠人们小心翼翼卸下铁箍,打开模具外模。里面,炮管段呈现出暗红色,还散发着灼人的热浪。等外模完全移除,内芯暴露出来――
那是一段近五尺长的炮管,通体暗灰,表面还带着铸造时留下的细微纹理,但整体光滑笔直。
韩匠头用一根细铁棍轻轻敲击管身。
“铛――”
清脆、悠长、无杂音的回响,在密室里回荡。
老匠头的手开始发抖。他接过卡尺,测量壁厚,上下左右,十几个点。
误差,不超过半根头发丝。
“成了……”他喃喃道,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流下来,“真成了……”
匠人们爆发出压抑的欢呼。陈三跳起来,又赶紧捂住嘴。
林穹也长出一口气。最难的一关,过了。
但就在这时,密室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一个匠人紧张地看向林穹。林穹示意开门。
门外是沈清澜,脸色苍白:“林公子,出事了。祖大弼将军带人来了铁坊,说要‘观摩学习’。刘七正带着他们往这边来,说……说听到这边有动静,怀疑有人私造火器。”
来得真快。
林穹看了一眼还在冷却的炮管,沉声道:“韩师傅,带人把这里收拾干净,炮管用湿麻布盖好,搬到最里面的暗室。陈三,你带两个人,去把离心机拆了,零件分开藏。其他人,散开,该干嘛干嘛。”
命令迅速执行。等祖大弼和刘七带着五六名辽东军士闯进铁坊时,看到的是匠人们正在清理熔炉、收拾工具,一派收工景象。
“林先生!”祖大弼大步走来,声如洪钟,“听说您在浇铸炮管?怎么不叫俺老祖来看看?”
“祖将军。”林穹拱手,“今日只是试铸一小段,看看铁水流动性,不算正式浇铸。况且出了点意外,隔壁库房的备用模具被人破坏了,乱糟糟的,就没敢惊动将军。”
“破坏了?”祖大弼浓眉一竖,“谁干的?”
“还不知道。”林穹看向刘七,“刘管事最先发现的,许是哪个宵小之徒吧。”
刘七脸色一僵,低头不语。
祖大弼环视铁坊,目光如鹰。他走到那座真正的离心机前――现在已经被拆得只剩底座和转盘,零件散落一旁。
“这就是那‘离心机’?”他问。
“是。”林穹解释原理,“利用旋转之力,让铁水均匀附着模具内壁,可减少砂眼,提高密度。”
祖大弼不懂技术,但他懂人。他盯着林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林先生,俺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但俺知道,造炮是为杀建奴,是为保大明江山。谁要是敢在这事上耍花样,俺第一个不答应!”
他拍了拍林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林穹晃了晃:“您好好干,缺什么,跟俺说。谁敢捣乱,俺剁了他!”
说罢,他瞪了刘七一眼,这才带人离开。
刘七吓得腿软,匆匆跟了出去。
铁坊里重归安静。
沈清澜走到林穹身边,低声道:“东西都烧了,灰烬撒进了井里。锁我藏在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哪里?”
“天工阁,第三排书架,最上层那套《永乐大典》的封皮夹层里。”沈清澜说,“那里灰尘积了半寸厚,显然多年没人动过。”
林穹点头。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最安全。
“但曹公公那边……”沈清澜担忧,“他给我们账册,又提醒我们小心,到底想做什么?”
林穹看向铁坊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在织网。”他缓缓道,“我们,晋王,长史司,辽东,朝廷……都是网上的结点。而曹公公,可能是那个织网的人,也可能是……想破网的人。”
“那我们……”
“我们先把自己变成网上最结实、最不可或缺的那个结。”林穹转身,看向暗室方向,“炮管成了,下一步是加工膛线、制造闭锁机构、组装。时间,还剩二十一天。”
他顿了顿:“另外,我让你配的药,配好了吗?”
沈清澜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按你给的方子,用曼陀罗、天南星、甘草等配伍,可解傀儡散的毒,也能暂时抵御其控心之效。但药性猛,服后会昏睡六个时辰。”
“够用了。”林穹接过瓷瓶,“刘七背后的人,该露面了。”
当晚,林穹以“答谢匠人辛苦”为由,在铁坊外空地摆了简易的饭食。杂粮饼、炖菜、每人还有一小杯土酒。
刘七也来了,但坐立不安,酒没喝两口,菜也没怎么动。
酒过三巡,林穹起身举杯:“今日试铸成功,全赖诸位齐心协力。林某敬大家一杯!”
众人举杯。林穹走到刘七面前,亲自给他斟满:“刘管事今日也辛苦了,还受了惊吓。这杯,我单独敬你。”
刘七慌忙起身:“不敢不敢……”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酒是温过的,带着淡淡的药味――沈清澜特制的解药,已混入酒中。
刘七喝下后,脸色渐渐发红,眼神开始涣散。
“刘管事?”林穹扶住他,“可是不胜酒力?我送你回去歇息。”
他搀着刘七,走向铁坊旁的工棚――那是刘七临时的住处。沈清澜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药箱。
进了屋,关上门。刘七已经瘫坐在床上,神智模糊。
林穹从怀中掏出一小截线香,点燃。这是沈清澜用曼陀罗花粉特制的“真香”,配合解药,能让人在半昏迷状态下吐露真。
“刘七,”林穹声音低沉,“是谁让你偷图纸的?”
刘七眼神空洞,嘴唇翕动:“钱……钱师爷……”
“钱师爷让你做什么?”
“拓、拓下图纸……交给……交给鹿先生……”
鹿善继?辽东孙承宗的人?
林穹和沈清澜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钱师爷和鹿先生什么关系?”
“钱师爷……是鹿先生的人……早年安插在王府的……”刘七断断续续,“鹿先生要图纸……要造炮的方子……不能全让晋王攥着……”
原来如此。孙承宗不信任藩王,要在晋王府内部安插钉子,掌握核心技术,防止藩王坐大。
“那破坏模具呢?也是你?”
“不……不是……”刘七摇头,“是、是曹公公……让俺放风,说模具在库房……引贼人去破坏……”
曹公公?
林穹心头一紧:“曹公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公公只说……要给林先生……铺路……”
铺路?用破坏“备用模具”的方式,做实“有人搞破坏”的假象,从而让林穹提前浇铸的计划更合理,也让他更警惕?
还是……另有深意?
“除了偷图纸,钱师爷还让你做什么?”林穹追问。
“让俺……盯着林先生……和沈姑娘……尤其是沈姑娘……她父亲……的账册……”
果然,账册才是真正的目标。
“账册在哪?”林穹声音更冷。
“不知道……钱师爷说……可能在沈姑娘身上……也可能……被曹公公藏起来了……”
线索到此中断。
线香燃尽。刘七彻底昏睡过去。
沈清澜上前给他把脉:“药效过了,他会睡到明天中午,醒来只会记得喝醉了。”
林穹点头。两人悄声离开。
走在回静室的路上,月色惨白。
“曹公公……”沈清澜喃喃,“他到底是谁的人?”
“可能谁的人都不是。”林穹望着远处的晋王府主殿,“他只忠于一件事――让王府这艘船,别沉。”
“那账册……”
“暂时安全。”林穹停下脚步,“但我们必须尽快让炮成功。只有炮成了,我们才有和各方谈判的本钱。也只有炮成了,晋王才会不惜代价保我们。”
他看向沈清澜:“接下来的二十天,每一步都不能错。”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冰凉,但坚定。
“嗯。”
夜风吹过,带着铁与火的味道。
而远处的天工阁,在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守着数百年的秘密,也守着那张薄薄的、足以烧毁一切的丝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