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2/2)
穿到六零边疆当校长100-110: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
”
舒染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
“做好准备。
”陈远疆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鼓励,“你做得到。
”
说完这句,他似乎完成了此行的所有任务,不再停留。
“我走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陈远疆。
”舒染在他身后叫住他。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谢谢你。
”舒染说,声音柔和,“书、苹果……还有你的话。
”
陈远疆的背影顿了顿,没有回应,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舒染看着桌上那几本书和两个苹果,拿起那个被陈远疆握过的苹果,咬了一口,果肉又甜又脆,汁液里带着一丝酸。
第106章
第二天上午,师部教育科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除了孙处长、李干事、赵干事等教育科人员,还有几位舒染不认识的、气质沉稳的中年干部坐在前排。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孙处长旁边的林副政委。
他穿着便装,神色平和,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让舒染有些意外的是,杨振华也来了,坐在靠后的位置,对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的气氛算不上严肃,但也绝不轻松。
舒染站在讲台前,深吸一口气。
她今天穿上了自己最整洁的一身旧军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清亮,姿态沉着。
她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陈远疆,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表情,但在她看过去时,表情变得柔和,冲她点了一下头。
她也看到了坐在稍后位置的林雪舟。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舒染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经历过基层磨砺的沉稳,“我今天汇报的题目是《扎根基层,务实创新——畜牧连启明小学扫盲与基础教育工作实践与思考》。
”
她没有用任何花哨的开场白,直接切入主题。
她没有用任何花哨的开场白,直接切入主题。
她首先展示了孩子们最初的作业本,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和用石灰块画的画,与现在工整了许多的字迹和简单的造句形成鲜明对比。
她没有过多强调自己的功劳,而是用大量生动的细节,还原了工作的全过程。
她讲到如何动员学生:“……光讲大道理没用,得让他们看到实惠。
我跟一位文盲母亲说,认了字,以后领工分票不怕被人糊弄。
跟牧民大叔说,让孩子学点汉字,将来看得懂兽药说明,羊羔生病少死几只。
他们听不懂‘开启民智’,但他们听得懂‘少吃亏’、‘多活羊’。
”
台下有人微微颔首。
她讲到如何解决资源困境:“……没粉笔,捡石灰块,去石灰窑废料堆找能写字的碎石灰头。
没纸,就用旧报表背面,孩子们在地上划拉也行。
后来,连队家属帮我们收集用过的练习本,李秀兰同志从副业队找来烧过的羊骨头,我们削尖了当笔用。
办法总比困难多,就看肯不肯想,肯不肯干。
”
她展示了自制的石灰笔、骨炭笔,还有那些用废纸装订的练习本。
她重点阐述了“生产学习一体化”和“实用扫盲”的理念:“……我们把课堂搬到田埂上、渠沟边,干活歇气的时候,教他们认有关生产的字词。
许君君卫生员教他们卫生知识。
这些知识,学了马上就能用,大家就有兴趣。
扫盲不是为了一张文凭,是为了让日子过得更好,让脑袋更清楚。
”
她提到了遇到的阻力,比如周巧珍的刁难、赵卫东最初的不理解,李大壮事件后家属态度的转变,但最后都妥善解决并赢得了支持。
她甚至没有回避周文彬事件,将其作为一个反面教材,强调了在边境地区保持警惕的重要性,以及教育工作中品行引导的必要性。
在讲到关键处时,她会自然地引用准备好的那几个关键词。
“……我们认为,启明小学和扫盲工作能取得一点成绩,关键在于探索出了一套可持续的模式,它根植于我们的生产生活,不脱离实际,也因此具备了在类似连队复制推广的可能性。
”
“……这项工作离不开深厚的群众基础。
与牧区老乡的信任,与连队家属的理解,是我们能够深入下去的前提。
任何工作方法的调整,都需要考虑到是否有利于维护和巩固这个基础,避免可能产生的潜在风险,影响大家对示范点的信心和观感。
”
她没有提到林雪舟,更没有提及任何可能的变动,但每一句话,似乎都在为维持现状提供注脚。
她将自己的工作,上升到了方法论和群众路线的高度。
台下很安静,只有舒染清晰的声音和偶尔翻动稿纸的声响。
林副政委听得很专注,孙处长脸上带着思索的表情。
汇报的最后,舒染总结道:“……在畜牧连这段时间,我最大的体会是,基层教育工作,不能脱离实际,不能高高在上。
我们耐心了解群众需要什么,担心什么,期盼什么。
教育的力量,不在于教了多少深奥的知识,而在于它是否让群众感受到了知识带来的力量和尊严。
这条路很难,需要耐心,需要智慧,更需要一份扎根下去的决心。
我愿意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摸索下去,也希望我的这些不成熟的经验和教训,能为我们兵团基层教育事业的发展,提供一点点参考。
”
她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静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舒染鞠躬,目光扫过台下。
她看到孙处长赞许的眼神,看到李干事等人由衷的佩服,也看到林雪舟眼中复杂的情绪,有震撼,也有深思。
最后,她的目光与陈远疆相遇。
他依旧严肃地坐在角落,但舒染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林副政委侧过头,对孙处长低声说了句什么。
孙处长点了点头。
孙处长做了总结,再次肯定了舒染的工作,强调了基层教育工作的不易和示范点的重要性。
他没有提及任何人事安排,只是要求教育科尽快将舒染带来的材料整理完善。
汇报似乎圆满结束。
散会后,人们陆续离开。
散会后,人们陆续离开。
舒染收拾着讲台上的材料。
“舒染同志。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舒染抬头,是林雪舟。
“林老师。
”舒染点点头。
“你的汇报很精彩。
”林雪舟的语气很诚恳,“比我之前想象的要深刻得多。
我承认,我之前有些想法,确实脱离实际了。
”
舒染有些意外,她没想到林雪舟会主动来说这些话。
“林老师客气了,我们只是侧重点不同。
”舒染保持着礼貌,“系统化的知识也很重要,尤其是在孩子们有了一定基础之后。
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
林雪舟看着她,眼神复杂:“我伯父……林副政委,他刚才跟我说,实践出真知,让我多跟你学习。
