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狂欢的背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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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
“大乾的技师。”他缓缓开口,“何时能到?”
吴崇远低下头,声音更低了“贺兰桢大人回复,首批三百名技师正在选拔培训,最快也要年底才能启程。”
“年底。”吴当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现在是四月,到年底,还有八个月,等他们启程赶到羽霜怕是要等明年夏天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那本账册轻轻合上,放在案边。
动作很轻。
轻得像在放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
……
如果说军工停摆只是让吴当感到焦虑,那么接下来收到的另一份奏报,则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恐惧。
四月十八,监天司。
白发苍苍的老司正跪在御前,双手呈上一份连夜写就的《旱灾预警疏》。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陛下,臣执掌监天司四十三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天象,
去冬无雪,今春无雨,泾水流量较常年同期减少六成,
臣率全司同僚反复推演,结果别无二致。”
他顿了顿,额头触地
“陛下,今岁羽霜全境,必遭大旱。”
“严重到什么程度?”
吴当的声音很稳。
老司正沉默了很久。
“臣不敢说。”
“说。”
老司正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
“陛下,若无充足水源灌溉,羽霜今秋的粮食收成,将不足往年三成,这还是最保守的估算。”
不足往年三成。
吴当握着御椅扶手的手指,节节泛白。
他想起一个月前,上官飞云烧掉的那两千三百万石备用粮仓,足够羽霜全国军民吃一年。
他想起同一时间,上官飞云用粗盐毁掉的那五十万亩“丰穗七号”高产麦田。
那是羽霜仅有,能在同等水土条件下产出四倍于寻常麦种的良田。
粮食储备,没了。
高产耕地,没了。
即将到来的大旱,会让仅存的那些产量低下、抗灾孱弱的土种麦田,连往年三成的收成都保不住。
吴当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进深井。
“退下吧。”他说。
老司正叩首,颤巍巍地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吴当一人。他坐在空荡荡的御座上,望着殿外灰白色的天空,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将那份《旱灾预警疏》锁进了御案最底层的暗格里。
同日,工部尚书吴崇远接到一道密旨。
即日起,监天司所有关于气候异常的奏报,一律先送御前,不经内阁,不录副本,不对外泄露只字片语。
同日,铜雀城各大粮铺接到户部口头通知。
粮价维持现状,不得涨价,不得囤积,违者严惩不贷。
同日,朝会上有人提及河西粮行撤离后铜雀城米价已悄然上涨三成,吴当笑着摆了摆手
“民间略有波动,实属正常,待我羽霜自营粮铺走上正轨,价格自会回落。卿等不必多虑。”
群臣山呼圣明。
……
五月初一,铜雀城春祈节余韵未消。
距离河西商人撤离已过去一个半月。
工部统计的兵器产量栏里,依然是那个刺目的“零”字。
西林矿场勉强恢复了部分开采,但因为没有河西人的勘探数据,新开掘的三个矿洞两个塌方、一个出水,死伤矿工四十余人。
南丰纺织坊的织机坏了六台,没人会修,只能闲置。
军工瘫痪,矿业停滞,纺织凋敝。
然而,铜雀城的街头巷尾,依然是一派“欣欣向荣”。
官办邸报每日连篇累牍地刊登河西商人累累罪行。
说书先生将河西商人描绘成仓皇鼠窜的丧家之犬,将吴当描绘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圣君,茶馆里每天座无虚席,听到精彩处满堂喝彩。
“听说了吗?那个河西粮行的上官飞云,跑的时候连鞋都掉了!”
“哈哈哈!活该!让他烧咱们的粮!”
“听说大乾的技师已经在路上了,下个月就到,到时候咱们的兵工厂产的刀枪,比河西货还硬!”
“那可太好了,来来来,满饮此杯,为陛下贺!”
觥筹交错,欢声雷动。
没有人知道,城西那座曾经养活了三成铜雀百姓的河西粮行总仓,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
没有人知道,城郊那片曾经亩产三石、绿浪翻涌的五十万亩高产良田,如今白花花一片盐碱,连野草都长不出来。
没有人知道,工部衙门的后院,每天都有十几名被裁撤的河西工坊旧匠蹲在墙根下等活干。
他们曾经是羽霜收入最高的技术工人,每月工钱够全家吃穿用度还有盈余。
如今河西人走了,工厂停了,他们失业了,已经两个多月没领到一文钱。
“河西人在的时候,嫌人家盘剥,河西人走了,连盘剥的机会都没了。”
一个老铁匠蹲在墙根下,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苦笑着说。
“爹,别说了。”旁边年轻的儿子低声劝,“让人听见……”
“听见了又能怎样?”
老铁匠把空烟杆叼回嘴里。
“反正也活不下去了。”
……
五月初五,皇宫御花园。
吴当独自站在那株从河西移栽过来的牡丹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株牡丹是去年周景春送的。
花开时节,千层重瓣,艳若云霞,吴当曾赞它是“羽霜第一牡丹”。
河西商馆撤离那天,有人建议把牡丹也挖走,周景春摇了摇头。
“花是无辜的。”
此刻,吴当望着这株即将凋谢的牡丹,忽然问身边的太监
“你说,河西人还会回来吗?”
太监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吴当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转身,背对着那株曾经最爱的牡丹,一步步走向深宫。
身后,花瓣无声坠落,铺满青石小径。
五月的风穿过空旷的宫廷,带来远方隐约的欢笑声。
那些声音很热闹,很喧嚣,很符合一个“中兴盛世”该有的样子。
只是吴当听着,总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
而水下,是无边无际,沉默的黑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