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夜书(8)(2/2)
浮生物语·肆(下)天衣侯人第十六章 夜书(8):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寒风卷过,落雪红梅交缠成一幅天然的幕布,戏台之下没有观众,只有她与他,云袖轻舒,形影不离。
一桶凉水泼下来,世界分崩离析。
“居然还睡过去了!”有人在骂,“大哥,我看这小妞不吃点苦头是不会招的。”
“干脆划花她的脸吧!”
“还是给她点时间吧,这么好一张脸,毁了就太可惜了。”领头的人不怀好意地笑,拧住她的下巴,“三天,再让你好好活三天,再不说,我让你比死还难受。”
她由始至终都没有看过这些人一眼。
这几个人,活得比妖怪还可怕。
这样的三天,长过了三年。
没有人给她吃喝,手臂上的伤口沾了水,比新割的时候还疼,一条乌黑的铁链深深勒进她的身体,深得快要触到骨头,稍微动一动就疼得钻心。
她很累,很渴,很想睡觉。但是,每一听到房间外来回的脚步,她就命令自己睁开眼。
可是,眼皮还是越来越重,也许快要昏迷了吧,可是昏迷时也会做梦吧……
她开始哼戏文,回想在凤鸣班渡过的每一天,开心的事,不开心的事,只要能阻止她的思维模糊下去,她就拼命去想,拼命不让自己的脑子停下来。
可还是不行,最后,被反绑着的她动了动手指,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活动的部分。
于是,每当想睡的时候,她便用尖尖的指甲,用力掐自己的指尖,很用力。
渐渐地,她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空气的湿冷,难捱的饥饿,她只是睁大了眼睛,机械性地掐着手指,用血肉模糊的疼痛让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
第三天还没到,房门被人撞开了。
班主提着刀,满身是血地冲了进来,那一瞬间,她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那个英姿勃发的青年。
铁链被他斩断,他背着摇摇欲坠的她朝外头冲。
三个敌人虽受了伤,却仍然像三头狼,拿着各自的武器追上来。
他既要拿刀去挡,又要护住背后的她,随着几道凌厉的气流,他的身上又多了好几道深深的伤口。
他显然没有以一敌三的本事。
最后,她看见领头的那个坏人,手中举着一根尖锐的降魔杵,朝他的天灵盖刺下来。
不不,班主是不能死的,他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滚开!”她尖叫,血液像沸水一样在身躯中翻滚,一道熊熊火焰从她的心口冲了出去,转眼将三人裹进了火海。
他们尖叫,在地上扭动,像三条丑陋不堪的虫子。
她喘着粗气,身体像一块发热的炭。
班主背着她在夜色下飞奔,她从不知班主还残留着御风而行的本事。
很快,他带着她落到一片四面环水的孤岛上。
她的身体越来越烫,他束手无策地抱着她,反复嗔怪:“怎的不听我的话?不听我的话?这十年来我一直要你心境平和,如今你这样,我……”
“班主,眼看你都要被人杀掉了,我还能心境平和,那“我就真是个怪物了。”她虚弱地笑出来,“我觉得我好像快融化了。”
“你的本能强行催动被封印妖力,而你的身躯并不足以支撑这股突然爆出的力量。所以……”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所以我要被自己烧死了么?”她平静地问,“我能感觉到那股看不见的火焰,在我身体里乱跑。”
“不不,我会想办法的!”他用力摇头,“夜书,你撑着一点,乌川尽头有映骨冰峰,是极寒之地,我们去那里,一定能压制住你体内的妖力。”
“我可能去不了了,班主,我的身子越来越轻了。”她的脸比任何时候都红,抓住他的手也开始冒出缕缕青烟,她赶紧松开手,竟还玩笑道,“可惜了,你该拿两个地瓜让我握在手里,很快就熟了。”
“夜书!”他红了眼睛,心脏难受得要裂开。
“再去找一个杜丽娘吧。”她让自己躺平,仰头看着夜空,“班主,你一直知道他住在我的梦里吧?”
他点头:“毕竟曾是斩妖除魔的人。我第一次在后门前叫醒你时,便觉察到有妖物躲到了你的梦里。而你连你刚刚是睡着了这件事都懵然不知。”
“为何没有替我赶走他?”她笑,“是怕我伤心?”
“我法力不足。”他皱眉,“如今的我,连那三个混账东西都敌不过。除了残留的感知力与御风飞行,再没有别的本事。不然,我也不会用了两天才找到你的踪迹。”
“以后,别再这么不要命了……”她的呼吸越来越慢,“班主,不是所有妖怪都是坏的吧……”
“当然不是。”他紧紧抓住她的手,哪怕烫得他发疼。
“我娘还活着么……”她连甩开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他摇头。
“她回来,你跟她说,那本唱词,我保护得很好,一页都没少……”她的眼神里透出莫名的喜悦,“班主,死了就跟睡着一样吧,也会做梦,梦里有落雪,有红梅,还有会唱戏的狐狸……”
“别睡,夜书你继续跟我说话!”他硬是憋住眼泪,大声喊她的名字。
突然,炽热闪亮的火焰从她的每一寸身体里轰然而出,足足烧起几米高,他被气浪冲开,重重跌落在数米开外的地方。
火焰里,忽然浮出一股白气,飘忽的形状像一只狐狸。
“狐妖?”他吃了一惊,“为何你还不离开?你可知若夜书死去,你便永远也出不来了!”
“我不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轻轻地说,“我唯一想脱离她身体的时候,只在她被那群畜生折磨时,可他们用的铁链里融了金刚符咒,我试了多次也无法突破。”声音里传来自嘲的语气:“果然还是一只没什么用的狐狸。”
“你……”他愣了愣,大声道,“夜书为了藏匿你的气息,吃尽苦头,无非要你平安,而你……”
那声音突然笑起来:“一个人怎么唱牡丹亭,总得要个伴儿不是。”
“你这又何苦!”
“呵呵,一个曾以杀妖为己任的人,来劝一只狐妖珍惜生命?”声音又笑,“你改行是对的,你不够坏。”
他看着渐渐变小的火势,以及身形已经虚化的夜书,咬牙道:“你没有多少时间了,火焰一灭,夜书就会消失。”
“我对时间并没有多少眷恋。因为,它们中的大部分都被我用来躲避追杀。”声音里钻出一股悲凉,“你们都说妖物穷凶极恶,得而诛之,可真正践踏性命的,从来不是我。”
话音未落,最后一簇火焰,熄在风中。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那一片焦土,颤抖着伸出手去,抓了一把土在手里,很窝囊地哭出了声。
他挖了一个坑,将焦土埋进去,慢慢地,垒出一座新坟。
回到凤鸣班,已经是数日之后的深夜。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悄悄地去了她的房间。
一切如故,《牡丹亭记全本》默默躺在窗口前的桌子上。
他把它抱在心口,从母亲到女儿,人世间匆匆一遭,到最后只留下这泛黄的本子。
她等了一生,也没能等回曾经对她山盟海誓的“柳梦梅”,她的女儿,算不算是圆了这场梦呢?
他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抱着本子在油灯下坐了一夜,说了一夜,关于自己的没用,关于夜书的死去,关于狐狸的愚蠢,好像怀里的不是纸做的玩意儿,而是两个他一辈子都找不回来的灵魂。
翌日,鸡啼三遍。
他从昏迷般的睡眠中醒来,怀中的纸册不知去向,床上,却坐着一个活生生的丽夜书,眉目如故,笑颜如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