”
舒染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声色:“互相学习。
”
林雪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副政委那边似乎有事找他,便匆匆告辞了。
孙处长走了过来。
“舒染同志,讲得很好,很扎实。
”孙处长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特别是关于可持续和群众基础的思考,很有见地。
”
“谢谢处长,我只是把实际情况和大家做了汇报。
”舒染谦逊地说。
孙处长点点头,像是随口一提:“嗯,实事求是就好。
对了,雪舟同志下午也会交流一下他的教学心得。
你们都是年轻人,有文化,有想法,以后要多交流,共同把我们师的教育工作搞好。
”
舒染心里一紧,面上却笑容不变:“是,处长,我一定多向林老师学习。
”
孙处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杨振华这时走了过来,低声道:“讲得真不错,我看孙处长很满意。
”
“谢谢。
”舒染道谢,心里却明白,孙处长的满意,和最后那句关于“多交流”的提点,并不矛盾。
领导的艺术,在于平衡。
舒染抱着材料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遇到了在等她的陈远疆。
“感觉怎么样?”他问,依旧是简意赅。
“应该……还行。
”舒染笑了笑,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疲惫。
陈远疆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极其快速地从她头发上拿下一小片不知何时沾上的纸屑。
舒染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陈远疆已经收回了手,将那点纸屑捏在掌心,目光看向别处。
“回去休息。
”他说,“后面可能还有安排。
”
“什么安排?”舒染追问。
“什么安排?”舒染追问。
“不清楚。
”陈远疆摇头,“等通知吧。
”
他陪着她往招待所走。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招待所门口时,陈远疆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他不如你。
”
舒染怔住,随即失笑。
这个男人,安慰和夸奖人的方式都这么别具一格。
“我知道。
”舒染昂起头,带着点小得意,“我一直都知道。
”
陈远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扬起的下巴,嘴角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我下午回连队。
”他说。
“这么快?”舒染脱口而出。
“嗯。
有任务。
”陈远疆看着她,“你这边……事情定了,也早点回来。
”
“好。
”舒染点头,“等我回去。
”
陈远疆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转身大步离开。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师部办公楼的拐角,心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她回到招待所房间,四仰八叉地趴在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汇报的紧张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亢奋。
她走到窗边,看着师部大院裡来来往往的人。
未来的路还很长,事情还没有彻底定调,林雪舟的存在依然是个变数。
她一定会找到破局的方法。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伴随着孙处长秘书的声音:“舒染同志在吗?孙处长请你过去一趟。
”
舒染的心提了起来。
来了。
是尘埃落定,还是新的波澜?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第107章
舒染跟着孙处长的秘书,走在师部办公楼安静的走廊里。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面上却保持着镇定。
刚才汇报成功的喜悦还未完全散去,此刻又悬了起来。
孙处长这个时候找她,谈话内容不而喻。
秘书在一扇挂着“处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孙处长的声音。
秘书推开门,侧身让舒染进去,随后便轻轻带上了门。
孙处长的办公室不算大。
孙处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
林副政委并不在。
“孙处长。
”舒染恭敬地叫了一声。
”舒染恭敬地叫了一声。
“舒染同志来了,坐。
”孙处长抬起头,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脸上带略显严肃的笑容。
舒染依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孙处长放下笔,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看着舒染,开门见山:“你刚才的汇报很成功。
林副政委和其他几位领导,都对你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肯定。
”
“谢谢处长,谢谢领导肯定。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舒染谨慎地回答。
“嗯,”孙处长点点头,话锋却一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你和林雪舟同志,在畜牧连这段时间,工作上配合得怎么样?”
又来了。
舒染心道,果然绕不开这个话题。
她斟酌着词句,客观地说:“林老师理论功底扎实,工作也很认真。
我们在教学方法上有些不同的看法,但目标都是为了把孩子教好。
近期我们分工协作,他负责提高组的系统教学,效果也不错。
”
她没有贬低林雪舟,也没有过分自谦,只是陈述事实。
孙处长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林雪舟同志是师里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学历高,有热情,林副政委对他寄予厚望。
这次示范点建设,是一个很好的锻炼平台。
”
舒染的心缓缓下沉。
孙处长的话,几乎印证了杨振华的猜测。
她沉默着,没有接话,等待孙处长的下文。
孙处长看着她沉静的面容,似乎也在斟酌措辞,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组织上考虑,启明小学示范点的工作,需要进一步加强领导力量,统筹规划。
林雪舟同志在这方面,有他的优势。
当然,你在基层摸索出的这套经验,非常宝贵,是不可或缺的。
”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舒染的反应,见她依旧平静,才说出核心安排:“我和几位领导商量了一下,林雪舟同志主要负责示范点的整体规划和向上衔接,你呢,侧重负责具体的教学实施、扫盲班以及牧区联络。
你们二人要紧密配合,共同把示范点建设好。
你有什么看法?”
