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老狐狸的刀(2/2)
赌枭第693章 老狐狸的刀: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所以他选择了死?”
“他选择了死。”沈三刀的声音很低,“他死在码头上,用自己的命,换了苏九娘和你的命。霍天行没有追杀你们,是因为你爹死了。”
“死人不会威胁到任何人。”
“霍天行放过了苏九娘和你,是因为你爹用命做了交换。”
我低下头。
盯着茶杯里那片绿色的茶叶。
茶叶在水里沉浮。
沉下去,浮上来。
再沉下去。
所以他当年并不是因为赌。
而师父当时所说的被做局,竟然是这样大的一个局。
“所以你觉得,我爹的死,是值得的?”
“我不说值不值得。”沈三刀摇头,“我只说,你爹死后,火门被清洗了,洪门的三百年基业保住了,苏九娘和你活下来了。”
“这是你爹用命换来的。”
“三十年了,洪门没有再搞过不死药,没有再碰过活人试药。”
“但你爹回不来了。”
我抬起头。
“沈爷,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释怀?”
“不是。”沈三刀看着我,“是想让你明白,你爹为什么死。”
“明白了又怎样?”
“明白了,你才能做选择。”
“什么选择?”
“你想杀霍天行?”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铺垫。
直截了当。
像一把刀,直接捅到桌面上。
我看着沈三刀。
他也看着我。
那双老眼里,没有杀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像在等一个他早就知道的答案。
“想。”
一个字。
没有犹豫。
沈三刀点了点头。
“嗯。”
就一声。
很轻。
像是在确认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理解。”
“你理解?”
“我理解。”他靠回椅背,目光变得有些远,“年轻的时候,我也跟你一样。”
“什么一样?”
“意气风发。”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牵了一下,“二十四岁那年,我师父被人杀了。我提着刀,闯进仇人的家里,一刀一刀地砍。砍了十七刀。”
“十七刀?”
“十七刀。最后一刀,把他的头砍下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提着头,走了三十里路,到我师父坟前,把头放在供桌上。”
“磕了三个头。”
“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师父,仇报了。从今以后,我替您活。’”
沈三刀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但后来我发现,报仇之后,日子还得过。”
“仇报了,人活不了。”
“你师父死了,你杀了仇人,仇人死了,仇人的儿子再来杀你。”
“冤冤相报,何时了。”
“这话听着像和尚说的。”我开口。
“是和尚说的。”沈三刀笑了,“我五十岁那年,去了一趟少林。在庙里住了三个月,跟一个老和尚学了这句话。”
“你学了三年,就学了这一句?”
“就这一句。”他点头,“但我花了二十年才真正明白。”
“明白什么?”
“冤冤相报,不是了不了的问题。是该不该的问题。”
“你觉得我杀霍天行,不该?”
“我没说不该。”沈三刀看着我,“我说的是,你杀了霍天行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年轻人。”他叹了口气。
那个叹气很轻,但里面的东西很重。
“我年轻的时候,不知愁滋味。觉得天下的事,一把刀就能解决。”
“后来发现,解决不了的,比解决得了的多得多。”
“你杀霍天行,洪门会乱。洪门乱了,十二堂会内战。内战起来,死的人不是十个二十个,是几百上千个。”
“你爹用命换来的太平,你一刀就打破了。”
“你爹在九泉之下,会怎么想?”
我沉默了。
不是被他说服了。
是他说的这些,我也想过。
但想过了,还是要杀。
“沈爷,”我抬起头,“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
“但你还是要杀?”
“对。”
“为什么?”
“因为我爹的命,不是棋子。”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它从我嘴里出来之后,我忽然觉得,这才是我真正想说的话。
“你说的洗牌,你说的火门,你说的洪门基业,你说的几百上千条人命。这些都是道理。”
“但我爹不是道理。”
“他是一个人。”
“一个会练刀,会救人,会为了朋友两肋插刀的人。”
“一个会为了我和师父,拿自己的命去换的人。”
“你们把他当棋子,摆来摆去。霍天行摆,亭爷摆,你也摆。”
“但他是人。”
“不是棋子。”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得厉害。
沈三刀看着我。
很久。
那个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赞赏,不是同情。
是认输。
一个老人,在一个年轻人面前,认输了。
“好。”
他站起来。
“你说得对。”
“你爹是人,不是棋子。”
“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把他当棋子摆了太久。”
“你想杀霍天行,我理解。”
“换作是我,我也会。”
他走到书架旁边,伸手摸了摸那把旧刀。
“阿宝,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沈三刀吗?”
“不知道。”
“因为我这辈子,只出过三次刀。”他转过身,看着我,“第一刀,杀了杀我师父的人。第二刀,杀了火门门主。第三刀,还没出。”
“第三刀留给谁?”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可能是留给自己的。”
我没接话。
沈三刀走回茶桌旁,坐下来。
他看着我,目光变得很柔。
柔得不像一个杀人如麻的老江湖。
“阿宝,你走吧。”
“走?”
“回去。好好休息。三天后的大会,该来的会来。”
“你不拦我?”
“拦什么?”
“拦我杀霍天行。”
“不拦。”他摇头,“你爹的仇,是你自己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我站起来。
看了一眼桌上那把旧刀。
“这刀,我不拿。”
“为什么?”
“我爹的刀在我手里。够了。”
沈三刀看着我,没有再说话。
我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我听见了。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很多人的。
从楼下传来。
从院子里传来。
从竹林里传来。
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停住了。
手按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像潮水。
涌上来。
“沈爷。”
我没有转身。
“这是你的意思?”
身后没有回答。
只有那声叹息的余韵,还在空气里飘。
像一根线。
断了。
我松开门框,转过身。
书房里,沈三刀还坐在椅子上。
茶杯端在手里,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看我。
目光落在窗外,竹林的方向。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但在竹叶声下面,还有另一种声音。
金属碰撞的声音。
很轻,很密。
是刀。
是很多把刀。
门口的走廊里,已经站了四个人。
黑衣,短发,手里各持一把短刀。
刀刃很薄,反着光。
楼梯口,还有四个。
院子里,我从窗户往下看,至少还有十个。
全是人。
全是刀。
“沈爷。”
我第三次叫他。
他终于转过头来。
看着我。
那个目光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理解,没有同情,没有认输。
只有一种空洞的平静。
像一面死了的湖。
“阿宝,”他的声音很轻,“我说了,我理解你。”
“但理解,不代表放过。”
“你杀了霍天行,洪门就完了。”
“我不能让洪门完。”
“所以你――”
“所以我得让你留下。”
留下。
这两个字,就是死刑。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三分钟前还在跟我说“理解”的老人。
看着这个跟我说“你爹是人不是棋子”的老人。
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无奈,有遗憾,但更多的是决绝。
“年轻人,”他说,“我跟你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心的。”
“但真心,救不了洪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然后放下。
“动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