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清河浑水间的少年(2/2)
凡人尘骨第01章 清河浑水间的少年: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真的!”洛灿郑重地点头。他知道读书认字有多金贵。整个双水村,加上附近的几个村子,能正儿八经把孩子送去平安县城里念私塾的,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那束脩(学费),还有笔墨纸砚的开销,对他们这样的农家来说,是能压垮脊梁的大山。村里唯一有点“学问”的,就是村长洛有福,年轻时在县城里读过两年书,考童生没考上,才回村当了村长。平日里写个对联、记个账目、给县衙递个文书,都靠他。
而洛灿能沾上点“文气”,全靠村里新来的那位张先生。
张先生本名张松年,是个四十多岁的外乡落魄书生。据说是科考无望,又遭了灾,流落到此。洛有福看他识文断字,人也还算本分,就收留了他,让他在村里祠堂旁边的一间空屋里住下,条件是他得教村里几个愿意学的孩子认点字,不收束脩,但村里管他一日两餐糙饭,逢年过节给点粮食。
这对张松年来说是活命的路子,对洛灿这样的孩子,就是天降的机缘!他几乎每天都会跑去祠堂,蹲在窗外旁听。张先生起初赶过他几次,但看他眼神里的渴望是真切的,人又机灵安静,便也默许了,有时还会故意把声音放大些。偶尔心情好,或者洛灿帮他劈了点柴、提了桶水,还会多给他一张纸,一小段用得不能再短的炭笔头。
洛灿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他知道,识字,可能是他离开这土里刨食、看天吃饭的命运的唯一一丝微光,哪怕这光微弱得可怜。
小心翼翼地把写好的纸片用瓦片重新压好,洛灿跟母亲和妹妹打了声招呼,便朝着村子中心的祠堂跑去。
祠堂是村里最“气派”的建筑了,青砖砌的墙基,虽然上面也是土坯,但屋顶盖的是结实的灰瓦。祠堂旁边那间低矮的厢房,就是张先生的“学堂”。此刻,里面已经传出几个孩子参差不齐的诵读声:“人之初,性本善……”
洛灿熟门熟路地溜到窗根下,找了个背阴又能听清里面声音的位置蹲好,竖起耳朵。窗棂是简单的木格子,糊的纸早就破了洞,他能隐约看到里面:张先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背着手,踱着步,对着几个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的村童(都是家里条件稍好,能挤出点东西“孝敬”先生的孩子)讲解着《三字经》。
阳光透过窗洞,落在张先生清瘦的脸上,他念书时神情专注,带着一种洛灿看不懂、但觉得很了不起的东西。洛灿贪婪地听着,努力记下每一个字的读音和写法,手指不由自主地在泥地上比划着。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张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
就在这时,村里通往县城的那条土路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和吆喝声:“针头线脑!顶针丝线!木梳篦子!收山货皮子喽!换糖吃喽!”
是走乡串户的货郎来了!
学堂里的诵读声明显停顿了一下,几个孩子的脑袋不自觉地转向窗外。张先生皱了皱眉,用戒尺敲了敲桌子:“专心!‘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窗外的洛灿也忍不住扭头望去。只见一个挑着担子的中年汉子,正摇着拨浪鼓,沿着村中的土路慢悠悠地走着。担子两头是敞开的货箱,里面花花绿绿,摆记了针线、顶针、木梳、篦子、廉价的胭脂水粉、还有一包包的粗盐、一小堆一小堆的彩色头绳。最吸引孩子们目光的,是担子一头挂着的、插在草靶子上的红彤彤的糖葫芦和让成各种小动物形状的麦芽糖!
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还有一群半大的孩子,都呼啦一下围了上去。叽叽喳喳的讨价还价声和孩子们的央求声顿时响成一片。
洛灿也心痒痒,但他知道自已兜里比脸还干净,只能远远看着。妹妹小语不知何时也跑了过来,躲在他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草靶子上亮晶晶的糖葫芦,小嘴不自觉地抿了抿。
“哥……”小语的声音小小的,带着渴望。
洛灿心里有点发酸,他摸了摸妹妹的头:“等哥……等哥以后攒了钱,给你买一串大的!”
小语用力地点点头,虽然知道这承诺很遥远,但脸上还是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货郎的担子很快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学堂里,张先生看着空了大半的座位,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理解孩子们的心性。他索性放下书本,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热闹的景象,眼神里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沧桑和淡淡的寂寥。
洛灿见张先生出来,连忙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先生……”
张松年看了看这个总是蹲在窗外的孩子,目光落在他沾着泥巴的手指上——那上面还有刚才在泥地上写字留下的清晰痕迹。他微微颔首:“《三字经》前面学的几个字,可都记下了?”
“记下了,先生!”洛灿连忙回答,“‘人’、‘之’、‘初’、‘性’、‘本’、‘善’……还有‘玉’、‘不’、‘琢’……”
“嗯,不错。”张松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纸上得来终觉浅。去,帮我把祠堂院里的落叶扫一扫,回来我教你写你的名字,‘洛灿’二字。”
“是!谢谢先生!”洛灿眼睛一亮,欣喜地应了一声,立刻跑到祠堂角落拿起那把比他矮不了多少的大扫帚,卖力地扫起地来。每一扫帚下去,都带着记记的干劲。他知道,这扫地换来的是宝贵的知识,有了知识就可以让很多事情。
上清河的水声潺潺,远处百兽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双水村平凡的一天,才刚刚开始。九岁的洛灿挥舞着扫帚,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心中却充记了踏实记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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