办公室里有片刻的寂静。
舒染垂着眼睑。
这个安排,听起来似乎合理,分工明确。
但“主要负责整体规划”和“侧重负责具体实施”,其中的主次轻重,一目了然。
她被巧妙地放在了执行者的位置上。
林雪舟则顺理成章地接手了更具话语权的角色。
一股涩意涌上心头,但她很快压了下去。
这就是现实。
在这个看重出身和资历的年代,她能争取到“不可或缺”的评价,能继续留在自己开创的事业里,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
硬抗,没有任何好处。
她抬起眼,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语气平和地问:“孙处长,这是组织的正式决定吗?”
孙处长推了推眼镜:“算是初步意向,还需要走程序。
想先听听你个人的想法。
”
个人的想法?舒染心里苦笑,她的想法重要吗?但她知道,此刻的态度很重要。
她抬起头看着孙处长:“孙处长,我服从组织安排。
无论在任何岗位上,我都会尽全力做好本职工作。
启明小学就像我的孩子,我只希望它能越来越好。
林老师有他的长处,我们互补协作,我相信能把示范点建设得更好。
林老师有他的长处,我们互补协作,我相信能把示范点建设得更好。
”
她没有抱怨,没有不满,甚至主动表达了协作的意愿。
这份识大体、顾大局的态度,让孙处长眼中闪过赞赏。
他原本还担心舒染会想不通,闹情绪。
“好,很好。
”孙处长的语气明显轻松了不少,“舒染同志,你能这样想,我很欣慰。
你的能力和贡献,组织上是看在眼里的。
这次分工,也是从大局出发,为了更好地整合资源,推动工作。
你积累的实践经验,是示范点最宝贵的财富,一定要发挥好。
”
“我明白,谢谢处长。
”舒染点头。
“嗯,那你先回去休息吧。
具体的工作安排,等正式文件下来,会通知你和林雪舟同志。
”孙处长做出了结束谈话的姿态。
“好的,孙处长,那我先走了。
”舒染站起身,礼貌地告辞。
走出孙处长的办公室,带上门,舒染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和释然。
她轻轻叹出一口气。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样的安排,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那是一种自己精心培育的幼苗,眼看要开花结果,却被别人伸手摘走大部分果实的感觉。
但她很快调整了心态。
至少,她没有被调离,她依然可以守护着她的学点。
只要还在这个位置上,她就还有空间,还有机会。
林雪舟想要“整体规划”,那就让他去规划好了,真正的根基依然握在她手里。
回到招待所,舒染发现林雪舟竟然等在她的房间门口。
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来回踱步。
看到舒染回来,他立刻停下脚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尴尬和歉意的表情。
“舒染同志,你回来了。
”
“林老师,找我有事?”舒染拿出钥匙开门,语气平淡。
两人走进房间。
林雪舟搓了搓手,似乎难以启齿。
“那个……孙处长……找你谈话了?”他终于问道。
“嗯。
”舒染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他倒了一杯,放在桌上。
林雪舟接过水杯,没有喝,低着头:“我……我知道这个安排,对你可能不太公平。
启明小学是你一手创办的,所有的基础都是你打下的。
我……”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困扰:“我伯父确实希望我能在这个岗位上得到更多锻炼,但我从来没想过要……要抢夺你的成果。
我只是……只是觉得,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把这件事做得更好。
”
舒染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他有着知识分子的清高和理想主义,但也并非全然不通人情世故,至少此刻,他表现出了他的愧疚和坦诚。
她忽然觉得,和林雪舟这样的人共事,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至少,他比那些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要强。
“林老师,”舒染开口,声音缓和了许多,“你不用觉得抱歉。
组织的安排,我们个人服从就是了。
孙处长也说了,我们各有所长,分工协作是为了把工作做得更好。
”
”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只有一个要求,无论怎么规划,都不能脱离畜牧连的实际,不能脱离孩子们和职工群众的真实需求。
那些花架子的东西,在这里行不通。
”
林雪舟连忙点头:“这个我明白!你的汇报给我很大触动。
我承认,我之前有些想法确实太理想化,脱离实际。
以后在制定规划时,我一定充分尊重你的意见,尤其是基层实践这一块。
”
他的态度很诚恳。
舒染点了点头:“那就好。
具体教学工作、扫盲班和牧区联络,我会负责好。
需要什么材料,或者需要了解什么情况,你随时可以找我。
”
这算是初步达成了工作上的默契。
林雪舟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神色轻松了不少:“谢谢你,舒染同志。
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
他放下没喝的水杯,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犹豫了一下,回头说:“陈特派员他已经回连队了。
”
舒染愣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林雪舟离开后,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舒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陈远疆回去了,居然没来和她告别。
不过,这倒也符合他的风格。
她摸了摸桌子上那个他留下的军用水壶,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
她在师部的任务基本完成,归心似箭。
两天后,舒染接到了返回畜牧连的通知。
师部对示范点的正式文件还没有下达,但她可以先行回去,维持学校的正常运转。
回去的交通工具,依然是一辆往各连队运送物资的敞篷卡车。
舒染抱着简单的行李,爬上了车厢,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卡车颠簸着驶出师部,熟悉的戈壁滩再次映入眼帘。
与来时的心情不同,此刻的舒染,少了几分忐忑,多了几分坚定。
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眯着眼,看着远处天地交接的辽阔线条,心里盘算着回到连队后要做的事情:孩子们的学习进度、扫盲班妇女们的识字情况、牧区教学点的推进、还有……那个人。
想到陈远疆,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那个沉默寡,却会用行动表达一切的男人。
第108章
卡车在颠簸中前行,离畜牧连越来越近。
她已经能看到连队那片低矮的建筑轮廓,还有那面在坡上飘扬的五星红旗。
就在卡车快要驶入连队路口时,舒染看到路边的坡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牵着马站在那里。
是陈远疆。
他像是恰好巡逻到此,又像是……早已等在这里。
卡车减速,准备拐弯。
陈远疆的目光落在了车厢里的舒染身上。
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喊叫,只是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静静地望着她。
舒染扶着车厢挡板站起身,也望着他。
距离渐近,她能看到他军装上的尘土,看到他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和他那双深邃的眼眸。
卡车驶入连队,他的身影被房屋遮挡,消失在视线里。
但舒染知道,他就在那里。
卡车在连部门口停下,舒染拎着行李跳下车。
卡车在连部门口停下,舒染拎着行李跳下车。
早已得到消息的石头、栓柱等一群孩子呼啦啦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叫着“舒老师回来了!”“舒老师,我们想你啦!”
