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枣花(4)(1/2)
浮生物语·肆(下)天衣侯人第三十五章 枣花(4):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百年后,安宅。
一个中年人坐在床边,问那刚刚醒来的年轻人:“你姓甚名谁?来自何处?怎的在我家门口晕倒?”
床上的人眉头紧锁,想了半天,喃喃:“我……我是个郎中……我去了很远的地方,我回来找我的妻子……可我找不到她……”
一个家丁道:“老爷,这位怕是神志不清,还是尽快打发了吧。”
中年人摇摇头,又问:“你真是郎中?”
他点头。
“我正琢磨往家里放个大夫,以后我们瞧病也方便。若他真是郎中,便留下。若是个疯子,再打发了不迟。”中年人道,又问他,“你记不起自己的名字?”
“是……”他揉着脑袋。
“那你就暂且跟我们姓吧。”
他终于有了落脚点,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以前的生活,从他有记忆起,他就在市井流浪,他没有亲人朋友,也没念过书,但他真的懂医术,这些就像天生刻在他灵魂里似的,他给街头艺人治病,给流浪汉治病,换回微薄的银子跟馒头,他一直在乱走,他觉得自己是有妻子的,她在某个地方等他,可她长什么样子他完全不记得。直到那天走到这座大宅子前,他总觉得里头有一道光,他必须要进去。
可是这里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他只能小心地在他们的家里生活下来。
这座宅子好大,四四方方的,而且整个院子里只有一棵枣树,真奇怪。
但他喜欢这棵枣树,说不出的喜欢,不忙的时候他总爱坐在树下,望着满树的枣花发呆。
安家上下一共三十来口人,很有钱,但并不张扬,并且一家上下都对这棵枣树很好,浇水施肥从不怠慢。他们对他也不错,因为他们发现他确实会治病,还治得不错。
那天是清明之期,安家老小都出门去祖坟祭拜,宅子里只看家的小厮跟他这个外人。
中午,他端了一把椅子,坐在枣树下打盹。
迷迷糊糊中,有人在叫他。
他睁眼,却见枣树之上,坐着一个年轻轻的漂亮姑娘,笑吟吟地看他。
他猛坐起来,失声喊道:“枣花?!”
他认得她,她叫枣花,他在一座桥上遇到她,她陪自己过了许多个春夏秋冬,她曾为自己划伤了脸,她是一只花精……模糊的记忆突然就清晰起来,仿佛一场大梦惊醒。
“你还是回来了呀。”她叹气。
“我回来了!我说过我会回来的,我要娶你的!”他仰着头,一脸兴奋,“你快下来吧!”
“我不能下来。”她遗憾地晃着小脚,“这里也不该是你留下的地方,你快走吧。”
“好不容易才寻到你,我不会走,除非你跟我一道走!”他急了,“我们回药铺去,我们还像以前那样过日子!”
“回不去了。”她温柔地看着他。
“不不,我错了,是我错了!你不要生气,跟我回去好不好?”他不顾一切往树上爬,谁知才爬了几步,便重重摔下去。
他猛然睁开眼,自己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
梦?!
他站起来,突然抱住枣树,仰头问:“枣花?你在这里是不是?刚刚是你在跟我说话?”
回应他的只有树叶摇动的声音。
即便如此,他仍莫名地高兴起来,自自语道:“我不走了,哪里都不去,我在这里等你,你一定还在生气,所以不肯见我。”
此后,他比谁都照顾这棵枣树,他还跟它说话聊天,不分白天黑夜都跟它在一起,安家所有人都觉得他有病,要不是看在他的医术,以及他除了这个怪癖之外并无别的出格之处,连安老爷都想把他撵走了。
到后来,他干脆整晚睡在枣树下,连做梦都喊着枣花的名字。
那晚,中元之夜,炎热异常。
他照例睡在树下,半夜,他突然被一阵古怪的呻吟声惊醒。
枣树下的土地,不停地拱动起来,像孕妇的肚子,下头似乎有什么活物想出来,而呻吟声就是从土里冒出。
他吓了一大跳,看着地上那个“大肚子”,加上不断的呻吟声,他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拔下头上的发簪,用尖端往“肚子”上一划,只见白光一闪,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从土里跳出来,正好落到他怀里。
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眉目清秀,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而她除了脖子以上以及四肢是正常肤色外,身体其他部分皆是乌黑一片,像是罩了一层光滑无比的“皮”。
他大叫一声,将她推到一旁。
小丫头趴在地上,笑眯眯地看着他,毫无恶意。
“你是谁……”他满头大汗。
话音未落,被惊动的安家人跑了出来。
小丫头看着眼前这些陌生人,有些害怕,不停往他身边靠。
为首的老管家见了小丫头的脸,面色大变,立刻回去把安老爷请来。
安老爷到场后,脸色铁青,对老管家耳语了几句,然后对在场所有人道:“今夜之事,谁都不许向外透露半分!否则家法伺候!”
几个家丁拿来被子,将小丫头一裹,迅速带走。
他总觉得这个夜晚是一场噩梦,但那丫头看他的眼神,却怎么也忘不了。
之后的十来天里,他再没见过那丫头,也不知安家拿她怎样了,她不是人类吧?不然怎么会长成那个怪样子。
他又不敢多问,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安老爷并不像表面那样和善,他是一家之主,他说一没有人敢说二,也许正因为有他这样威严的大家长,安家才能坐拥大笔财富,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吧。
不管怎样,一切与他何干,他只关心这棵枣树,只关心他的枣花几时愿意回到他身边。
但他没想到的是,在安家看似平静的生活,突然被切断了。
他是郎中,不怕血,但是这么多这么多血,他还是怕了。
完全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好好地蹲在自己房间里整理医书,毫无预兆的尖叫声突然在窗外炸起,惨烈地要刺穿他的耳膜。
他慌忙推开窗户,一团带着腥气的黑影嗖一下从眼前窜过,他还来不及看清是何物,黑影便去了另个方向,然所到之处,只见鲜血飞溅,众人倒地,那些尖叫着逃跑的家丁与婢女,一个都没活下来。转眼之间,好好的一所大宅,淹没在血海与死亡之中,除了呜呜的风声,再听不到一点动静。
太快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他张大了嘴巴,木头人一样杵在窗前。
黑影终于停下来,失踪了许久的小丫头,赤身裸体地站在死不瞑目的尸体前,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发现了窗后的他。
他不敢动,不敢呼吸,木然地看着她蹦蹦跳跳地朝自己跑来。
她进了屋,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突然朝他的脑袋伸出手。
“不要杀我!”他大叫一声,抱头蹲下。
她的手指,从他发间拈走一片不知几时沾上的落叶。
没死?!
他试着睁开紧闭的眼睛,浑身发抖:“不要杀我!”
她蹲到他面前:“哥哥,你怕什么呀?”
他哆嗦着看向她:“你杀人……”
她仔细地想了想,说:“他们先杀的我。哥哥,你不知道地下有多黑多冷,那些石头有多硬。我不能说,不能动,好难过。”
“你……你在说什么?”他大惑不解。
话音未落,窗口有人叹气。
他扭头一看,又吓一跳,窗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白影,像个女子的轮廓,一股暗香,浸着甜味,挣扎着从一片血腥中飘出来。
“你终究还是放不下。”白影轻轻地对小丫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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