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登山的艰难(2/2)
疆风吹来暖玉第30章 登山的艰难: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这话立刻引起了共鸣。与可能存在的虫虱、霉斑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沉闷气息相比,旷野的寒冷似乎成了更“清洁”的选择。大家更觉得自己累得不行不行了,但最后一点对基本卫生的执念,支撑着做出决定:“还是睡外面吧。”
好在我们带了帐篷和睡袋。在向导见怪不怪、甚至带点“城里人事多”的理解目光中,我们挣扎着在河滩旁的碎石空地上支起了几顶颜色鲜艳的现代帐篷。它们在这片存在了数百年的古驿站旁,显得那么突兀、临时,却又顽强地圈出一小方属于我们的、可掌控的“文明”空间。
钻进睡袋,身下的碎石硌得人生疼,但极度的疲劳迅速淹没了所有不适。河水在不远处轰鸣流淌,那声音恒久而巨大,像是这片土地的脉搏。风吹过帐篷外壁,发出持续的、柔软的沙沙声。我睁着眼,透过帐篷顶端的气窗,看着那一小块被框起来的、星光稀疏的夜空。浑身的骨头像彻底散了架,连挪动一下手指的力气也没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应和着河水的节奏。
向导临睡前的话,又幽幽地飘回耳边:“古驿站……好几百年了。”在这几百年的时光里,有多少像我们一样疲惫不堪、心怀渴望或绝望的旅人,曾蜷缩在那些的窝子里?他们找到了想要的玉吗?他们又是否平安走下了山?
身体的痛苦渐渐麻木,化作一片沉重的混沌。在坠入睡眠的深渊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明天,剩下的那一半路,恐怕会比今天更难。而那份深切的痛苦大概也会如影随形,继续支配着我,走向大山的更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才睡着,感觉没睡多久就被温师傅叫醒了,原来已经到了第二天了,浑身酸痛。
收拾行囊后,我们继续顺着河走。这条河,叫克里雅河。向导说,河的尽头,河的源头,就是采玉的地方。这消息像一剂强心针,不管结果如何,总算是走到头了——我们当时天真地想。
一路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驮畜的响鼻和亘古不变的河水轰鸣。除了中途停下来,就着冰凉的河水啃几口干硬的馕,几乎没有停歇。脚步机械地抬起、落下,对抗着越来越稀薄的空气和陡峭的山势。
直到太阳西斜,将天地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我们终于挣扎着爬上了一座四千五百米的山坡。就在抬头的一瞬,仿佛撞进了一片凝固的、巨大的白光里——终年不化的冰川雪峰,毫无征兆地矗立在眼前,那么近,那么冷冽,闪着一种非人间的、威严而寂静的光。向导停下脚步,用烟斗指了指前方,简单地说:“我们到了。”
男人们瞬间爆发出狂喜的欢呼,挥舞着帽子,对着雪山大喊:“太美了!我们来了!”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激荡、碎裂。那是长久压抑后的释放,是对艰难跋涉的胜利宣告。
可我和新月,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们互相倚靠着,像两截被抽空了所有水分的木头,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叶火烧火燎地疼。极度的疲惫是一种更深沉的寂静,它把我们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的喧腾。我们“到了”,但抵达的瞬间,身体却先于意识,感知到一种近乎虚脱的完成。
这个地方,叫阿勒玛斯。向导告诉我们,整个和田地区的昆仑山上,散布着七八个玉矿,阿勒玛斯是其中声名显赫的一个。清朝时,产出过绝世美玉的“戚家坑”,就在我们脚下。我们挪到那巨大的矿坑边缘向下望去,坑底积着幽深的雪水,倒映着皑皑山峰和流云,一片死寂。恍惚间,却似乎有叮叮当当的锤钎声,从水影深处、从时间的另一端,微弱而执拗地传来。只是那幻听很快就被现实驱散——如今这里,除了古老的技艺,更多了风枪刺耳的嘶吼和炸药沉闷的咆哮。
短暂的震撼后,现实的需求压倒了怀古的幽情。在向导的指点下,阿迪力和毛子哥凭着经验,选中了一处岩壁,判断下面可能有货。他们动作熟练地架起风枪,尖锐的钻击声撕破了雪山的宁静。打眼,填药,连接引线。我们退到远处,捂住耳朵。
“轰——!”
巨响在山谷间反复碰撞、回荡,碎石和烟尘冲天而起。不等尘埃完全落定,所有人便像听到发令枪般,一窝蜂地冲进爆破点,用手扒,用镐撬,眼睛瞪得溜圆,在尚且温热的碎石中翻捡。然而,除了崩裂的普通岩石碎块,什么也没有。没有想象中温润的闪光,没有那诱人的玉质结构,只有一片毫无价值的、冰冷的狼藉。
希望像被吹起的肥皂泡,在阳光下只绚烂一瞬,便“啪”得破灭。他们不服输,换地方,再来。又是风枪的嘶鸣,又是震耳的巨响,又是一次次的蜂拥而上,徒劳翻找。轰鸣与寂静,希望与失望,在这冰冷的雪线下,构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循环。那些玉石,仿佛真有灵性,知道自己的珍贵,将自己藏匿在群山最顽固的肌理深处,嘲弄着一切现代技术的蛮力与人类的热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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