许君君、王大姐、李秀兰也笑着迎了上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可算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吧?”
“没事儿。
”舒染笑着摸摸孩子们的头,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笑脸,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她抬头,看向陈远疆刚才站立的方向,虽然已经看不到人,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注视着她,守护着这片土地,也守护着她。
回到畜牧连的舒染,迅速投入到熟悉的工作节奏中。
师部之行仿佛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了,她依然是那个舒老师。
连队里似乎一切如旧,又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
孩子们见到她更加亲热,家属们打招呼时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敬佩。
赵卫东看到她,依旧是那副“生产为重”的表情,但眼神里的挑剔似乎少了一点。
连马连长见到她,都会主动问一句:“舒老师,学校有啥困难没有?”
这种变化,舒染心知肚明,源于她在师部汇报的成功,也源于那份尚未正式下达、但风声已经传开的“分工安排”。
林雪舟比她晚两天回来。
他带回了师部教育科下发的征求意见稿,里面果然强调了规范化、系统性和理论提升。
林雪舟显得干劲十足,一头扎进了连部给他腾出的一间小办公室,开始起草畜牧连示范点的“三年发展规划”。
舒染对此不置可否。
她照常上课,管理扫盲班,定期去牧区。
只是,在教学中,她开始有意识地引导孩子们进行更系统的归纳总结;在扫盲班,她加入了更多与连队生产、生活密切相关的实用文书教学,比如简单的工作汇报;去牧区时,她不仅教孩子,也开始尝试用更简单直白的方式,跟牧民他们聊聊文化交融。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既配合着规范化的大方向,又牢牢抓住实用性这个根。
这天下午,舒染正带着孩子们在教室外清扫落叶。
深秋的戈壁滩,风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寒意。
陈远疆骑着马从连部方向过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勒住缰绳,停在离学校不远的路边,目光扫过正在忙碌的舒染和孩子们。
他穿着厚厚的军大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马背上驮着些东西,用帆布盖着,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陈特派员。
”舒染直起腰招呼了一声。
孩子们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好奇地看着他。
陈远疆的目光在舒染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握着扫帚的手指上。
他应了一声,利落地翻身下马,从马背的帆布底下拿出一个小布袋,走到舒染面前,递给她。
“什么?”舒染有些疑惑地接过。
“羊油。
”陈远疆简意赅,“你可以用来做搓手油。
防冻。
”
舒染愣了一下,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块凝固的羊油。
在这里,这算是很好的防冻护肤品了。
她抬头看他:“谢谢。
你从哪里弄来的?”
“牧区换的。
”陈远疆避开她的视线,看向那些堆在一起的落叶,接过她手里的扫帚扫了起来,“快入冬了,注意保暖。
”
他的关心总是这样,隐藏在看似平淡的行动和简短的话语里。
舒染收好那块羊油,“我知道。
你也一样。
”
陈远疆没说话,只是又“嗯”了一声,认真地挥舞着扫帚,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舒染想了想,主动提起:“林老师回来了,正在弄示范点的规划。
舒染想了想,主动提起:“林老师回来了,正在弄示范点的规划。
”
陈远疆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询问。
“师部的意思,以后他主要负责规划和向上衔接,我负责具体的教学和实施。
”舒染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陈远疆的眼神锐利了几分:“你怎么想?”
“我能怎么想?”舒染笑了笑,“服从安排呗。
规划是蓝图,实施是根基。
把根基打牢了,蓝图才能变成房子,不然就是空中楼阁。
”
她的话意有所指。
陈远疆听懂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受了委屈,却依旧思路清晰的姑娘,心底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很坚韧,也很有智慧。
“需要帮忙吗?”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暂时不用。
”舒染摇摇头,眼神里透着自信,“我能处理好。
”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背着的旧挎包里拿出那个军用水壶,递还给他:“这个还你。
谢谢了。
”
陈远疆看着那个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水壶,没有立刻去接。
“你留着用。
”他说,“师部打水方便,连队用水紧张。
”
这理由找得……舒染差点笑出来。
连队用水是紧张,可她一个老师,还不至于连喝的水都保障不了。
他分明是想把这水壶留给她。
她也没再推辞,从善如流地把水壶又塞回挎包:“那行,我就不客气了。
”
陈远疆看着她的动作,嘴角牵动了一下。
这时,一阵更大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迷得人睁不开眼。
舒染下意识地侧过头,用手挡在眼前。
陈远疆往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形恰好挡在了风吹来的方向,为她隔开了大部分风沙。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无意间的站位。
但舒染感觉到了,那瞬间笼罩过来的影子,让她心头一跳。
风过去了,他不动声色地退回原位。
“我走了。
”他说完,不再停留,利落地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
枣红马迈开步子跑远了。
*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
戈壁滩上的草彻底枯黄,被风吹得伏倒在地。
树上也只剩光秃秃的树枝,风一吹,呼呼啦啦的。
远处荒凉的盐碱地看着就让人觉得冷。
今年的冬天来的很早,天气也格外冷。
启明小学的教室虽然之前用夯土加固了墙壁,换了厚实的木门,教室里也架了炉子,但就是让人感觉到不暖和。
孩子们坐在里面上课,即使穿着厚厚的冬衣,也鼻涕直流。
舒染看着心疼,和林雪舟商量想办法保暖。
林雪舟从规划书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这个问题我考虑过。
林雪舟从规划书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这个问题我考虑过。
按照规范,教室取暖应该再加装火墙或者火炉。
我已经在规划里写了申请,报到连里,等师部批复,估计明年开春能落实。
”
“明年开春?”舒染差点气笑,“那这个冬天孩子们怎么过?冻着?”
