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灰烬与种子(2/2)
苍穹志:我在明朝造火箭005灰烬与种子: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会是谁?”沈清澜问。
孙传庭沉默良久,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屋里陷入沉寂。
窗外传来工人们清理废墟的敲打声,还有赵老四指挥的吆喝。现实的世界仍在继续,而暗处的博弈,已悄然升级。
“林穹,”孙传庭忽然说,“救荒司的硝肥,如果真的成功,亩产能提高多少?”
“保守估计,五成。如果配套水利和良种,翻倍也有可能。”
“翻倍……”孙传庭喃喃道,“那你知不知道,陕西布政使司去年报给朝廷的田亩总数,比实际少了三成?”
林穹瞳孔一缩。
“隐瞒田亩,是为了少交税。而如果新技术推广,粮食增产,隐瞒就藏不住了――因为多出来的粮食总要卖出去,总会被人看到。”孙传庭看着他,“所以,有些人宁愿地里不长庄稼,宁愿百姓饿死,也不能让‘账实不符’暴露。”
沈清澜倒吸一口凉气。
林穹则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原来如此。
阻挠救荒司的,不只是胡乡绅这样的地方豪强,更可能是整个士族阶层中,那些靠“瞒报”牟利的既得利益群体。
救荒司要救的,不只是饥民,更是这个腐烂圈子最后的遮羞布。
“那我们还……”沈清澜声音发颤。
“还要做。”孙传庭斩钉截铁,“因为不做,死的是百姓。做了,死的可能是我们。但至少,百姓能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林穹,七天时间,你能恢复生产吗?”
“能。”
“好。这七天,本官会调一队衙役日夜看守救荒司。工棚重建的钱,本官来想办法。”孙传庭转身,“你只管做你的事。其他的……交给我。”
“伯雅公,”林穹上前一步,“如果压力太大,其实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妥协?可以放手?”孙传庭笑了,那笑里有疲惫,更有决绝,“林穹,我孙伯雅十九岁中举,二十五岁中进士,今年四十有二。前半生读书做官,循规蹈矩,总想着在体制内做些实事。但这些年我越来越明白,有些事,按规矩做不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所以,从今天起,本官不守规矩了。”
当晚,林穹没回住处。
他在清理出来的废墟旁搭了个简易草棚,点起油灯,铺开图纸。工人们已经散去,赵老四带着几个自愿守夜的在周边巡逻。
沈清澜提着食盒过来时,看见林穹正用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旁边堆满了稿纸。
“吃点东西。”她把食盒放下,是一碗粥和两个杂粮饼,“孙大人从自己口粮里省出来的。”
林穹没抬头:“放那儿吧。谢谢。”
沈清澜没走,而是坐到对面,看着他画的东西。那不是硝肥的流程图,而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和线条,还有……星空?
“这是……星图?”她认出了北斗和北极星。
“嗯。”林穹终于停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我在算时间。”
“时间?”
“火灾发生的时间。”林穹指着星图,“火是卯时初刻发现的,但真正起火时间要更早。我询问了所有值夜的人,最后一个看到工棚正常的时间是丑时三刻。也就是说,起火点在丑时三刻到卯时之间。”
他顿了顿:“但这段时间,月光很亮。如果是纵火,很容易被发现。所以纵火者必须选一个光线最暗、守卫最松懈的时机。”
沈清澜看着星图,忽然明白了:“月落时刻?”
“对。”林穹点头,“我查了这几天的月相,昨夜月落时刻是寅时正刻左右。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也是人最困倦的时候。纵火者很可能是在月落后动手,这样火光不会立刻引起远处注意。”
“所以只要查那个时辰,谁有异常……”
“但问题就在这儿。”林穹苦笑,“那个时辰,大多数人都在睡觉。没有目击者,没有证据。”
沉默。
沈清澜看着林穹疲惫但依然专注的侧脸,忽然说:“林公子,你相信天命吗?”
林穹一愣。
“我父亲生前常说,世事如棋,人力有穷时。但他又说,正因人力有穷,才要尽人事,听天命。”沈清澜轻声说,“你们已经尽力了。纵火者再狡猾,只要继续作恶,总会露出马脚。”
“所以我得让他们继续作恶?”林穹摇头,“代价太大。”
“那就设个局。”沈清澜说,“让他们不得不动,又在动的时候抓住他们。”
“局?”
