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生辰赴念 旧地寻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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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赴念
旧地寻踪
凌晨四点十七分,蓉城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窗外飘着细细密密的雨丝,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痕。城南的观澜府居民小区安安静静的,只有沿道的路灯在雨雾里晕开昏黄的光晕,夜露混着春雨打湿了楼下的草坪和灌木丛,带着春末草木的清润气息,连穿堂而过的风都裹着湿冷的凉意,放轻了脚步,怕惊扰了整栋楼熟睡的人。家家户户的窗户都紧闭着,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微弱的光,大多是熬夜赶工的年轻人,或是起夜照顾老人的住户,唯独三栋十二楼的这间三室两厅里,那个靠在主卧大床外侧的男人,已经醒了整整三个小时。
卧室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在窗帘缝隙里漏了一丝窗外路灯混着雨雾的余光,刚好能看清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心玥靠在江霖怀里,睡得很安稳,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白天在学校忙了一整天的开学筹备,要整理新学期的教具、核对学生的报名信息、写好开学:生辰赴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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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心玥,一点点把他从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拉了出来。她陪着他去给弘宇扫墓,陪着他收拾好自己,陪着他从网吧走出来,陪着他一点点找回活着的意义。她告诉他,弘宇一定不希望看到他这个样子,他好好活着,带着对孩子的思念好好走下去,才是对孩子最好的告慰。她像一束光,劈开了他世界里无边的黑暗,给了他重新站起来的勇气,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后来,又给了他可爱的念念,让他破碎的人生,一点点重新拼凑完整。
后来,他带着心玥离开了桑城,回到了蓉城,一步步打拼,才有了后来的槐香小馆,有了如今这个安稳的家,有了岁岁年年的陪伴。
可桑城这个地方,永远刻着他这辈子最软的念想,也刻着他最深的伤疤。因为这里,是他的弘宇,出生的地方;也是在这里,他遇见了心玥,遇见了他人生里的光。
车子驶进桑城地界的时候,刚好是上午九点整。
桑城也飘着细细的雨,和蓉城一样,整个小城都浸在濛濛的雨雾里,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被雨水洗得发亮,路边的小店开了一家又一家,有他熟悉的,也有他陌生的,街道上撑着伞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充满了小城独有的烟火气。可江霖看着这熟悉的街景,心里却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什么,风裹着雨丝吹进来,就空荡荡的疼。
他没有在市区多做停留,车子径直朝着桑城市妇幼保健院开去。
这里,是弘宇出生的医院。
四年了,医院翻修过一次,外墙重新刷了漆,看起来比当年新了不少,可门口的那条路,那两排高大的香樟树,还有急诊楼门口的那个花坛,都和四年前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只是被春雨洗得湿漉漉的,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和四年前他抱着刚出生的弘宇,从这里走出去的那天,一模一样的温度。
江霖把车子停在医院门口的停车场,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静静地看着医院的大门,看了很久很久。雨刮器停了,前挡风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细细的雨雾,模糊了医院的大门,也模糊了他的视线,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那个他守在产房门口,等了七个小时的清晨。
他还记得,第一次抱着孩子的时候,手都在抖,怕自己力气大了,抱疼了孩子,力气小了,抱不住他。孩子小小的身子窝在他怀里,软乎乎的,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吸,怕吓到这个小小的生命。可他最终,还是食了,没能护住自己的孩子。
江霖闭了闭眼,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哽咽,推开车门,下了车。细密的雨丝立刻落在了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没有撑伞,就那样淋着雨,打开后备箱,先把那盏花灯拿了出来,又把保温箱提在了手里,锁好车,转身朝着医院里走去。