林雪舟有些无奈:“程序是这样,物资也紧张……”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
”舒染打断他,“我们不能干等着。
”
她不再跟林雪舟争论,转身就出了门。
她先去找了王大姐。
“火墙火炉一时半会儿批不下来,孩子们冻得受不了。
王大姐,咱们能不能自己想点土办法?”
王大姐是烈属,在连队家属里很有威信,也是个热心肠。
她一听就皱起眉:“可不是嘛!虽然说教室里有炉子烧着不至于让人冻死,但是娃娃坐在里面不暖和也受罪啊。
舒老师,你说咋办?咱支持你!”
“我想着,能不能找点旧毡子、塑料布,把窗户缝隙堵严实点。
地上能不能铺点干草?虽然不顶大用,总能挡挡风寒。
”舒染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法子行!”王大姐一拍大腿,“旧毡子我去其他几家问问。
干草好办,副业队那边铡草多的是下脚料,我跟李秀兰说一声。
”
有了王大姐带头,有孩子上学的家属们立刻行动起来。
这个拿出块破毯子,那个贡献点旧棉花,李秀兰也从豆腐坊弄来了不少松软干净的干草碎屑。
舒染带着年纪大点的孩子,和几个热心家属一起,利用放学后的时间,开始布置教室。
她们用浆糊把破布条、旧棉絮塞进门窗的每一条缝隙,又把塑料布钉在窗户上,最后在地面上厚厚地铺了一层干草。
陈远疆路过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
舒染头上包着块旧头巾,脸上蹭了些灰,正踮着脚把一团旧棉花往窗户框上沿的缝隙里塞。
几个孩子在她脚下帮忙递东西。
他勒住马,看了片刻,然后下马走过去,接过舒染手里的棉花,手臂一伸,将它塞进了最高处的缝隙里。
舒染只觉得手上一空,她转过头,看到陈远疆近在咫尺的侧脸。
“是这里漏风。
”他简意赅地说了一句,然后便开始检查其他窗户,看到有不严实的地方,便用旧布条塞紧
孩子们有些怯怯地看着他,不敢说话。
舒染倒是笑了:“陈特派员,你这手艺不错啊。
”
陈远疆没回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算不上好,但应该也不差。
”
他帮忙把几处高处和难处理的地方都弄好,又给门框上钉上厚厚的棉门帘,最后检查了一下门轴,确认开关顺畅没有太大缝隙。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舒染说:“晚上风大,你的屋子……门后最好顶根棍子。
”
“好,记住了。
”舒染点头。
陈远疆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那些铺地的干草上,眉头微蹙:“干草易燃,注意火烛。
晚上放学把干草堆到门外,检查清楚,不能留火星。
”
舒染连忙应下:“你放心,我一定反复叮嘱孩子们,放学后也亲自检查。
”
“嗯。
”陈远疆不再多说,转身走了。
”陈远疆不再多说,转身走了。
有了陈远疆的帮忙和提醒,教室的保暖和安全隐患都得到了改善。
虽然说不上暖烘烘的教室,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冷了。
孩子们坐在铺了干草的教室里,脚底有了点暖意,上课也专心了不少。
舒染看着孩子们不再冻得流鼻涕,心里踏实了许多。
第109章
冬至将近,戈壁滩上的气温骤降,呵气成霜。
按照北方的习俗,冬至要吃饺子。
但在物资极度匮乏的畜牧连,白面是金贵东西,肉更是难得。
连队领导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想办法调拨来了一批有限的白面,按人头分到各家各户,虽然不多,但好歹能让每家都包上一顿饺子,尝尝荤腥。
肉是没有的,只能各显神通,用野菜、干菜或者豆腐渣来做馅料。
学校里,孩子们的小脸都冻得红扑扑的,课间讨论最多的就是家里准备包什么馅的饺子。
“我娘说用秋天晒的沙葱和点豆腐渣!”
“我家有攒的鸡蛋,我娘说炒鸡蛋渣包!”
“我阿妈说用羊油渣剁碎了和野菜……”
孩子们叽叽喳喳,充满了对那顿难得的美味的期待。
舒染听着,心里既为孩子们高兴,也有些酸涩。
在这个年代,一顿普通的饺子,就是孩子们眼中最隆重的节日盛宴。
她也分到了一点白面,大概够包二三十个饺子的量。
看着那点珍贵的面粉,她决定做点什么。
放学后,她找到王大姐和李秀兰。
“王大姐,秀兰,眼看就冬至了,咱们扫盲班的姐妹们,平时一起学习,也挺不容易的。
我想着,能不能把大家凑在一起,包顿饺子?面粉大家肯定都不够,咱们就凑一凑,馅料也各家出点,不拘什么,凑个热闹,也算过个节。
”
王大姐一听就赞同:“这主意好!咱们妇女也能自己热闹热闹!我那还有点秋天存下的干野菜,我出!”