沈清澜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边角磨损的手抄册子,放在桌上。
《泰西水法》,残本。
“我父亲留下的。”她说,“里面除了水利,还有些别的东西。比如……如何设计机关陷阱,如何布置警戒线。他说是西洋人守城用的。”
林穹翻开册子。纸张泛黄,墨迹有些晕开,但绘图精细,标注详细。确实有简易报警装置的设计――用细线连接铃铛,用重物制作绊发机关……
“这里,”沈清澜指着一页,“‘夜守警弦’,用浸油的丝线在要害处布网,一旦触碰,线断铃响。虽然简单,但有用。”
林穹眼睛亮了。
对啊。没有现代监控,但有土法警报。只要在新建的工棚周围布下警戒线,纵火者再来,就能当场抓住。
“不过需要丝线,需要铃铛,还需要……”他想到什么,看向沈清澜,“沈姑娘,这些机关,你懂布置吗?”
“父亲教过我一些。”沈清澜微笑,“如果林公子需要,我可以帮忙。”
“需要。”林穹郑重道,“太需要了。”
他收起星图,铺开新的纸:“我们现在就设计。工棚四个角拉主线,中间交叉辅线,所有线涂上混合了磷粉的油脂――这样夜间有微光,我们自己人能避开,闯入者却看不见。”
“磷粉?哪里找?”
“骨粉煅烧的副产品。”林穹说,“虽然纯度不高,但够用。”
两人头碰头讨论起来。油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草棚壁上,随着动作晃动,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远处传来梆子声,子时了。
赵老四巡逻经过,看见草棚里的光,和光影中低声交谈的两人,笑了笑,没打扰,悄悄走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穹放下炭笔,长出一口气。
“差不多了。明天找材料,后天就能布设。”
沈清澜也揉了揉眼睛:“林公子,我有个问题。”
“问。”
“你画星图算时间,这些学问……真是从《天工开物》里学的?”
林穹动作一顿。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沈清澜太聪明,观察太细致,普通的借口骗不过她。
“不是。”他最终选择部分坦白,“我读过一些……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书。”
“像《泰西水法》这样的?”
“比那更远。”林穹望向夜空,“沈姑娘,你相信人能看到几百年后的世界吗?”
沈清澜沉默片刻。
“我父亲说,西洋有望远镜,能看到月亮上的环形山。他还说,有些学问,能让人算出一百年后的日食。”她看向林穹,“如果这些是真的,那看到更远的未来……也许可能。”
很开明的回答。不愧是游方郎中的女儿,见识比寻常闺阁女子开阔得多。
“如果我告诉你,我见过能飞上天的铁鸟,见过隔着千里却能对话的机关,见过比太阳还亮的光……”林穹轻声问,“你信吗?”
沈清澜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林穹,看着这个和她认识的所有读书人都不一样的人。他懂星象,懂算学,懂格物,眼神里有时空无一切的专注,有时又有深不见底的孤独。
“我信。”她最终说,“因为我父亲临终前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生错了时代。他说,真正的学问在海外,在将来。他说……华夏睡了太久,该醒了。”
林穹心中一震。
“你父亲……”
“他见过西洋传教士,学过他们的学问。但他知道,这些东西在大明是异端,是奇技淫巧。”沈清澜低头,手指摩挲着《泰西水法》的封皮,“所以他只能偷偷学,偷偷教给我。他说,也许有一天,会有人需要这些。”
她抬起头,眼中映着油灯的光:“林公子,你就是那个人,对吗?”
草棚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悠长而孤寂。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那个人。”林穹说,“但我确实需要这些学问。不止为了救荒,更为了……也许有一天,我能造出那些铁鸟,点亮那些光。”
“那我帮你。”沈清澜说,“我父亲留下的书,我懂的那些东西,都给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他白死。”沈清澜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是吃观音土死的。那年大旱,他把最后一点粮食给了病人,自己……他是郎中,却救不了自己的命。但如果,如果当时有你的硝肥,地里有粮,他也许就能活下来。”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所以林公子,你放手去做。机关陷阱我来布,药材我来筹,伤员我来治。你要造什么铁鸟、什么光,我都帮你。”
林穹看着这个看似柔弱、内心却坚韧如竹的女子,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时代,也许并不孤单。
“好。”他说,“我们一起。”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民间说,灯花爆,喜事到。
但愿是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