早上的医院,人已经不少了,产科门口有抱着新生儿的家属,脸上满是喜悦,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被丈夫小心翼翼地扶着,慢慢走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新生命的期待和喜悦。江霖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放得很慢,雨丝打湿了他的衬衫,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那些被抱在怀里的新生儿身上,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羡慕。
要是他的弘宇还在,当年,他也是这样,抱着自己的孩子,满心欢喜地从这里走出去的。
他一步步走到了当年的产科病房门口,病房里住了新的产妇和家属,传来婴儿的哭声,和大人温柔的哄逗声,混着窗外的雨声,格外清晰。江霖站在门口,静静地站了很久,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仿佛能透过这扇门,看到四年前,那个抱着襁褓里的孩子,手足无措又满心欢喜的自己。
站了足足有十几分钟,他才转身,朝着医院的后花园走去。
后花园在医院的最里面,很安静,种满了桂花树和玉兰树,还有几排长长的长椅,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住院的病人,会偶尔来这里散散步,晒晒太阳。今天下着雨,更是空无一人,只有雨丝落在树叶上的淅沥声,安安静静的。四年前,弘宇出生后,黄疸有点高,住了几天保温箱,他每天趁着探视的间隙,都会来这个后花园里,偷偷给孩子祈福,求老天爷保佑他的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今天,他又来到了这里。
江霖走到花园最里面的那张长椅前,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长椅上,先拿出了那盏花灯。雨丝飘得不大,刚好被头顶的玉兰树挡住了大半,他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打开盖子,火苗窜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点燃了花灯里的蜡烛。小小的火苗亮了起来,暖黄的光透过宣纸,把花灯上的兔子和“平安喜乐”四个字,照得清清楚楚。风轻轻吹过,花灯轻轻晃着,像四年前,他无数次幻想过的,孩子周岁那天,提在手里的样子。
花灯点亮的瞬间,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铃声在安静的后花园里,混着雨声,显得格外突兀。
江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蓉城本地的固定电话,归属地标注着蓉城驷马桥路派出所。他顿了一下,划开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了耳边,声音带着一点刚压下去的沙哑,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喂,谁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是派出所的民警:“您好,请问是江霖先生吗?我们是蓉城驷马桥路派出所的,请问,红花东路23号,是您之前租住的地址吗?您报的地址是红花东路23号吗?”
江霖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红花东路23号,是他当年在蓉城租的合租房,是他陪着弘宇住了三个月的地方,也是孩子离开后,他再也没踏进去过的地方。他顿了一下,低声应道:“啊,是我家。”
“是这样的江先生,我们接到您老邻居的报警,说这套房子空置了很久,今天早上发现院门没有锁,担心是进了小偷,我们这边核实了租住登记信息,给您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您看需不需要我们过去一趟?”
江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说道:“好的,警察十分钟后就到。”
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低声喃喃了一句,像是在跟电话那头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警察十分钟后到,这速度可真快。”
他没有再管房子的事,那间房子里,早就空了,什么都没有了,唯一留下的,只有他和孩子的回忆,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再次拿起打火机,打开,小小的火苗再次窜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蛋糕盒,把蛋糕放在长椅上,拿出里面的四根生日蜡烛,一根一根,插在了蛋糕的正中间,然后用打火机,一根一根,点燃了蜡烛。
四根小小的蜡烛,火苗轻轻跳动着,暖黄的光,和花灯的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蛋糕上那四个字:弘宇生辰。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声和风声,没有别人,只有他,和他的孩子。
江霖看着跳动的烛火,嘴唇动了动,轻轻唱起了生日歌,声音很轻,很沙哑,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却唱得格外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唱给那个远在天上的孩子听。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一首歌唱完,他闭了闭眼,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对着跳动的烛火,许了个愿。
他的愿望很简单,只有一个。