李秀兰也点头:“豆腐坊还有些豆渣,我多拿点过来。
舒老师,你说怎么弄,我们都听你的。
”
舒染又去找了许君君,许君君贡献出了自己攒的几颗鸡蛋。
就这样,舒染牵头,扫盲班的妇女们积极响应起来。
你家出把干菜,我家出点豆渣,她家出点咸盐……东西零零碎碎,却汇聚了大家的情谊。
冬至前一天下午,扫盲班没有上课,妇女们聚集在舒染之前住过的地窝子里,舒染搬走后,那里宽敞多了。
她们开始和面、调馅、包饺子,地窝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的。
舒染也挽起袖子,跟着一起忙活。
她包饺子的手艺并不熟练,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引得大家一阵欢笑。
“舒老师,你这饺子下锅非得煮成片汤不可!”王大姐笑着打趣,手把手地教她怎么捏褶。
舒染学得认真,脸上也沾了些面粉,笑得眉眼弯弯。
陈远疆骑马从连部回来,路过这片地窝子区,听到里面传来的阵阵笑声,不由得放缓了速度。
他看到地窝子虚掩的门口,透出热闹的人影,也看到了人群中神采奕奕的舒染。
他勒住马,在稍远处静静看了片刻,直到有妇女出门倒水发现了他,惊讶地叫了一声“陈特派员”,他才像是惊醒一般,调转马头迅速离开了。
饺子出锅了,虽然馅料简单,甚至有些寡淡,但大家都吃得很香,很满足。
妇女们纷纷把最先煮好的饺子夹给舒染。
“舒老师,你多吃点!辛苦你了!”
“是啊,要不是你张罗,咱们哪能这么热闹!”
舒染吃着碗里热腾腾的饺子,看着周围一张张真诚的笑脸,心里暖烘烘的。
她知道,她所做的这些细微的努力,正在一点点地赢得人心。
这份人心,比任何文件上的分工都更重要。
冬至这天,天色阴沉,北风呼啸,雪花一片片飘落下来。
看样子,一场大雪在所难免。
连队放假一天,家家户户都在家里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连队放假一天,家家户户都在家里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舒染在自己那间土坯房里,也煮了自己包的那份饺子。
屋子里生了小小的炉子,比起教室里已经算是温暖了许多。
她刚吃完饺子,正准备收拾碗筷,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以及一个带着哭腔的喊声:“舒老师!舒老师!救命啊!”
舒染心里一紧,立刻放下碗冲出门。
门口,阿迪力正从马背上滚下来,满脸惊恐,话语颠三倒四的:“舒老师!阿依曼!阿依曼烧发烫!不动了!爸爸让我找你!许医生……找不到!”
舒染瞬间明白了。
阿依曼发了高烧,而且可能很严重,出现了惊厥或者昏迷。
牧区缺医少药,图尔迪这是病急乱投医,找到她这里了。
许君君今天可能去团部卫生所领药了,不在连队。
“别急!阿迪力,慢慢说,阿依曼什么时候开始烧的?除了烧,还有没有别的?”舒染问道。
“昨天晚上就有点烫,今天早上更烫了!然后就叫不醒了!”阿迪力急得眼泪直流。
从这里到牧区,骑马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等找到许君君或者送去团部卫生所,根本来不及。
高烧惊厥处理不当会非常危险。
舒染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不是医生,但她有基本的现代医学常识和许君君平时灌输的一些急救知识。
“你等着!”舒染对阿迪力喊了一声,转身冲回屋里,飞快地翻找出许君君留给她的一个小药箱,里面有酒精、纱布和一些常用的基础药品。
她又一把抓起自己那条还算厚实的羊毛围巾和炕上那床半旧的棉被。
“走!带我去!”她冲出屋子,对阿迪力喊道。
阿迪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舒染会亲自去。
“快啊!”舒染催促道,自己已经利落地抓住马鞍,试图上马。
那马认生,不安地踏着步子。
就在这时,一个沉冷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
舒染回头,看到陈远疆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他大概是听到动静过来的。
“陈特派员!阿依曼发高烧昏迷了,很危险!许医生不在,我得赶紧过去看看!”舒染语速极快地解释。
陈远疆看着急得快哭出来的阿迪力,又落在舒染手里抱着的棉被和药箱上。
他知道牧区现在的路况,也知道即将到来的大雪有多危险。
“你回去。
”他对舒染命令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硬,“我去。
把药给我。
”
“不行!你不懂处理!高烧惊厥有可能会……”舒染急了。
“我说,回去!”陈远疆打断她。
他几步上前,直接从舒染手里拿过药箱,又对阿迪力用民语快速说了几句。
阿迪力看看陈远疆,又看看舒染,显然更相信陈远疆。
“陈远疆!”舒染也火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是我的学生!我必须去!你拦不住我!”
两人在寒风中僵持着。
最终,陈远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决断后的沉静。
“上马。
”他吐出两个字,不再看她,而是利落地翻身上了自己的枣红马,然后朝舒染伸出手。
舒染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抓住他的手。
陈远疆用力一拉,将她带到身前,坐在马鞍上,用自己后背为她挡住了大部分寒风。
“带路!”他对阿迪力喝道。
阿迪力立刻爬上自己的马,一夹马腹,冲在了前面。
陈远疆低头,对怀里的舒染沉声说了一句:“抓紧。
”
随即,枣红马跟着阿迪力的马冲进了风雪之中。
风雪越来越大。
舒染靠在他的胸膛上,风雪扑面而来。
舒染靠在他的胸膛上,风雪扑面而来。
视线所及,白茫茫一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马蹄声。
陈远疆将舒染整个圈在怀里,用军大衣的前襟尽可能地包裹住她,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喷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卷走。
阿迪力在前面引路,不时回头用民语焦急地呼喊,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他说什么?”舒染大声问,声音闷在陈远疆的胸口。
“快到了。
”陈远疆简短地回答,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模糊,但搂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不知在风雪中挣扎了多久,前方终于隐约出现了毡房的轮廓。
图尔迪和老阿肯早已焦急地等在门口,看到他们,立刻迎了上来。
陈远疆率先下马,然后几乎是半抱着将冻得有些僵硬的舒染扶下马背。
舒染脚一沾地,踉跄了一下,被他扶住。
“孩子呢?”舒染顾不上自己,立刻问道。
图尔迪连忙将他们引進毡房。
毡房里虽然比外面暖和,但温度也很低。
阿依曼躺在地毯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已经陷入昏迷。
舒染心里一沉,立刻跪坐在阿依曼身边,打开药箱。
“温水,干净的布!”她一边吩咐,一边拿出酒精。
物理降温是高烧应急的关键。
图尔迪的妻子赶紧端来温水。
舒染用纱布蘸了温水,小心地擦拭阿依曼的额头、脖颈、腋窝和手脚心。
然后,她又倒出一些酒精,快速擦拭孩子的掌心、脚心和后背。
陈远疆在一旁帮着她。
物理降温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阿依曼滚烫的体温似乎稍微降下去一点点,但依旧昏迷不醒。
“光这样不行,得用药。
”舒染抬起头,眉头紧锁,看向陈远疆,“许医生给的药里只有普通的退烧药,恐怕压不住。
需要盘尼西林或者其他更强的抗生素。
”
陈远疆面色凝重。
盘尼西林在这个年代是严格管控的稀缺药品,连队卫生所都未必常有,更别说牧区了。
“我去团部卫生所。
”陈远疆立刻做出决定。
从这里到团部,比回连队更近一些,但风雪中骑马,风险极大。
“太危险了!”舒染脱口而出。
外面的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必须去。
”陈远疆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阿依曼,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舒染叫住他,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纸包,塞进他手里,“这是许医生给的参片,含一片,能提气。
”她又把自己的羊毛围巾解下来,不由分说地踮起脚,想要给他围上。
陈远疆挡住了她的手。
“你留着。
”他的目光在她冻得发紫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毅然转身,大步走进风雪中。
很快,外面传来马蹄声,迅速远去。
第110章
舒染抓着那条围巾,看着毡房门口晃动的棉帘,心里揪紧了。
风雪怒吼,他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她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守在阿依曼身边,重复着物理降温的动作,不时喂一点温水。
老阿肯和图尔迪一家也安静地守在旁边,毡房里只剩下火炉里的燃烧声和阿依曼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舒染的心随着外面风雪的呼啸声起起伏伏。
舒染的心随着外面风雪的呼啸声起起伏伏。
她不止一次走到门口,掀开皮帘一角张望,入眼的只有漫天席地的风雪。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舒染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外面终于再次传来了马蹄声,以及陈远疆的声音。
“药来了!”
陈远疆几乎是摔进毡房的。
他浑身沾着厚厚的雪,眉毛、睫毛都结满了霜,嘴唇冻得发颤,军大衣硬邦邦的。
他手里攥着一个包装药物的纸盒子。
他把东西塞给舒染,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随即体力不支地靠坐在门边,大口喘着气。
舒染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问他一路的艰险,立刻接过药瓶。
幸好许君君教过她肌肉注射的基本方法。
她深吸一口气,稳定住有些紧张到发抖的手,用炉子上沸腾的开水给针筒消毒,然后小心翼翼地抽取药粉,用生理盐水稀释。
图尔迪的妻子帮忙按住阿依曼。
舒染找准位置,回忆着记忆中许君君的样子,将针头推入孩子细嫩的臀部肌肉。
整个过程,她心里紧张,但是她知道此刻不能表现出来。
注射完毕,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都盯着阿依曼。
陈远疆靠在门边,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舒染走过去,想把把他扶起来,触手却是一片冰寒。
他身上的雪开始融化,水渍洇湿了身下的地毯。
“把湿衣服脱下来烤烤吧,会冻坏的。
”舒染低声说。
陈远疆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用。
”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脱力晃了一下。
舒染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隔着冰冷湿硬的军大衣,她依然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别逞强了。
”舒染的语气带着强硬,她看向图尔迪,“图尔迪大哥,能找件干爽的袍子给他换上吗?”