他希望他的弘宇,在另一个世界,能平平安安,无忧无虑,没有病痛,没有伤害,能开开心心的,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能有一个完整的家,能有爸爸妈妈陪着,健健康康地长大,过完圆满的一生。
许完愿,他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四根蜡烛。
许完愿,他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四根蜡烛。
弘宇,四岁生日快乐。
爸爸来给你过生日了。
蜡烛吹灭了,可花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在晨风中轻轻晃着。江霖坐在长椅上,把蛋糕放在腿上,拿起塑料小刀,切了一小块蛋糕,放在小小的纸盘里,又打开那个装着草莓泥的玻璃保鲜盒,放在旁边,还有洗干净的新鲜草莓,一颗一颗,摆在纸盘边。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淋着从树叶缝隙里飘下来的细雨,看着面前的蛋糕,看着亮着的花灯,仿佛他的孩子,就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吃着他做的蛋糕,吃着他准备的草莓,陪着他,过这个迟到了四年的生日。
坐了很久很久,直到蛋糕上的奶油都快要化了,他才慢慢站起身,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放进保温箱里,提着保温箱,拿着那盏依旧亮着的花灯,开始重走弘宇当年出生的路。
他从后花园,一步步走到产科病房的门口,再走到产房的门口,走到当年他守了七个小时的那面墙前,停下脚步,静静地站了一会。然后转身,走到当年护士抱孩子出来给他看的那个窗口,走到当年他给孩子办出生证明的行政楼,走到当年孩子住保温箱的新生儿科门口,再走到医院的大门口,走到当年他停电动车的那个位置。
每一步,他都走得很慢,很慢,一步一步,踩在四年前的脚印上,雨丝打湿了他的全身,他却浑然不觉,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个满心欢喜的自己,抱着小小的孩子,从这里一步步走出去,以为自己抱住了全世界。
这条路,他走了整整一个小时,像是走完了这四年的思念,和一辈子的亏欠。
等他重新走回停车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
他把东西重新放回后备箱,锁好,坐进驾驶座,拿毛巾擦了擦脸上和身上的雨水,没有在桑城再多做停留,发动车子,朝着蓉城的方向驶去。他要去蓉城南郊的那片花海,那里,有他给弘宇立的衣冠冢,那里,是他的孩子,真正“安家”的地方。
从桑城回蓉城,依旧是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江霖依旧开得很慢,很稳,车里依旧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车窗的声音,和雨丝打在车身上的淅沥声。午后的天依旧阴沉沉的,雨丝没有要停的意思,整个天地都浸在濛濛的雨雾里,像是天公也懂他的难过,陪着他,默默流了一路的泪。
车子驶进蓉城地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他没有回市区,而是径直朝着南郊的花海驶去。
这片花海,是蓉城近郊最大的一片自然花田,春末夏初的时候,会开满漫山遍野的小雏菊和格桑花,风一吹,就像翻涌的花海,安安静静的,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人群的吵闹,是个能让人静下心来的地方。当年处理完弘宇的后事,江霖把孩子的小衣服、小奶瓶、当年给他熬米油的小奶锅,还有他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长命锁,以及孩子最爱的那个原版草莓玩偶,都埋在了这片花海的最深处,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当做孩子的衣冠冢。
他想着,这里有花,有风,有阳光,安安静静的,孩子在这里,有他最爱的玩偶陪着,不会孤单,不会害怕。哪怕今天下着雨,这里也依旧是他的孩子,最安稳的家。
车子停在花海门口的停车场,江霖下了车,依旧没有撑伞,提着给孩子准备的所有东西,一步步朝着花海深处走去。
二月底的花海,被绵绵的春雨洗得格外鲜亮,漫山遍野的小雏菊,雪白雪白的,花瓣上挂着细细的雨珠,风一吹,就轻轻晃着,像一片浸在雨雾里的白色海洋,格桑花五颜六色的,点缀在白色的花海里,被细雨打湿了花瓣,却依旧开得热烈。雨丝很细,很轻,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无声的眼泪,整个花海都浸在濛濛的雨雾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花海的沙沙声,和雨丝落在叶片上的淅沥声,连远处的鸟鸣都轻了许多。
江霖走在花海的小路上,脚步很轻,怕惊扰了这里的安静,也怕惊扰了睡着的孩子。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打湿,带着一点软,沾在他的鞋边,他却毫不在意,一步步,朝着花海最深处的那棵香樟树走去。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他终于走到了花海的最深处,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
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像一把巨大的伞,挡住了大半的细雨,树下很阴凉,周围开满了白色的小雏菊,石碑就立在树下,小小的一块,干干净净的,上面没有刻名字,只刻了四个小小的字:吾儿弘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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