图尔迪连忙点头,去找了一件自己的旧袍子。
陈远疆似乎还想拒绝,但舒染已经不由分说地帮他去解军大衣的扣子。
陈远疆低头看着她坚持的神情,最终沉默下来,任由她动作。
脱下湿重的军大衣,里面的棉军装也湿透了。
陈远疆背过身脱去湿掉的上衣,快速换上了图尔迪的旧袍子。
袍子有些短小,穿在他的身上显得有些滑稽,但总算隔绝了湿冷。
舒染把湿衣服拿到火炉子边烘烤,又倒了一碗热水递给他。
陈远疆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毡房里只有阿依曼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火炉子的噼啪声和图尔迪一家低声的祈祷。
药效开始发挥作用。
后半夜,阿依曼的高烧终于退了下去,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能睁开眼睛,小声地喊妈妈了。
图尔迪一家喜极而泣,老阿肯看着舒染和陈远疆,眼神里充满了感激,说道:“谢谢老师,谢谢陈干事……”
危机解除,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舒染靠着毡房壁,几乎要睡过去。
陈远疆看着她眼下的青黑,站起身,对图尔迪说:“风雪小了,我们该回去了。
”
舒染强打起精神,看了看外面,天色微熹,风雪确实减弱了不少。
图尔迪一家千恩万谢,非要给他们带上些风干肉。
回程的路上,风雪小了很多,但积雪很深,马匹走得很慢。
两人共乘一骑,依旧是由陈远疆控马,舒染坐在前面。
经过一夜的惊心动魄,此刻的宁静显得格外珍贵。
舒染靠在陈远疆怀里,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感,夹杂着某种难以喻的亲近感,在她心头弥漫。
舒染靠在陈远疆怀里,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感,夹杂着某种难以喻的亲近感,在她心头弥漫。
“谢谢你。
”她轻声说,声音淹没在马蹄踏雪声中,但她知道他能听见。
陈远疆没有回应,只是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
回到连队,已是上午。
将舒染送回学校附近,陈远疆便直接去了连部,他需要汇报昨晚的情况,尤其是动用稀缺药品,必须要有明确的记录和说明。
舒染回到自己的小屋,烧了点热水,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下衣服。
疲惫感让她几乎倒头就睡,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反复回放着昨夜风雪中的情景,以及陈远疆带着一身霜雪摔进来的样子。
下午,她强撑着去学校看了看。
林雪舟已经在那里了,正带着几个孩子在教室里诵读课文。
林雪舟看到她,停下教学走了过来。
“舒染,你回来了?听说你昨晚去牧区了?没事吧?”林雪舟的语气带着关切。
连队不大,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开。
“没事,阿依曼孩子发高烧,已经稳定了。
”舒染轻描淡写地说。
“哦,那就好。
”林雪舟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说道,“师部刚来了电话,关于示范点规划的事,有些新的精神要传达。
另外……可能近期有个去师部参加短期培训的机会,主要针对基层教育骨干,提升理论水平。
我觉得……你或许可以考虑一下。
”
舒染心里一动。
培训?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单纯的学习机会,还是……某种调离前的信号?她不动声色地问:“什么时候?多久?”
“具体时间还没定,估计在开春前。
大概一个月左右。
这是个好机会,能系统地学习一下教育理论和方法。
”
舒染笑了笑,语气平和:“谢谢林老师告知,我会考虑的。
”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在她看来,这未必不是一条路。
如果示范点的主导权注定要交给林雪舟,那么自己去师部培训,既能提升自己,拓宽人脉,也能暂时避开连队里微妙的权力过渡期,不失为一个以退为进的选择。
但她需要了解更多信息。
又过了两天,阿迪力骑着马来到学校,给舒染送来块冻着的羊肉和一张鞣制好的小羊皮。
他告诉舒染,阿依曼已经能下地走路了,老阿肯和图尔迪非常感激,希望舒老师和陈特派员有空再去牧区做客。
舒染收下礼物,心里暖暖的。
这次冒险救人,不仅拉近了她和陈远疆的距离,也让她在牧区赢得了人心,这份是她未来工作中无形的资本。
她注意到,陈远疆似乎比之前更忙了,经常看不到人影。
偶尔在连队碰到,他也只是匆匆点头示意。
这天傍晚,舒染正在屋里批改作业,听到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连部的通信员小赵。
“舒老师,陈特派员让我把这个给你。
”小赵递过来一个包裹。
舒染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厚围巾,还有一双羊毛手套
舒染接过包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五味杂陈。
她能感觉到他那份心意,也明白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有时代的约束,还有各自肩上的责任与不确定的未来。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连部门口传来了吉普车的声音。
这在偏僻的畜牧连是件稀罕事。
很快,消息就传开了,师部来了领导,要找陈特派员。
舒染正在教室里带孩子们早读,听到外面的动静,她走到窗边,看到那辆深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连部门口,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正在和陈远疆说话。
舒染正在教室里带孩子们早读,听到外面的动静,她走到窗边,看到那辆深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连部门口,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正在和陈远疆说话。
陈远疆神情严肃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那人拍了拍陈远疆的肩膀,转身上了车。
吉普车掉头,卷起一阵烟尘,驶离了连队。
陈远疆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快步走向马厩。
舒染的心跳有些快。
她有一种预感,陈远疆可能要离开连队了。
果然,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就在传,师部保卫处有紧急任务,抽调陈特派员回去,这一走就有可能不回来了。
下午,舒染去连部交一份扫盲班的材料,在门口遇到了正要出来的陈远疆。
他显然已经准备好了,马鞍上挂着简单的行李。
两人在门口碰上,都是一顿。
“要走了?”舒染先开口。
“嗯。
”陈远疆看着她,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最终只化为简单的一句,“去师部。
执行任务。
”
“多久?”
“不确定。
可能……要一段时间,也可能要很久。
”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连部门口不时有人进出,目光好奇地扫过他们。
“注意安全。
”舒染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千万语,都堵在胸口,却无法在这个时间地点宣之于口。
陈远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你也是。
”他声音低沉,“照顾好自己。
”
说完,他不再犹豫,利落地翻身上马,回头看了她一眼,一夹马腹,马跑了起来,很快便消失在连队的路尽头。
舒染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路口,心里也像是空了一块。
寒风卷着雪吹来,带来刺骨的寒意。
舒染忽然想起来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盒没送出去的冻疮膏,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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